进入高三后, 所有的齿轮都被拨快,包括老师批试卷的速度。
以前四天才能搞定的事,现在不到两天就完成。第二天, 上午出成绩, 中午出年榜。
不过, 老王向来都不紧不慢的,直到下午上课,大家都没见到他,更没见到成绩单。
第一节 课是数学, 大家都愁眉苦脸的。
一是, 数学老师的脾气不太好;二是, 据说他们这次数学考得特差;三是,试卷压在老师手中, 看这架势,是打算“羞辱”他们。
铃声还没响, 数学老师就快步走进教室, 手中拿着沓答题卡。
原本大家还翘首以盼他叫同学代发试卷, 没成想他一站上讲台就把试卷拍在桌面,冷笑:“我亲自给你们发试卷。”
干脆得没给大家留半点幻想的余地。
紧接着,他开始“羞辱”大家:“这次开学考,同学们都考得非常好,全班五十二个人, 竟然有十五个人及格……”
听到这惨烈的数据,众人皆菊花一紧。
初恋没听数学老师变相地激励大家,拿出彩笔和错题集,准备拿到答题卡就开始记录错题。
数学老师没冷嘲热讽几句,大部分人都羞耻地垂下头。
见此, 他没再多说,开始发试卷:“何超,一百三十二分。”
下面有人“哇”了声。
数学老师立刻道:“‘哇’什么‘哇’?觉得这分数很高?”
下面立马鸦雀无声,走到台前的何超脸一红。分是高分,但对每次都一百四十分以上的他来说,是一次小滑铁卢。
数学老师看向他:“我相信你的水平,自己下去找原因。”
何超乖巧地应了句好,拿着试卷下台。
数学老师继续道:“初恋,一百二十三分,还不错。”
这次,下面“哇”声一片,数学老师却没阻止。
初恋脸上没什么表情,起身去拿试卷。
全班同学都目光惊讶,不自知地尾随她。
踏进教室后,数学老师难得地笑了下:“加油。”
初恋挤出个笑脸,点点头,轻“嗯”了声。
回到座位后,她开始记录错题,将外界所有的杂音都屏蔽。
数学老师到底是在吓唬大家,只发了十五张及格的试卷,其他的都交给同学们代发,给没及格的同学们留了条底裤。
这堂数学课,几乎所有人都聚精会神。下课后,数学老师一脸开心地离开教室。大部分人都留在教室看数学试卷,只有小部分人热情地奔向操场。
过了会,老王突然出现在教室门口,手中拿着成绩单,慢悠悠地走进来,在初恋的位置微顿了下,瞄了她几眼,见她正在认真地处理错题,满意地点点头,然后走到教室后面,开始贴成绩单。
不少人等不及地围上去,胆大的人甚至直接在老王手中翻。
初恋旷考的事,经过同学们的口口相传和两天时间的发酵,整个高三,估计没人不知道。
大家都很好奇,到底是什么事,让她开学就旷考。但事发得太突然,没人知道原因,即便知道,也都闭口不谈。
除此以外,大家更好奇的是,这位年级前十唯一的女学霸,在没了优势科目语文和数学少二十分钟答题时间的情况下,到底能考出怎样的成绩。
成绩单一贴出来,近乎所有同学在看完自己的分数后,都会下意识地去找初恋的分数。
这一看,所有人直接愣在原地。
抢在前面的林芽艰难地从人群中挤出来,直直地冲向初恋的座位,兴奋地喊道
:“恋恋,你考得特好,五百一十五分!”
众人这才回过神,小声地讨论起来。
“我的妈!五百一十五分?这什么逆天分数?!”
“没语文成绩,都能上五百?这他妈太变态了吧?!”
“好心地提醒一句,别因为人家数学考了一百二十三分,就忘记人家数学少了二十分钟的答题时间。”
“别说少二十分钟,就算再多给我二十分钟,我都考不及格。”
“啧啧啧,如果她没出事,别说前十,前五都有可能。”
“我好像见识到学霸的威严,不管出任何事,都不容侵犯……”
林芽从后面熊抱住初恋,高兴得好像自己考了五百一十五分。
初恋被她压弯身体,笑问:“恋恋厉害吧?”
林芽比了个大拇指:“厉害,你最厉害。”
“旷考”事件后,初恋肉眼可见地变沉默,不只是室友们,大家都想安慰她,可她传达出明显的“不想被安慰”的讯息,连最好的朋友林芽都没法跟她多说几句,其他人只能远远地看着。
被好成绩的喜悦砸在脑门,整个人都晕乎乎的,林芽一时没控制住,脱口而出:“我就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能撑住。”
听到这话,初恋愣了下,眼前忽地闪过顾嘉南站在考场外的走廊,桃花眼微弯,无声鼓励她的场景,眼睫低垂,轻笑了声:“恋恋同志无坚不摧。”
顿了顿,笑问:“你呢?考得怎么样?”
林芽这才反应过来,轻“啊”了声:“……我还没看。”
闻言,初恋说不出的感动,边站起身,边叹息:“你傻不傻?”
正准备转身,文静和徐雯雯走过来。
文静笑得很开心:“芽芽,你考了四百七十八分,第十九名。”
“十九名?”林芽惊讶地睁大眼,“我竟然进了年纪前二十?!”
初恋笑着给她比了个大拇指:“厉害。”
林芽又熊抱住她,兴奋道:“全是恋恋的功劳。你好厉害啊,竟然每门课都押中不少考点。如果没你,我肯定考不了这么好。”
徐雯雯跟着道:“我随便抱两下佛脚,都能碰见几个考点,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出题老师呢。”
初恋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道:“原来我这么厉害?”
林芽伸出手,哭笑不得道:“厉害的恋恋,走吧,上体育课。”
初恋笑着握住她的手。
随便跑了两圈操场,老师就让大家各玩各的,众人一哄而散。
初恋跟室友们说:“我去理发店剪个头发。”
林芽面露惊讶:“剪头发?怎么这么突然?”
初恋笑道:“是有点突然,但我已经想好了。”
文静爱运动,一直留的短发,摸着自己的头发:“剪短?”
初恋看向她,点头道:“可能比你的要长点。”
徐雯雯摸了把她的马尾,遗憾道:“你的头发又长又直,发质还这么好,剪短好可惜啊。”
初恋笑道:“很快就会长长。”
最后,文静和徐雯雯去逛小卖部,林芽陪初恋去理发店。初恋只想剪短,不追求发型和好看,就去了校内的,便宜,还省时间。
两人一进门,在前台追剧的阿姨就抬头问:“剪头发?”
初恋点头,轻“嗯”了声,坐在椅子上。
阿姨关掉手机,走过来,站在椅子后,帮她摘掉头绳,抖开一头长发,笑道:“小姑娘的发质真好,平时花了不少心思保养吧?”
初恋笑着点头:“我妈妈很在意头发,花了不少心思,还有。”
还有顾嘉南。
来南城后,除最开始那段时间,顾嘉南待她近乎无微不至,即便自己再忙,都能抽出时间,关心她的学习和生活。
其中就包括头发,昂贵的配套的洗发露和护发素,梳子是檀木的,还帮她买了个按/摩头皮的按/摩仪,甚至亲手帮她按/摩过。
阿姨笑问:“舍得剪?”
初恋盯着镜中的自己,笑起来:“不剪,怎么长长?”
当一切都变得满目疮痍时,只能狠心地将回忆连根拔起。
为了重建,必先毁灭。
剪完头发后,林芽去操场找文静和徐雯雯,初恋独自回寝室。
她提着剪下来的头发,走到衣柜前,沉默地站了会,拿出藏在最里面的玻璃瓶,盯着闪闪发亮的纸星星,想到那只迷你玻璃瓶。
顾嘉南会带走它吗?
她走到书桌前,坐在椅子上,打开袋子,拿出一小缕头发,用头绳绑好,再拧开瓶盖,轻轻地把头发放了进去。
想了想,初恋拿起那本书,将封面撕了下来。
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
眼前,一会是封面上的顾嘉南,一会是昨晚站在校门前的他。
好半晌,鼻尖开始酸涩,眼眶开始发涨。
初恋抿了抿唇,仰起头,用尽全力地睁大眼,防止眼泪从眼角滚出来。因为太用力,全身都在发抖。
好一会,她才缓慢地低下头,眼眶红肿,脸和脖子都红通通。
初恋深吸口气,挤出个勉强的笑脸,拿起剪刀,小心地剪去边缘不规则的部分,再将封面粘在书桌上,一抬眸就能看见的位置。
紧接着,她又抽出一张星星纸,拿起笔,一笔一划地写——
初恋,去北城吧。去最好的大学,也去找他。
青春弥留之际,总会有个崭新的愿望。
带着不甘和希望。
人生只有一次青春。
人生也只有一次初恋。
在那个下着细雨的深夜,在那个车站外的破旧小巷,当顾嘉南骑着黑机车而来,停在惨白路灯下,停在她含泪的眸中,停在她空白的心中时,她的青春和初恋携手而来。
当顾嘉南离开时。
青春和初恋也双双被埋葬,葬在一中的校门前。
但她不甘心。
凭什么结束?
凭什么什么都没发生就结束?
她要亲手挖出来。
亲手。
剩下的头发,初恋带回别墅,交给了妈妈。
她反应不大,只问了句,为什么剪掉了,就把头发收进抽屉。
高三这一整年,只要是上学时间,手机都交给老王保管。换句话说,只有周末才能拿到手机。
最开始,初恋跟顾嘉南还经常联系,随着时间的流逝,学习越来越紧张,当她数次在年级前三浮动,最近的月考发挥失误,才第四名,且第五名咬得很紧时,压力瞬间大起来,很快就顾不上他。
顾嘉南也忙得不可开交,似是察觉到她的冷淡,又似是担心影响到她的学习,慢慢地减少联系,只在节日时给她留言和买礼物。
因为手机不常在身边,有些消息和短信等初恋收到时,早就逾了期,但她还是每条都很认真地回复,即便顾嘉南不再回。
顾嘉南送的礼物简单却实用,一般是笔、本子和资料,不管哪一样,她用完后都会仔细地收起。
初恋的十六岁生日赶在圣诞节那天,前两天刚出月考成绩,她不仅第一名,还甩第二名一截距离,且是唯一一个上七百分的。
两件好事凑在一块,初恋心情很不错,迟疑到下午放学,去办公室问老王要手机。规矩是不到周末,不会给大家手机,但如果有特殊情况,可以问他要,一般情况下,只要理由合理,他都会给。
初恋拿过手机,摁下开机键,等了会,主界面闪出来。她立刻看向左下角的短信图标,右上角有个红色数字。
她的心跳骤然加快,下意识地屏住呼吸,闭上眼,忐忑地打开后,再深吸口气,缓慢地睁开眼,看见顾嘉南发来的短信,指尖轻轻地点开,消息弹出来。
-小鬼,十六岁生日快乐!
见此,她顿时松了口气。
他记得。
他记得她的生日。
初恋笑起来,眉眼弯成小月牙,唇角勾着愉悦的弧度,盯着那条祝福,看了很久,才慢吞吞地敲字:谢谢。
点击发送后,她双手捧着手机,看着键盘和消息编辑框,指尖好几次跃跃欲试。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敲下。
她有很多话想跟他说,最近怎么样?有没有按时吃饭?又抽烟喝酒了吧?是不是又熬夜画画了?等等。
但她不知道怎么开口。
也许是离别太久,原本就不牢靠的关系变得岌岌可危,即便隔着距离和屏幕交流,她的语言中枢都好像丧失功能,开始没法组织语言,没法将一个个汉字拼凑成一句完整的充满情感的话。
初恋突然有点不安。
缓了几秒,她挤出个勉强的笑脸,将垃圾短信全删掉,只留下顾嘉南发的和与他有关的。点开驿站发来的短信,记下取货码。
初恋怀揣手机和老王批的请假条,往校外小跑。
校园中一片欢声笑语,广播中的少女声依然婉转动人。
再回来时,初恋抱了只大纸箱,大得挡住她的视线,走路和上楼梯时,只能偏着脑袋。好在没什么分量,不然她不定拿得回来。
回到寝室时,大家刚吃完晚餐,正在瘫在床上休息,见她抱这么大只纸箱,瞬间猜到是谁送的,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林芽调侃:“我们小寿星又收到礼物了,看起来还特大呢。”
初恋笑了笑,没说话。
她将纸箱轻放在桌面,拿出工具刀,开始小心地拆包装。
顾嘉南送了很多礼物,塞了满满一纸箱。又红又大的苹果,这是圣诞礼物。笑脸星星抱枕,两条羊毛围巾,两副绒毛手套,甚至备了两双绒毛长袜。看这架势,如果纸箱够大,说不定还会给她装两套从里到外的冬装。还有一堆她爱吃的零食。
室友们都凑过来,一脸惊叹。
徐雯雯艳羡道:“太绝了!南哥到底是
什么神仙?!我男朋友如果有他十分之一的好,我立刻跟他扯证!!不带丁点犹豫的!!!”
初恋没说话,只是笑。
得到最缠绵的温柔,却得不到那个人,才最痛彻心扉。
随后,初恋开始整理礼物和收拾垃圾,需要一点时间,没叫室友们等她,也没什么好等的,不如花这点时间去做两道题。
寝室很快安静下来,只剩初恋手中断断续续的“窸窸窣窣”声。
响了好一会,才缓慢地停下。
初恋坐在书桌前,盯着礼物们,发了好半晌呆,迟疑地掏出手机,点开通讯录,盯着“顾嘉南”三字,沉默地抿唇。
她已经很久没听见他的声音。
是不是还跟以前一样,散漫的,吊儿郎当的,尾音微微上扬再被拉长,说不定还要打个转?
想听他的声音,打个电话就行。每个周末都能拿到手机,每栋宿舍楼一楼宿管阿姨的房间中都有个座机,刷饭卡就能使用,平时有同学熬不下去,就会去跟家人通个电话。
但初恋从没去过,连周末也没给他打过电话。
两人的联系止步于文字。
因为被囚禁的欲望很可能破笼而出。
几个月前,她天天都能看见他的脸,听见他的声音,吃他做的饭菜,坐在他的身后,抓着他的衣角,闻着他的气息。还有很多。
那个夜晚后,一切都泯灭。
她想吗?
自然是想的。
但这些事不是想想就能重新拥有。
而且,如果真的听见声音,会不会开始想看他的脸,吃他做的饭菜,坐在他的身后……
会不会控制不住地扎进他的怀中。
她想,应该是会的。
因此,她只能忍痛,将回忆和欲望一同囚禁。
囚禁在心脏深处,那里乌云蔽日,荒无人迹,不闻半点声音。
初恋深吸口气,抬眸看向封面,咬住下唇,指尖颤抖地摁下。
就一次。
就这一次。
说句“谢谢”就好。
将手机贴在耳边,听着里面富有节奏的机械音,初恋无意识地站起身,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虚空,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心脏“扑通扑通”直跳,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明明只有几秒,她却觉得,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终于,机械音停止,响起呼吸声,初恋面露欣喜,刚张开嘴。
听筒里面传来陌生女人的声音:“哪位?”
那一刹那,心脏瞬间跌进低谷,听不见半点回音。
初恋睁大眼,挪开手机,看了眼屏幕,确定是“顾嘉南”三字。
是他的号码。
为什么声音不是?
谁能拿到他的手机并接电话?
不及她想到答案,电话那边传来女人不耐烦的声音:“谁?!”
初恋艰难地咽咽口水,声音紧绷:“我找顾嘉南。”
女人沉默半秒,声音严肃起来:“你是谁?”
初恋慢吞吞地坐下,盯着封面上的顾嘉南,突然茫然起来。
她是顾嘉南的谁?
小侄女?
小表妹?
好像都不是。
在妈妈来到南城后,这段毫无血缘牵扯的虚假关系就结束了。
所以,她是顾嘉南的谁?
以什么身份打这个电话?
没等几秒,女人严肃地问:“南城的朋友?”
初恋觉得,这个前缀很有意思。
南城的?
难道他离开南城后,她就不是他的朋友?
还是说,他离开南城后,这里的所有事、人都跟他毫无关系?
初恋不太喜欢这个女人,不因为她的身份,只因为这三个字。
初恋一字一顿道:“我是他的朋友。”
暂时的朋友。
“行吧,他的朋友。”女人好笑了声,顿了顿,又道:“不过他现在不需要朋友,尤其是像你这样的女性朋友。”
初恋皱起眉。
电话那边响起打火机的声音,女人似乎点了根烟,并用力地吸了口,才道:“如果你真把他当朋友,以后就少来往。他现在是个爱豆,一个爱豆,不需要女性朋友,知道吗?”
初恋没回答。
女人似乎也没指望她回答,说完,等了两秒,就挂断电话。
听筒里传来富有规律的“嘟嘟”声。
好半晌,初恋才放下手机。
这段时间,她对顾嘉南也不算完全没了解。
林芽喜欢八卦,周末一拿到手机,就要看娱乐新闻,以放松自己压抑五天的心神。因为她的原因,近乎下意识地关注顾嘉南,时间一久,她的主页全是顾嘉南相关。
林芽是唯一一个知道她暗恋顾嘉南的人,得知他离开南城且不知何时会回来时,一直很担心她的状态
,时不时地挑点重要的好消息告诉她,以缓解她紧绷的心态。
比如,他复出后的画展相当成功,近乎全网好评,还得到不少资深画家的夸赞,话题那个天才油画家回来了全网起飞。
还有他的二十四岁生日。
那天正好月考,初恋白天找不到合适的理由问老王要手机,即便找到,老王也会以“影响考试”为由拒绝她。到了晚上,才拿到手机,给他发了条祝福短信。
他似乎很忙,她等了好一会,都没等到他的回信。而她没法一直等,顶着老王慈祥的目光,磨蹭了一会,就把手机上交了。
直到周末,她才看见他的回信。
时间在第二天的凌晨两点半,内容简单,又不失风趣:谢谢小鬼,能收到这条祝福,老南同志即便老了一岁也很乐意。
其实,初恋还准备了一份礼物,是一只油画笔。但因为那几天她忙着备考,也不知道他的新住址,没能把礼物送出去。
对于“他的二十四岁生日,自己只发了一条迟到的祝福短信”这件事,初恋一直很愧疚。
林芽为了安慰她,看了不少顾嘉南的生日报道,并一一告诉。
他的壕粉包下北城最大也最贵的LED电子屏,让路过的行人都看见他的盛世美颜,都知道他今天二十四岁生日。
这只是其中一个粉,还有其他的。有钱的独自包广告牌,没钱的就集资送鲜花和礼物。总之,他的二十四岁生日过得很盛大。
听到这些,初恋很高兴。
高兴他收到了这么多祝福和礼物,即便她的祝福迟到,礼物也迟到,并不会影响到什么。
同时,她又很难过。
原来,她于现在的他而言,真的可有可无。
正如她曾经所想的那样,在那个花花世界中,她只能仰望他。
以前还会还能乐观地想,她应该还是有点不同。虽然自己想不出,也说不出不同在哪的答案。
或许,当时就清楚,只是在自欺欺人。
现在,谎言被拆穿,底下难以逾越的鸿沟再次显露。
鸿沟旁边还有许多小裂痕,无一不在彰显,她跟他的差距。
她突然想到顾嘉南的别墅,他离开后,留下了所有钥匙,被她和妈妈拿着,不要钱地拿着。
如果租出去,顾嘉南会得到多少租金?
初恋把手机揣进兜里,去小阳台洗了把冷水脸,冻得小脸和十指泛红,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才停下来,然后离开寝室,去办公室交手机,再回到教室,坐下来写试卷。
好像她的这次出校,只拿了个快递,放在寝室后,就回到教室学习,一切跟以前没任何不同,也没发生任何事。
直到深夜,初恋做了个梦。
梦到那天晚上,她蹲在滴水的屋檐下,眼巴巴地看着街头,顾嘉南骑黑机车而来,但没停在路灯下,而是化作一道残影,直直地从眼前飞过,驶向街道的另一头。
梦到顾嘉南站在万人瞩目的舞台,下面掌声雷动,经久不息。
梦到她站在北城的时光广场,望着LED电子屏上的顾嘉南,笑着说了句,这男人真好看,然后转身离开。
从此,初恋和顾嘉南的人生轨迹错开,再也不相交。
如两条平行线。
初恋猛地惊醒。
整个人如置身烈火中,被焚烧得滚烫,又浑身湿漉漉,嗓子眼又干又疼又痒,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她用尽全力地起身,却鬼压床似的,半分都动弹不得。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很久,久得初恋以为,自己会死掉。
她晕乎乎地想,如果这么早就死掉,算不算英年早逝?
应该算吧。
突然,脑门上亮起一道白光,刺得她眼睛一阵阵的疼。
耳边响起林芽慌张的声音:“恋恋?恋恋?!你怎么了?!!”
初恋张了张嘴,想说,我感冒了,却半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紧接着,她又听见林芽大声喊文静和徐雯雯的声音。
没一会,整个寝室都吵闹起来,说话声,脚步声,开门声,混在一块,跟菜市场似的。
然后,她被好几只手穿上衣服,再被谁背起来,过山车似的颠来簸去,颠簸了好久,被轻放下来,屁/股下软软的,好像是坐垫。
最后,她似乎听见了老王的声音。
最后的最后,她什么都听不见了。
意识消失时,脑中闪过很久以前,她问自己的问题。
如果初恋只是初恋,顾嘉南只是顾嘉南,那么他们会相遇吗?
曾经还保留着一丝幻想,如今的她能决绝地说出答案。
绝对不会。
高三的寒假被狠狠地掐头去尾,只剩下过年那十几天。如果不是学生们强烈反对,校方还打算二十九放假,初四就回校上课。近两个月的寒假,到最后,被删减得连一个礼拜都凑不齐。
现在倒是能凑齐一个礼拜,还能多出几天。但老师们不约而同地布置一大堆作业。如果不争分夺秒,连寒假作业都写不完,根本没时间走亲访友。
如此看,还是老师们棋高一招。不用现身,就把同学们的寒假压榨得一分一秒都不剩。
补课那段时间,初恋一直住在学校。丁晨不用帮她做饭、洗衣服和打扫房间,就出去旅游了十几天。回来后,心情变得很不错。
三十那天,丁晨亲手下厨,做了满满一桌菜。
母女俩面对面地坐在桌上,气氛还算融洽地吃了个年夜饭。
丁晨刚来南城那段时间,两人的关系紧张得快裂开。因为初恋住校,回到别墅,也基本待在房间学习。两人很少见面,见到也没几句话,大眼瞪小眼十几秒,然后僵硬地转过身,各回各的房间。
像现在这样,面带笑意,还互相夹菜,难得一见得让初恋想买五百响鞭炮,庆祝一下,想了想,清清嗓子,主动开口:“妈妈,你还想出去旅游吗?”
丁晨动作一顿,不太明白她的意思,疑问:“怎么?”
“我觉得,这次旅游回来后,你好像变开心了不少。”初恋垂着头,用筷头戳碗中的米饭,温声道:“高三下学期的学习会更紧张,我可以周末也住校,你就不用照顾我,有更多时间去做自己的事。”
丁晨愣了很久,勉强地笑了笑:“先吃饭吧。”
原本融洽的气氛被这个话题变得沉重,母女间好不容易拉近的距离又远了点,但初恋不后悔,再让她选择一次,还是会这样做。
妈妈的上半辈子被家庭套牢,套得太久太死,已经跟血肉紧密相连,以至于分开时,让自己浑身是伤,痛苦不堪,下半辈子,该自由自在一次。
她狠不下心,做女儿的,就轻轻推她一把。
母女俩就这样温馨又沉重,简单又复杂地过了个年。一时间,初恋无法用言语去描述,这个年到底是过得好,还是不好。
最后放下筷子时,她站起身,帮着收拾剩菜,收到最中央的红烧鲫鱼时。丁晨突然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她。
初恋很快注意到她的目光,也抬起头,眉眼带笑地看着她。
丁晨眼睛眨也不眨,盯着她看了好久。
盯到初恋的脸部肌肉开始发酸,已经不足以维持笑容时,丁晨才张了张嘴,有点迟疑地问:“自己能行吗?”
听到这个委婉的问题,初恋知道,妈妈同意了她的建议,笑了下,点点头,语气很认真:“能行的。”
丁晨依然有点犹豫:“如果有问题,就找王老师。”
初恋点头道:“我知道的。”
顿了顿,丁晨又道:“成绩——”
初恋赶紧道:“上次周考,我全校第一,唯一一个七百分。”
闻言,丁晨笑了下,带着满意和骄傲。她没再说什么,拿起保鲜膜,将红烧鲫鱼封好,捧在手中,笑着说了句:“年年有余。”
初恋抬起双手,捧住丁晨的双手,也笑着说:“年年有余。”
这个新年,在两句“年年有余”中画下终止符。
初一的早上,初恋才收到顾嘉南的短信:小鬼,新年快乐!
当时五点半,她正在写作业。一手拿着笔,一手摁着消息编辑框。迟疑了几秒,放在旁边,继续写作业,没回这条迟到的短信。
刚过零点,初恋就给顾嘉南发了祝福短信。她一直等,等了足足一天半,也就是现在,才收到他的回信。即便清楚他很忙,也有自己的家庭,依然有点矫情的小难过。
将手头的作业写完,已经过了六点,初恋拿起手机,顾嘉南没再发短信,她想了想,故作才看见消息的状态,回道:起这么早?
等了等,顾嘉南没回,初恋没觉得意外,意料之中的事,她也早就习惯,放下手机,下楼吃早饭。
再次收到顾嘉南的短信,是下午三点半。
-是啊,毕竟是个早睡早起的好孩纸。
初恋被他的装嫩逗笑,这回没等,立刻回:二十四岁的孩纸?
短信发出后,如石沉大海,好久都没回复。
脸上的笑缓慢地僵硬,再缓慢地淡化,初恋盯着屏幕,没过半秒,又扬起笑脸,故作什么都没发生地收起手机,继续写作业。
后来,初恋再没看手机。
初恋提前了一天去学校。她来得太早,室友们都没来。独自将卫生做完,带上作业去教室。
校园静悄悄一片,偶尔有露珠坠落的声音。
初恋走到教室外,下意识地掏钥匙,手刚刚伸进口袋,抬头一看,发现门虚掩着。
有人已经来了。
她轻轻推开门,竟然看见了周南。
男生穿着短款黑色羽绒服,拉链拉开,里面是一件薄针织衫。正捏着粉笔抄课程表,写完后,转过身,随手一扔,正中粉笔盒。紧接着,又把黑板左上角的倒计时往后翻了好几页。
距离高考仅剩150天。
三个数字鲜红滴血,存在感极强,刺得人眼睛一阵阵的疼。
初恋看着倒计时牌上鲜红的数字,怔了怔。
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
周南侧过头,看见她,挑眉:“来这么早?”
初恋回过神,笑道:“你比我早。”
说着,她往自己的座位走。
周南也回座位,慢初恋半步,走在隔壁过道,无奈又好笑:“没办法,只剩这么点时间,再不抱抱佛脚,家里蹲大学都上不成了。”
初恋拉开椅子,坐下身,边整理作业边问:“想去哪个大学?”
周南靠在课桌,想了想,笑道:“哪个大学愿意要我,立刻收拾行李滚进去。”
这句话是大部分同学的现状,初恋无法共情,就像他们从未体验过每天都陷在铺天盖地的试卷中,每天都像昨天的复制,宛如时间在不停地回溯。
初恋拿了张新试卷,边写名字边问:“想学什么专业?”
周南这回没思考,立刻道:“播音主持专业。”
闻言,笔尖一顿,初恋忽然想到,她带周南到顾嘉南工作室处理伤口那天,两人就神奇萌宠展开的充满欢声笑语的交流,以及傍晚发生的事……
愣了好一会,初恋回过神,提笔继续写,说了句:“加油,如果有需要,可以找我。”
周南愣了愣:“谢谢。”
年后的学习氛围堪称恐怖。考不完的试,写不完的试卷。连发呆的时间都没了,每个人都埋着头,捏着笔,不停地写。
从早到晚,教室中都静悄悄的,只有书页的翻动声,和笔尖擦过纸面的“沙沙”声。
初恋每次走进教室,都会先去后面接水,边喝边转身,一抬头就会看见黑板左上角的倒计时牌,上面的数字每天都在变。
每次这个时候,她都会抽出半秒时间想——他还好吗?
没有答案。
然后晃晃脑袋,回到座位,继续写试卷。
那天,初恋一如既往地快步走进教室,直奔后面接水,渴极地边喝水边转身,抬起头,看了眼倒计时牌。
-距离高考仅剩100天。
初恋动作一顿,一时间,有点感慨。
真快啊。
他们像进入了虚拟游戏,每天都在不停地复制粘贴,给人一种日子是假的的错觉,但每天都不同的试卷,每天都在改变的倒计时牌,又在不停地提醒他们,这不是游戏,这是人间真实,更真实的事,时间正在不停地流逝。
早自习结束后,初恋跟室友们去食堂吃早饭。
路上,林芽正在说待会的百日冲刺大会,语气充满好奇:“只剩这么点时间,开个会就来得及吗?”
文静耸耸肩,轻叹:“谁知道呢?”
徐雯雯昨晚睡得很晚,哈欠连天:“看本小姐就知道了。浪费两年的时间后,跟年级第一同寝,每天废寝忘食的情况下,顶破天上个一本,那些只努力一百天的,呵呵哒。”
高三这一整年,学习和生活环境很容易影响人,甚至改变人。
寝室中,原本只有初恋跟林芽学习刻苦,势要上自己能上的最好的大学。文静和徐雯雯两人都很懒散,有点得过且过的意思。
但每天都瘫在床上看室友废寝忘食,每次公布成绩时,看着室友拿高分,再看看自己的成绩单,难免会有点想法。
时间一久,次数一多,自己也打开灯,翻开书,拿起笔。
飞快吃完早餐后,初恋几人回/教室看了会书,才去操场集/合。
像这种大会,自从升入高三后,已经开过不少次,说的也都是些老话,都不带改的。没一会就有人哈欠连天,还有人拿出随身带的单词本或公式本,开始学习。
校长讲话结束后,就由学生代表上台演讲。
听到主持人的声音,站在后台的初恋收起错题集,拿出提前准备好的演讲稿,款款上台,走到话筒前,从容不迫地开讲。
无论是私下班级,还是公开场合,这种稿,初恋已经念过数不清次,闭着眼都能说一大堆,还能有理有据的。
没一会,初恋就演讲完,收起没怎么看过的演讲稿,站在话筒前,等着最重要的问答环节。校方为每个班准备了话筒,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她。
关于这个流程,老王提前跟她说过,最开始,他还担心她不同意,毕竟现在正是争分多秒的紧要关头,花这么多时间和精力去帮其他同学,还不一定有结果,确实有点强人所难。
但初恋没多想地同意了,这点时间已经影响不到她,但对有些同学来说,她的经验也许会很重要。
答应后,回/教室的路上,初恋看着黑漆漆的夜空,好奇地想:那个时候,对顾嘉南来说,是不是也无关紧要?
起初,大家都挺局促,不太好意思问。当有同学带头,初恋都耐心地回答后,问的人就多起来。气氛热烈又融洽。
直到有个女生问了这么个问题:“
学霸,你会被感情影响吗?”
初恋微怔,看向女生。
刚立春不久,天气还有点凉,大部分同学都穿着长衣长裤,女生却早早地穿起短袖短裙,露出又白又直的双腿。
不怕冷真好。初恋在心底羡慕了句,淡笑道:“会。”
女生笑得很不正经,语调往上扬:“学霸,我说的是爱情。”
听这语气,就知道是砸场子的,女生的班主任已经变了脸,轻声呵斥了女生,但女生完全没理会,望着站在台上的初恋,挑了挑眉,重复了遍:“爱情哦~”
初恋轻笑了声:“我知道你说的是爱情。”
这话一出,女生脸上的调笑没了,台下也鸦雀无声。
初恋扫了圈在场的所有人,大方地笑道:“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小男生,难免会对爱情充满美好幻想,但合适的年纪做合适的事。”
这话好熟悉。
好像谁跟她说过?
哦。
是顾嘉南。
初恋看着女生,眉眼带笑,声音温和:“我今年十七岁,估计和你差不多大,跟帅气的小哥哥擦肩而过时,也会回过头多看两眼。”
说着,又看向台下,故作惊讶地问:“难道你们看见好看的小姐姐小哥哥,不会多看两眼?”
台下的同学们不约而同地大笑:“会!当然会!我会看三眼!”
初恋笑了笑,继续道:“以前有人跟我说,恋爱这种事,得等成年以后,至少得等高考结束以后,现在只管好好学习。”
“他还说,如果能努力一点,那就闭上眼,努力两点、三点,再睁开眼,就会看见顶点。”
“我现在站在这里,你们呢?”
有时候,初恋会想,如果没遇见顾嘉南,她的人生会怎样?
可能会有很多走向,但绝不会像现在这样。
她的数学成绩会徘徊在110分上下,而不是像现在,每回都145分以上,更多时候拿满分。
她的物理成绩会徘徊在90分上下,而不是像现在,每回都100分以上,偶尔会拿到满分。
她的年级排名会徘徊在第十名上下,甚至会掉下来,而不是像现在,稳居第一,无人可以撼动。
她会考个还不错的分数,去个还不错的学校,遇见还不错的男人,然后还不错地过一辈子。
但绝不会像现在这样。
他漫不经心地来她人生走一遭,却不由分说地改变她一辈子。
顾嘉南,以前觉得自己喜欢你。
现在才发现。
原来我爱你。
那年,一中的百日冲刺大会很特殊,让所有人都印象深刻。
在那之前,从没人敢当着全体老师和高三学生,大胆述说自己对爱情的渴望和追求。
没有人。
除了初恋。
作者有话要说: 酒原以为一章就能渡完,结果高估了自己,还差一丢丢,下章继续渡_(:з)∠)_渡完立刻进入都市篇,老男人要出来啦,有木有小可爱想念他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