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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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夫人就是靠谱, 如今还没有到四月,这地契就已经送了过来。正好赶巧,信差还将京都的信送了过来?。

苏佩将这信摆在了一边, 在阳光下甚是欢喜地看着这个地契,实?在是最好的礼物了,二十二岁, 定要叫阿诺过一个热热闹闹,欢欢喜喜的生日。

想起前几日自己过生辰的时候,阿诺特意早下职为自己学做饭,烹鱼汤, 苏佩也燃起了一点做饭的念头。

手?肘搭在了桌子上面, 恰好就压在了信件上面。苏佩用手掌撑着自己的下巴,挑眉问着身边伺候的长?箐与于尧,“你们觉得我若是洗手作羹汤, 阿诺会不会欢喜?”

于尧没有见过小姐下厨房,此刻自然是附和道:“小姐亲手?做, 大人定是喜欢。”

长?箐表情却是霎时间?复杂了起来?,为难的很。在苏府的时候,小姐是下过厨房的,但厨房可?是糟了大祸,当?天苏府上下都是吃的清汤寡水。为了避免府衙的厨房也会如此,长?箐立刻摆手?阻止道:“小姐就算是去街上买点好吃的吃食,大人也定是欢喜的, 没有必要一定要下厨......”放过厨房这一片圣洁之地?吧......

苏佩白了一眼, 哼哼唧唧了两下, 这长?箐话里面的意思就是看不起自己嘛。

但确实?,的确...是这样?。

苏佩吐了吐舌头, 靠在椅背上面,慵慵懒懒地?拿起了这封信,取出锦帛,苏佩抖了抖便展开了。轻松闲适的表情瞬间?凝固了,眼睛不自觉地?睁大了,手?掌也不自然地?捂在了自己的嘴巴上。

顾帅...殁了......

苏佩怔住了,连忙吩咐道:“去,去县衙找阿诺,将阿诺叫回来?。”

无事的时候阿乖是不会着人来?县衙特意叫自己归家?的,甄诺看见于尧来?了,还是苏佩吩咐的,立刻向许超告罪了一声,急急地?往府衙里面赶。

快步进了内院,甄诺便看见了红着眼眶,好像是已经哭过一场的苏佩,手?里面还拿着锦帛。

甄诺心上一紧,几个?大跨步上前?,“怎么?了?”

苏佩还有些悲痛,怔神?了两下后才将锦帛摆在了甄诺的眼前?,说道:“顾帅,殁了。”

甄诺一愣,闭上了嘴巴,连忙接过了这锦帛,双手?撑开了锦帛的两边,上面乌黑的大字写明了顾平山战死。修长?的脖颈上不明显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甄诺的呼吸都停住了一瞬,快速查看了一下这信的落款之处。

写成的时候就已经是二十二日了,如今已然是二十八了,算上路上耽误的时间?,想来?顾帅已经出事小半个?月了......

甄诺半跪在地?上,将苏佩抱进了怀里面,轻轻地?摩挲着苏佩的后背,“没事,没事......”

这话既是在安抚苏佩的情绪,也是在安抚自己的情绪。

顾帅殁了,长?君该是怎么?样?的境遇,该是多么?的心痛。除了宋榕,长?君便真是一个?孤家?寡人了......

顾家?又一次如多年前?一样?,重新变成了群龙无首的状态,而长?君,也是要正式扛起顾家?军的担子了。

***

原本入秋的时候应该回京,但现在顾平山战死,不能一直停丧在军营之中。

叶落要归根,人也是如此,顾长?君必须要提前?护送顾平山的灵柩前?往京都,葬入顾家?的祖坟,并完成顾家?五年一次的上京述职,从皇帝的手?中正式接任顾家?军。

军营暂交给了朱友屿,匈奴也已经求和,只要不出意外?,边关至少能保五年的和平。

百姓安居乐业,顾家?军休养生息,仅仅付出了五万出头的兵马损耗。若是从前?的顾长?君会觉得这是一件好的买卖,但现在,每一条人命都是烙在顾长?君心口上面的一道伤口。

那日被?搀扶回去,宋榕换药的时候就已经看见伤口发炎了,脓水覆盖在了伤口上面。若不是有宋榕及时的施针换药,之后回京的路,顾长?君根本就撑不下来?。

已经上路了两天,顾长?君还是一副沉默寡言的模样?,能不开口就不开口,对着别人如此,对着宋榕也是如此。今日,在同一间?客房之中,顾长?君终于开口了。

坐在椅子上面,顾长?君双手?紧紧地?抱着宋榕的腰,将自己的侧脸靠在了宋榕的小腹处。还是没有流泪,所有的压力?都积聚在了心里面。顾长?君双目无神?空洞,好半天之后才说道:“我好痛苦。”

宋榕痛了,这简短的四个?字打在了自己的心里面。

慢慢将手?放在了顾长?君的发旋处,宋榕轻轻地?抚摸着,“哭一场,好不好?”

顾长?君仍是本能地?将自己的表情隐藏了起来?,不叫宋榕看见,就好像是一个?明明伤痛的孩子,心底里面还是在故作坚强,不想叫身边的人知晓,陪着自己一块难过。

“我哭不出来?......”泪水就好像是流干了一样?,现在只剩下了血......

“还有我在呢......”宋榕安抚着。

还有你,这话让顾长?君有了一点精神?。抬眸,顾长?君留恋一般地?看着宋榕的眸子,眼眸好像是有吸引力?,能够抚平自己现在心口上面的伤痛。

猛地?咽了咽口水,顾长?君撤下了一只手?,张开着手?掌,将自己的指尖轻轻地?碰触到了宋榕的眼睫上。

蓦然一下,顾长?君觉得痛上加痛,如今我只有你,但你我的身份是一条几乎不可?能跨越的鸿沟,你有一日是不是也会像我娘亲离开父亲那样?离开我......

宋榕俯身,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吻落在了顾长?君的眼睫上面,四目相对,宋榕心志坚定,“我会,一直一直陪在你的身边的。我的长?君不是不讨喜的孩子,是我的至宝。”

顾长?君一身粗衣麻布,不见年少时的意气风发,相代替的是战场上面的肃杀之气。浩浩荡荡的军队都是一片肃穆的白,所有的将士都带上了白巾,腰上系上了麻布。

顾长?君单手?执缰绳,面无波澜的脸上不见一点起伏,扭头看向棺椁,又重新看向城门。

入了那道庄严肃穆的城门,我送父亲归家?。

早早就已经有人来?了城门口迎候。顾长?君看着这接迎的队伍,眼中有些不屑,但为了顾家?,还是保持了虚与委蛇的和平。

“陛下有恩旨,顾少将军可?以先送顾帅的棺椁入顾家?,整顿之后,明日再去拜见陛下。”

在心中冷哼了一声,顾长?君拱手?做了一揖,应下了陛下这“好意”。

顾家?的府门之前?已经有两个?老奴候着了,皆是泪水盈眶的模样?。顾家?两边的街道也站满了人,有来?吊唁的大人们?还有百姓。

顾长?君无暇关心这些人之中有多少自己熟悉的面孔,有多少是真心,有多少是假意。顾长?君翻身下马,身边跟着一身素缟的宋榕,手?捧着牌位,顾长?君每一步都好像是走?在刀尖之上,咬牙迈过了门槛。

这不过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的每一步都会很难,一直到自己继任顾家?军离开京都,每一分,每一刻都会很难。

顾家?不备红绸,白布麻衣却是最多的,这便是将门之家?的悲哀。府里面都已经用麻布装饰好了,停棺在堂屋中门左侧。顾长?君觉出了一种习惯,所有停棺送葬的事宜都刻在了自己的身上,每一步应该做什么?,顾长?君都清清楚楚。

荀正谊站在官员之首的位置,苏朝也在前?排,看着顾长?君捧着牌位进去的身影,心中不免悲痛。

“进去吧。”荀正谊对着身边的几个?官员说道。

苏朝横了一只手?臂挡在了荀正谊的面前?,“让顾少再准备准备吧......”

荀正谊未语,还是等了等。

牌位上只有寥寥的几字,没有官位,没有尊称,便是一个?名字,顾平山之灵位。

因着自己的身份,宋榕与那些老奴站在了一块。顾长?君跪在了一边,接下来?便是那些人的吊唁。达官显贵,皇亲贵胄,一个?一个?都走?了进来?,其中真心的不过寥寥几人罢了。

荀正谊上完香之后便走?到了顾长?君的面前?,脸上的表情伪装的极好,像个?关心后辈的长?辈一样?。“顾帅为了朝廷鞠躬尽瘁,马革裹尸,这是荣耀之事。顾少将军不要太伤怀了。”

顾长?君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形形色色的人都是相似的话,顾长?君一味地?点头,不知重复了多少遍才送走?了所有真心假意的人,只有苏朝一人,一日来?了两回。

这孩子已经倦怠了,苏朝看得见。

苏朝说不出来?什么?有关于顾平山的话,只能轻轻拍了拍顾长?君的肩膀。

长?君这孩子时常都会来?苏家?,虽然不是养在自己的膝下,但对这孩子,苏朝真是将她看做是自己的后辈的。如今这孩子,二十岁不到的年纪,遭遇了这么?多的事情,如今还要面对这么?多虚情假意的人,扛起一个?家?族的振兴。

顾长?君抬眸,看着苏朝这个?长?辈,声音有些沙哑,唤道:“苏伯伯......”

“佩儿与诺儿在安阳,回不来?,但都来?了信。”苏朝从袖子中将两份锦帛取出,摆在了顾长?君的面前?。拍了拍顾长?君的脑袋,苏朝眼眶之中也有泪水在打转,“到底是个?孩子,若是有事,对苏伯伯说。”

“你卢姨也做了饭,过几天,等...送葬好了,到苏府来?吃饭......”

顾长?君低下了脑袋,十指抠在了自己的衣服上,紧咬着下唇说不出一句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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