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恋优点挺多, 其中一点,就是挺有自知之明,清楚自己俗, 欣赏不来艺术, 也没想过追逐它。
想当初, 林芽邀请她去隔壁艺术学院看画展。她的第一想法就是,看画展有什么意思,不如呆在别墅复习,最后去也是看在好闺蜜的面上。到画展后, 虽然看得挺乐呵, 但也属于, 看了就忘了。
成百上千幅画中,她只被阿南那幅画惊艳到, 直到现在,印象也挺深。除了作品本身最优秀以外, 还有两个其他原因。
一是, 阿南最神秘;二是, 顾嘉南很有可能是阿南的粉。她后来旁敲侧击地问过顾嘉南这事,他不是含糊其辞,就是扯开话题,总之,不正面回答, 这反而让她确定答案。
让她这样的俗人,开始欣赏并追逐艺术,其实挺不容易的。这种不容易,当初恋在落地窗前动也不动,如木乃伊般坐了近四小时后, 达到巅峰值,濒临冲破她的天灵盖。
初恋脊背挺直如松,肩背舒展得比军训时期还开,艰难地维持唇角的弧度,头晕眼花地想,艺术可真不容易啊,以后我要像热爱零食那样热爱它。
顿了顿,在心底补充了句,仅为顾嘉南的艺术,如果是其他画家,无论出不出名,收不收钱,她都不愿遭这份罪。
不过,话又说回来,让一个挺俗的人,开始每天啃以前最不喜欢的数学和物理;让一个好动的人,在这里一动不动地坐四个多小时,除了画家的吸引力,还能有其他的吗?
又艰难地支撑了一会,初恋感觉眼前一团团黑斑,身体麻木得快没知觉,处处肌肉泛着疼意,她困难地咽咽口水,小声问:“顾嘉南,好了没?”
顾嘉南抬眸,看向她。还是那双天生勾人的桃花眼,与平时相比,神情截然不同,再盛满透过落地窗的阳光,像被笼了层透明的绸缎,带着吸引人的质感。
这几个小时,他一直没说话,乍一出声,声音有点低哑:“累了?”
初恋担心破坏姿势,弧度很小地点点头,轻轻“嗯”了声。
她转动眼珠,视线落在他拿着调色盘的手上。他的手很漂亮,十指修长,骨节分明。拿着盘时,手指微微使劲,骨节有点泛白,手背上的掌骨也微微凸起,看起来瘦削又有力。
每次看他的手,她都会走神,这次也不例外。忽地想起男人刚刚帮她摆姿势时,指尖擦过她的手臂,撤离的速度很快,触感却十分清晰。指腹很灼热,带着点薄茧,有点痒。
顾嘉南忽然道:“正在收尾中,姿势已经不那么重要,你可以小弧度地动一动。”
“嗯?”初恋愣了下,微微摇头,“四个多小时都坐过
去了,还差这一时半会。”
“不是哄你,真不那么重要。”顾嘉南弯起桃花眼,低笑了声,“如果你坚持不住,起来走两步,再坐回去,都没问题。”
顿了顿,又笑道:“你得相信我的技术。”
这话听起来挺自恋,但这一回,也许是被满满一室的,好看得一时间找不到形容词的画震撼,又或者是被男人前所未有的认真感染。
初恋觉得,他很厉害,最厉害。
她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小心地动了动脖子,笑道:“倒也不用起来走两步,就是有点无聊,你陪我说说话,行吗?”
顾嘉南看了她眼,点头,轻“嗯”了声:“你想说点什么?”
几小时没吭声,嘴巴有点痒,轮到开口,一时间,又不知道说点什么,她想了想,杏眸扫过画室,迟疑几秒,才问:“这些画都是你画的?”
顾嘉南抬了抬眼,眸光莫名有点沉,声音低哑:“嗯,我画的。”
初恋注意到他的眼神,突然意识到,自己这话真弱智,这是他的别墅,他的画室,不是他画的,还能是谁画的,问得像怀疑他,忙扯开话题:“真好看,应该花了不少时间吧?”
“还行,有的挺久,有的十多分钟。”顾嘉南看向她,笑问:“有没有顺眼的?”
初恋愣了愣,笑道:“岂止顺眼,好看得不知道先看哪副。”
顿了顿,又补了句:“你会越画越好看。”
顾嘉南动作微顿,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我原本想,如果有顺眼的,就让你挑一副走,但听你这话,貌似得画室连人一块挑走。得了,老南同志还是小气一回吧。”
初恋:“……”
初恋反应几秒,才明白他的意思,面无表情道:“如果画家在,我还要画室干嘛?”
“听你这意思,你是想要——”顾嘉南扬扬浓眉,勾着唇角,“我?”
初恋睁大眼,呼吸也顿住,心脏被这话震得发麻。
画室很安静,静得能清晰地听见她的心跳声,如打鼓般。因距离有点远,减轻了几分心虚和不自在。
她悄悄地深吸口气,板着脸道:“是啊,我想要你。”
闻言,顾嘉南脸上的逗弄僵了半秒,眼睫忽闪了下,很快,桃花眼别到角落。
初恋没注意到他的异样,故作认真道:“然后,把你丢在路口,脖子上挂个木牌,上面写着,画画,十元一副,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顾嘉南:“……”
顿了几秒,顾嘉南舔着唇笑起来:“真无情。”
初恋轻哼了声,没说话,心道,谁叫你总是逗我玩?
顾嘉南问:“要不要挑一副?”
初恋想了想,摇头道:“算了,我这人没什么艺术细胞,欣赏不来这些,还是让它跟它的小伙伴们呆一块,一起发光发亮吧。”
顾嘉南勾唇:“行吧。”
初恋问:“哪副画十多分钟就能搞定?”
“嗯?我看看?”顾嘉南抬眸,扫了眼画室,笑道:“你右手边这幅。”
初恋微侧头,一看,顿时惊讶:“这幅?”
画室中的画有小有大,小的跟书本差不多,大的比双|开门还大。右手边这幅就是,跟两扇门差不多大,色彩艳丽,图案缭乱,似海浪,又似云层,看不出具体线条,却莫名好看。
顾嘉南点头,手上动作不停,笑道:“如果我没记错,十一二分钟吧。”
初恋沉默。
顾嘉南这几句话说得,实在是太有深意,叫人想不觉得他厉害又耍酷都不行。
不仅满脸不在意,语气也轻飘飘。再看这幅画,不只是面积大,还五彩斑斓得快晃花人眼睛,让人怀疑他是不是用上了所有颜色。
这样的面积和用色,只花了十一二分钟?
这是天才吧?
这肯定是天才!
而且天才正在淡定地耍酷!
静了几秒,初恋开始反思自己,也许天才并没耍酷,只是淡然地说出事实,因为她完全不会画画,也完全不了解这个世界,才觉得天才在吹逼。
这样一想,初恋似乎看见,天才快把牛吹上九重天,再深藏功与名,叫人忍不住鼓掌。
因为不论怎么想,她都没法想通,怎样用十分钟画出这样的画。
到底怎么画的?
思考时,初恋缓缓低下头,过了会,又慢慢垂下眉眼。
小少女看着有点郁闷,脑袋垂着,眼尾耷着,长睫平直地垂下。
她似乎不能理解,眉头缓慢地轻拧,唇角也微抿,小幅度地摇头。
顾嘉南看了她一会,笑着解释:“别看这幅画大,还亮眼,其实过程很简单。”
闻言,初恋抬头,表情更不解:“有多简单?”
顾嘉南:“闭着眼睛,随便泼的。换你,你也行。”
初恋:“……”
初恋再次被震撼到,心道,你还不如不解释,这
一解释,我感觉牛快飞出银河系。
而且,你真的高估我了。本少女虽然聪明又机灵,但真没能泼出这样一幅画的巧手。
……还闭着眼睛。
此刻,初恋不得不感慨,哎,天赋这种东西,真的叫人又爱又恨。
解释完,见小少女貌似更郁闷,顾嘉南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干脆换了个话题:“我这次回北城,见到了姐姐。”
听到这话,初恋忙收起乱七八糟的心思,神情认真了点:“妈妈,她还好吗?”
顾嘉南顿了半秒,才笑道:“挺好的,你放心。”
初恋轻“唔”了声,扁着嘴,小声地抱怨:“那她怎么不接我电话,连消息都不回。”
顾嘉南看了她眼,视线落在画上,才笑起来:“她身体和心情不太好,怕影响到你。”
“那也不能完全不理我吧?”初恋小声道,“过去这小半年,如果不是你经常跟我说妈妈的消息,我都怀疑,她是不是不要我了。”
顾嘉南微惊,忙道:“怎么会,你别乱想。”
初恋安静地垂着头,顿了好一会,忽地笑起来:“夜深人静时,会这样胡思乱想。但恋恋同志这么听话,妈妈怎么舍得不要我?”
闻言,顾嘉南松了口气,想了想,心又高高悬起,一阵阵地疼,声音轻缓:“是啊,你很乖,姐姐舍不得的。”
小姑娘刚到南城那段时间,几乎每天都会询问这些事。随着时间的流逝,还有他的含糊其辞,不知道她是猜到了什么,还是已经忘记这些不高兴。开始很久才问一次,后来甚至不再问,连他主动告诉她消息时,也颇为淡定。
现在看来,小姑娘不是忘记,只是选择配合。
配合大人,也配合生活。
想到这,顾嘉南心脏突然有点闷,勉强地扯了扯唇角:“恋恋同志最乖。”
初恋眉眼微弯:“那你可得把最乖的恋恋同志画得最美。”
顾嘉南勾唇:“当然。”
闲聊完,两人都没再说话,过了十几分钟,顾嘉南收起毛刷,轻吐口气:“好了。”
他看向初恋,挑眉一笑:“要不要看看?”
初恋自然好奇,心痒得像被羽毛挠,恨不得马上冲到画前,仔细地从头看到尾,但想到两人的约定,强压下冲动,故作淡定道:“不要,恋恋同志是个讲信用的少女,说等达到要求再看,就绝不反悔。”
“行,随你。这幅画现在是你的,你有权利怎样处理它。”顾嘉南开始整理画具,“现在时间不早,我们该去吃午,不,是晚饭。”
“我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初恋起身,简单地活动了下身体,“足以吃下半头牛。”
顾嘉南手上动作不停,笑问:“那我带你去农场,找找看,有没有半头牛?”
初恋一顿:“老南同志,你这样聊天,就没意思了。”
顾嘉南轻笑:“我觉得挺有意思。”
初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这样说话,是会失去最乖的恋恋同志的。”
顾嘉南抿着唇,眨了眨眼,示意,老南同志闭嘴。
见此,初恋满意地勾起唇角,点点头。
期待已久的肖像画终于到手,虽然因放在侧卧不方便,而暂时搁在顾嘉南的画室,但不妨碍初恋干劲十足,遇到数学和物理难题,第一反应不再是苦恼,而是——
看本少女怎么降服你们!
好像下秒就会念出咒语,巴啦啦小魔仙变身!
在连续几次随堂小考都达到要求,不再是低空飘过,而是高空弹射,甚至能骄傲地劈个叉时,初恋觉得,巴啦啦小魔仙已经配不上自己,她应该是住着粉色|魔仙堡的女王陛下。
背着高分数学和物理试卷,从补习机构蹦跳着出来,初恋满脸冲劲,准备回工作室,分别做一张数学和物理卷子。
她跟平时一样,搭公交,然后步行。今天却在工作室不远处,遇见意外的人——周南。
少年从小巷中走出,穿着黑T恤,因皮肤白皙,小臂上的血迹十分显眼,且骇人。
初恋有点被吓到,惊呼了句:“周南?”
周南闻声看过来,似没想到,她会在这里,有点惊:“初恋?”
周南经常旷课,即便来,也是趴在桌面睡觉。除他那群兄弟,很少跟人说话,也很少有人敢主动搭讪他。他俩基本没交流过,即便有,也是最客套的点头,没说过话。
而且,因龚芝琪的存在,初恋有刻意地跟他保持距离。倒不是她怕龚芝琪,而是不想招惹是非。她觉得每天学习的时间和精力都不够,恨不得再多点,哪有心情处理这些过家家。
虽然不太熟,但好歹是同学,撞见人受伤,于情于理,都不该一声不吭,当没看见地走过。初恋抬手,指指他的手臂,小声问:“严重吗?”
周南看了眼手臂,摇头道:“还好,不是很疼,伤口应该不大。很多血都不是我的。”
听到这话,初恋眨眨眼,看向少
年身后的小巷。光线有点暗,看不太清楚,只能依稀看见,略脏的地面躺着几个人,传来淡淡的痛苦的呻|吟声。
看见这种画面,她才反应过来,周南是班霸。因马上升高三,说是校霸也不为过。
像初恋这种三好学霸,自然不会跟这类小混混打交道。一是,性格不合;二是,她不是天才,时间和精力基本用来学习,没法再分神,去处理这些。
乍然遇见这种事,她胆子再大,还是有点心悸,不过已经打招呼,不好意思掉头就走,礼貌道:“看着挺吓人,你最好包扎下。”
周南:“我待会去小诊所看看。”
初恋点头,看着他的小臂,血已经顺着肌肉线条,滴在地面,看起来更渗人,不忍心地别开眼,小声道:“我朋友的工作室在前面,走两步就到,那里有急救箱,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跟我来,比你现在去找小诊所要快很多。”
想了想,周南点头道:“麻烦你了。”
“没事,都是同学。”初恋摇头道,“跟我来吧。”
周南跟在她身后。
两人很快到工作室。
这会没客人,苏莓在前台玩手机,听见声音,抬头,看见她进来,忙道:“小恋,快来看,隔壁奶茶店又出了款新……”
话没说完,视线一抬,看见她身后的周南,哽住:“……”
初恋忙道:“莓姐,这是我同学,刚刚在路上碰见的,他受了点小伤,我带他来工作室处理下伤口。”
“哦。”苏莓点头,看向周南的手臂,立马别开眼,并用手捂住,慌道:“我有轻微的晕血症,快,快离我远点。”
闻言,初恋忙翻出放在前台的急救箱,轻拍苏莓的肩膀,安抚:“莓姐,你别紧张,我马上带他去走。”
说完,她对周南招招手。
少年没说话,很乖地跟上她。
初恋带周南到露天小阳台,将急救箱搁在桌面,有点犯愁道:“我没帮人处理过伤口,可能技术不怎么好,你……”
周南笑了下,年轻的五官看起来特阳光,声音也好听,“我来,我经验挺足。”
初恋被他的笑晃了下神,好像有点明白,为什么林芽总说他帅,不过每天都看见顾嘉南那张脸,她对帅哥的免疫力已经达到最大,很快回过神,点头道:“你来吧。”
初恋坐在旁边,双手托着下巴,看周南熟练地处理伤口,笑了句:“经验果然挺足。”
周南笑问:“我看起来像在骗人?”
初恋被他逗笑。
聊了几句后,她发现,周南这人性格挺随和,并不像他的长相和外界传言那样可怕,放松了点,“你经常受伤?”
“很少像今天这样。”周南摇头,以为她好奇自己为什么经验足,笑着解释:“经常帮兄弟们处理伤口。”
初恋点头,轻“哦”了声,没问他为什么打架,换了个跟自己有关的话题:“那回在考场,你为什么会跟我借笔?”
她有问过林芽,他经常交白卷,甚至经常旷考,根本没必要借笔或借试卷。
周南抬眸,看向她,看了几秒,忽地笑了:“我以为那是搭讪。”
初恋愣了:“……搭讪?”
“是啊,搭讪。”周南坦诚道,“我想认识你。所以主动跟你借笔,借试卷,还帮你拿书包,请你吃饭。”
初恋:“……”
千古谜题终于解开,居然是班霸想认识她?!!!
她还是有点困惑,松开拖着下巴的手,抓抓后脑勺,疑问:“你为什么想认识我?”
初恋之前没自恋地认为,班霸喜欢她,企图追求她。现在面对面地交流过后,更不会产生这样的想法。
有哪个男生在自己喜欢的姑娘面前,能做到如此淡定?
周南已经将血擦干净,如他所说,伤口并不严重,很多血是别人的。他边涂药粉,边笑道:“你的声音,很像我喜欢的一个配音演员。”
“啊?”初恋愣了下,万万没想到,班霸想认识她的原因,竟然是这个?!更没想到的是,传言一拳能揍得别人妈不认的班霸居然——
喜欢软萌音?!!!
这不是初恋第一回 被人告白声音。从小到大,很多人夸她的声音,很软萌,不像萝莉那样嗲,但听起来很少女。
她也利用天生的好嗓子,逃过不少老师的惩罚,从妈妈那里骗了不少零花钱,等等。
不过被上秒还在漆黑小巷,揍趴一群人的班霸表白声音。
这感觉,怎么想怎么惊悚。
初恋清清嗓子,挤出个勉强的笑脸:“这样啊。”
涂完药粉,周南拿过绷带,因为就一只手,动作有点慢,笑道:“你不仅声音跟她像,名字里都有个‘nian’字,只不过她是念想的念。”
初恋眨眨眼,缓了几秒,突然激动地指着他,语调拔高:“你说的,是不是于念?!配《神奇萌宠》中爱丽丝的那个于念?!!”
周南眼睛一亮:“你也看过《神奇萌宠》?”
“嗐,我们这个年龄阶段的,谁小时候没看过《神奇萌宠》啊?”初恋笑道,“我家摆满他们的周边。我最喜欢爱丽丝,她的最多。小时候经常在家学她说话,还被妈妈说,如果我以后成为配音演员,一定会被人说,小于念。”
“确实像。”发现对方跟自己喜欢同部动画片,同个配音演员,周南放松不少,不像刚进来时那么紧绷,“你自我介绍时,直接把我吓醒,以为于念来一中做演讲。”
“这么夸张?”初恋笑起来,嫌距离有点远,坐过去了点,想了想,点头道:“不过也是,如果于念来一中做演讲,我的反应肯定跟你差不多。”
两人坐在露天小阳台,就《神奇萌宠》和于念聊了好一会,笑声不停,路过的工作人员都会好奇地看几眼。
最后,还是周南朋友打来电话,他俩才意犹未尽地结束。
周南离开时,初恋从椅子上跳起来,热情道:“我送你。”
两人并肩离开工作室时,还在聊《神奇萌宠》中最精彩的片段。
已经将人送出工作室,但因还没聊完,初恋便跟着周南,一块往公交站台走。
走到半路,终于聊完,她身心舒畅地吐了口气,主动问:“留个球球号?”
她加了不少同学。因刚来一中,大部分时间都在学习,也没精力社交,大多是别人主动加她。像今天这样,主动问别人要球球,还是第一回 。
周南正有问她要联系方式的打算,听见她主动问,自然想也没想地点头,掏出手机,点开球球,“我扫你?”
初恋也掏出手机,点头道:“好。”
少年少女在人潮涌动的街边交换联系方式,完了便挥手,转身离开。
回工作室的路上,初恋将周南的昵称和分组弄好,愉快地勾起唇角,刚把手机揣进兜,抬眸就看见近在咫尺的熟悉人影。
她吓了跳,下意识仰头。
顾嘉南穿着黑牛仔裤,显得更长更直的双腿交叠,懒散地斜倚在工作室门口。上半身微微倾斜,头像没力似的地靠在墙面。
这会的夕阳正好,从侧面打在他身上,半张脸埋在光影交替中,看不太真切。却显得五官轮廓立体,鼻梁挺直得叫人想在上面滑滑梯,下颚的线条凌冽得像雕塑。
初恋漆黑的杏眸撞进他被夕阳染成深棕色的眸中,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交织。
她已经被他惊艳习惯,很快回过神,困惑地抓抓后脑勺,疑问:“你站在这干嘛?”
顾嘉南表情平静:“那个男生,是谁?”
这个问题完全在意料外,初恋反应几秒,“周南,我同学,以前跟你提过几次。”
话音刚落,她忽地想起,他好像挺嫌弃周南班霸的身份,叫自己少跟人来往。她不仅来往,还把人带到工作室,甚至待了这么久,莫名有点心虚。
为让他安心,别乱想她跟周南的关系,初恋忙解释:“回来的路上,刚好撞见他,发现他受伤,就带来工作室处理伤口。不是特意带他来的,其实我俩关系特一般。”
关于前半句话,顾嘉南自然清楚。他一下楼,就看见少女领着少年往露天小阳台走。
少女穿着白T恤和黑牛仔裤,背着书包,提着急救箱,一脸急色。少年乖巧地跟在她身后,印花黑T恤和破洞黑牛仔裤,看起来张杨又肆意,处处透着年少轻狂的气息。
她每次回工作室,都是一个人,别说男生,连女生都没往这里带过。第一回 带就带个男生,还长得不赖,貌似还是个受伤的小二流子。
顾嘉南站在楼梯,眯缝了下眼,正准备叫住她,却发现,她直直地从眼前走过,似乎压根没看见自己。
嗯?顾嘉南微愣半秒,反应过来后,直接给郁闷乐,很好,竟然没看见他。
他闭上嘴,安静地下楼,斜倚在楼梯上,看着初恋将少年领进露天小阳台,将急救箱交给少年,自己双手托着下巴,目不转睛地看少年包扎,然后聊起天,看这表情?
似乎挺熟?
两人聊了好一会。
表情越来越愉悦,不知说到什么,初恋突然满脸激动,凑近少年,差点头挨头,更热络地聊起来。
见此,顾嘉南收起探究的神情,立直身体,走向露天小阳台外的沙发,坐下来。有墙和盆栽挡着,阳台上的人看不见大厅。
而且,两人聊得极关注,根本没注意到,旁边来了个人。
顾嘉南坐在沙发,光明正大听两人谈话。
于念。
爱丽丝。
神奇萌宠。
都是他从没听过的名词。
但两人却熟悉得不行,并不约而同地认为,他们这个年龄阶段的人都该认识。
嗯,不错。
初恋说完,翼翼地瞅他,想看清他的反应。
顾嘉南没什么表情地点头,“那你下回要不要把没受伤的人带回工作室?”
初恋看着他,没说话。
顾嘉南迎着夕阳,晕黄色的光洒在他脸上,像打了层薄光,微表情看起来特清晰,尤其是抿得平直的唇角。
他心情似乎有点糟糕。
是因为她没乖乖地听他的话,少跟班霸周南来往?
还是因为她没提前告诉他,并经过他的同意,就将乱七八糟的人带回工作室?
初恋别开眼,清清嗓子,又看向他,小声解释:“这次是逼不得已,我招呼他之后,才发现他受了伤,不好掉头就走。如果我下回再带人回工作室,一定提前跟你打招呼。”
逼不得已都能聊这么开心?
如果心甘情愿,是不是能勾肩搭背地旋转跳跃,然后螺旋升天?
顾嘉南深吸口气,觉得自己平静的外表即将因为这俩小鬼支离破碎,实在是太丢人。
他的控制力什么时候低成这样?
初恋见顾嘉南一声不吭,正准备说点什么,他突然转过身,推开门,走进工作室。
“……诶?”初恋迷茫半秒,忙用手掌抵住即将关上的门,颠颠地跟在他身后。
苏莓仍在前台玩手机,两人进来时,扫了他俩眼,一脸莫名其妙。
初恋想了想,两个箭步冲到前台,把苏莓吓得身体下意识往后仰。
她半个身体趴在前台,探过脑袋,压低声音:“莓姐,他什么时候出来的?”
苏莓:“……慢你俩半步吧?”
初恋微怔,心道,那不就是跟在我俩身后?!我竟然从头到尾都没察觉?!!!
她忙回忆,刚刚跟周南聊得热火朝天时,有没有越界的行为?
貌似没?
那顾嘉南为什么这么生气?
……等等,即便亲密点又怎样?
难道她不能有男性朋友?
是啊,不怎样,当然能有。
可她现在为什么这么紧张?
不及她细想,顾嘉南已经走到楼梯口,初恋跟苏莓道了句谢谢,小跑过去,跟上二楼。
快步跑上二楼,没看见顾嘉南人,初恋便去画室,探头一看,果然看见他坐在画架前。
初恋走到他身旁,见他正在摆弄颜料,随便调了个黑灰色,随便在画纸上戳了个圆点。
动作简单又利索,似随意而为,线条却流畅又灵活,看着莫名舒服。
初恋看向他的脸,没什么表情,眼皮懒懒地耷着,眼中没神采,好像下秒就会闭上眼。
看了会,初恋不知道该不该出声,出声的话,会不会打扰到他。
想了想,她踮起脚尖,轻轻地从他左手边走到右手边,然后看着他。
顾嘉南像没看见,垂下头,随便调了个深蓝色,随便在画纸滑了道波浪。
深蓝色和黑灰色,圆点和波浪,无论怎么看,都不太登对。顾嘉南的姿态和神情,也不像在画画,倒像心情不佳,发泄似的涂鸦。
见此,初恋大起胆子,语气翼翼:“你不高兴?”
顾嘉南用毛刷沾了点纯白色,在画纸上随意地打了个小叉叉,懒散地拖着尾音,漫不经心道:“没,挺高兴的。”
初恋:“……”
这脸,这神情,这动作,哪里像“挺高兴的”?
初恋深吸口气,尽量无视他从头到脚都不冷不热的态度。不管怎么说,这回是她失信,还不打招呼就带人回工作室。
她小声道:“别不高兴,我保证,下次肯定先跟你打招呼。”
顾嘉南又沾了点深蓝色,闻言,侧头,看了她眼,笑得很不走心:“下次?”
初恋一顿。
顾嘉南手指捏着毛刷,灵活地滑出线条,似笑非笑:“你还想着下次?”
此时,跟周南聊天得来的那点高兴,已经缓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委屈和不耐。
她认错的态度还不够明显吗?
这样低声下气地哄他,她差点以为,他十六岁不到,已经二十三岁的人是她。
初恋立直身体,双手插在兜中,绷着脸道:“不用想,等开学,我天天能看见他。”
顾嘉南动作一顿,抬眸,看向她,没吭声。
他人高马大,即便坐着,也没矮她多少,气势依然稳稳压她一头。
初恋难得不乖,露出身上的刺,不留情地扎向男人。
两人就这样,一站一坐,面无表情又暗潮涌动地对视,整个画室瞬间安静,且压抑。
互瞪了好一会,顾嘉南收回视线,挪到画纸上,继续不走心地涂鸦,扯了扯唇角,冷笑道:“确实,等你到学校,即便上房揭瓦,我都管不着。”
听到这话的瞬间,初恋胸腔立刻憋了口气,“蹭蹭蹭”地往上冒,快冲破她的天灵盖。
她想,今天她吃□□,顾嘉南喝汽油,挺有默契的。
只是个不怎么熟的,勉强聊得来的男生,竟然让他俩大动肝火,翻脸翻到这地步。
她也看出,
顾嘉南压根不想原谅她,甚至故意说难听的话来刺她。
她难道还不够乖吗?
初恋气得心肝脾脏疼,压制住已经窜到头顶的怒气,将藏在心底深处的怒火匣子狠狠地摁住,决定先走为妙。不然,她深刻怀疑,自己会跟顾嘉南大吵一架。
“你画画吧。”初恋冷声道,“我先出去。”
说着,便转身往外走,结果没走两步,顾嘉南突然起身,跟在她身后。
再然后,初恋的马尾被顾嘉南拉住。
他没使劲,她没感觉到不疼。
她没理会,自顾自地往前走。
他没放手,始终保持好力度,没让她感觉到一丝疼,只有若有若无的牵绊。
两人就这样走到画室门口,顾嘉南还没要松手的意思。路过的工作人员看向他俩,原本想打招呼,见姿势和气氛都不对,忙有眼力见地闭上嘴,匆匆离去。
初恋倒退两步,回头时,鼻尖蹭到男人的手腕,青筋微凸,带着淡淡的颜料味。
对她来说,很香很迷人的味道。
初恋忽视心底的悸动,抬眸,冷淡地看着他。
顾嘉南松手,垂在身侧,无意识地捻了捻手指,垂着眼睫,与她对视:“去哪?”
初恋别开眼,轻哼:“去揭工作室的天花板。”
顾嘉南表情淡,轻吐口气:“别闹。”
初恋看着他,有点乐:“谁闹?”
顾嘉南沉默几秒,声音低哑:“你不该跟周南来往。”
初恋笑了声,抬抬下巴,冷声问:“为什么?因为他是男生?因为他成绩不好?”
顿了顿,略刻薄道:“还是因为你,歧视差生?”
话音刚落,初恋就回过神,意识到,自己说得太过分。
她明明清楚,顾嘉南不是这种人,也不会有这种意思。
这一刻,她完全控制不住自己,什么话最伤人,就说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突然朝她发火?
为什么她那么卑微地哄他开心,他却半点不领情?
为什么她二愣子似的配合他们大人,不管不问,还天天凸笑脸,依然觉得她不够听话?
……
…………
为什么?
顾嘉南垂眸,看着地面,忽地轻笑了声:“我就一文盲,能歧视谁呢?”
初恋一怔,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心跳也慢慢正常,整个人都安静下来。
顾嘉南重新回到画架前,拿起毛刷和调色盘,缓慢地涂鸦。
深蓝成海浪,黑灰成礁石,纯白成海鸥。寥寥几笔,一副海上风景图便呈现。
好看,且有神。
无论放在哪,都算得上优秀的作品。
下秒,它被主人无情地撕下,残忍地揉成纸团,再以最漂亮的抛物线落进垃圾桶。
初恋视线随纸团挪动,当它掉进垃圾桶时,心跟着颤了颤,好半晌才勉强缓过来。
顾嘉南理好下一张画纸,声音平缓:“出去时,帮我把门带上。”
初恋没应,站在原地,迟疑几秒,慢吞吞地上前,蹲在他身旁。
顾嘉南侧头,看她,“怎么?”
“我不想走,想待在这。”初恋硬着头皮道,“你别想赶我走。”
顾嘉南笑了下,恢复一贯的散漫,又有点不易察觉的落寞,“不会赶你走,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实在不行,我出去就成。”
“不行!”初恋想也没想地道,“你也不准出去!”
顾嘉南顿了下,好笑了声:“小鬼,你怎么这么霸道?”
初恋自知失礼,可话已经说出口,只能强撑,嘟囔:“反正你不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