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焉恒在他的视线中沉默片刻，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些什么，但周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交流和惊呼的声音萦绕在耳边，他们已经错失了沟通的机会。
他走到还未站起来的楼兰谙身边，脱了外套搭在他的头上，向他伸出手。
楼兰谙忽视了伸向他的那只手，站了起来。
他用林焉恒的外套挡住了脸，错身从林焉恒身边离开，低而轻的声音如风在林焉恒耳边一晃而过：“我先去试试能不能问出来点什么。”
林焉恒向他侧了肩，目光顺势偏去：“小心。”
楼兰谙从他微蹙起的眉间看出几分不安和更深的无法完全看懂的东西，如果一定要说，大概是某种对于事情脱离自己掌控的焦躁。
他心头闪过一瞬诧异。
不过他没敢多停留也没再多看一眼，很快转身离开了。
更衣的房间没有开灯。
本就短暂的日光只在日落的时候从阴云里探头露了面，很快悄悄下潜不见。
楼兰谙心里压着事，坐在沙发上慢吞揭开了搭在头顶的外套。
西装外套贴着肌肤的内衬还带着余温，那一点温度好像烫手。脖颈上的颈环良好地隔绝了一切信息素的干扰，这让他在衣服上没有嗅到林焉恒的信息素，但是鼻尖萦绕了若有若无的信息素以外的香味，淡淡的，是熟悉的洗衣液的味道。
记忆可以被刻意封存在某个角落，但是熟悉的味道带来的回忆却直直连接着视觉一般，在毫无预兆的时候浮现在眼前，来不及阻止。
楼兰谙又想起了曾经。结婚之后没多久是自己悄悄把家里所有的洗衣液都换掉了，原因是林焉恒的洗衣液和信息素味道有点像，他闻着闻着总觉得心头发躁。换掉第二天林焉恒就敏锐发现了，多看了他几眼，目光变得有些奇怪，不过什么也没有说。楼兰谙当时觉得莫名其妙，后来才知道，林焉恒以为他换掉自己的洗衣液只是想要他和他闻起来是一个味道。他大概觉得楼兰谙换掉他的洗衣液是想要和他有夫妻的感觉，比如用同样的洗衣液、同样的洗发水、同样的洁面霜、同样的牙膏……然后在每个夜晚躺在同一张床上因为同样的味道而做同样的梦。
他抬了下嘴角。
很多时候，他觉得林焉恒这个不爱开口的人心里藏着掖着的是一些说出来就让人忍俊不禁的小事。这些小事都是他自己心头的揣测，但因为他的傲慢，揣测在他心里也就成为自以为是的事实，好像某种自己对自己的催眠。楼兰谙有段时间对他自己心里想的那些事情很感兴趣，于是悄悄地去验证，他很快试验出林焉恒对于晚上回家时看到他坐在客厅等他的满意程度高于在卧室等他的满意程度，又很快试验出林焉恒回家时发现他在家里的满意程度高于发现他偶尔晚于他回家的满意程度。
怎么估测的呢？
楼兰谙又无声地笑了一下，仰头靠在沙发靠垫上，手背挡住有点烫的眼睛。
他用林焉恒给他剥的水果来估测。
他在客厅里等他，林焉恒洗完澡后出来，会在和他一起看会儿无脑电视剧时给他剥几个麻烦的、有很多经络的小橘子。
他在卧室等他，林焉恒洗完澡后出来，就会给他少剥一两个橘子，楼兰谙探出头，就发现水果碗里只有一小半水果。
如果他没有等他，那么就不会有剥好的水果等待。当然，也不会有人等待。楼兰谙偶尔一次晚于他回家，发现他背对着自己侧着身子沉沉睡着了，房间里是他睡熟后无意识散开的alpha信息素，床头暗淡亮着一盏能把他长长的睫毛照出阴影的小夜灯。
林焉恒这个人一直很小气。
楼兰谙发现这一两个月来想起这些事情的频率已经远高于离开林焉恒的八年。
刚刚对林焉恒说出的话开始在耳边回音一样回荡。
他有点后悔，那些话其实不该说出口。
脱口而出那些话之后，他从林焉恒的眼睛里看到让人无力的欲言又止。他在林焉恒眼里看到过很多次欲言又止，有时是觉得没有必要，有时是思虑后觉得不说比说出来更体面，然而刚刚，他从林焉恒的眼睛里读出了想要解释却没有时间解释的无奈。
他觉得好像是自己变得斤斤计较起来。
他本来就不该对林焉恒的任何承诺抱有期待，毕竟的确如高尹所说，当年那场实验，他就该看清林焉恒的承诺从始至终都没有被他放在第一位。
但是真的是这样吗？
寂静的黑暗中，楼兰谙想起高尹的话，又想起林焉恒翕张的嘴唇和他那双疲惫的、带着那么多无可奈何的眼睛。
没来由的，他的心在这么多年之后头一次犹疑。
真的是这样吗？
“嘟——嘟——”
那头一直没有被接通，直到最后一声忙音响完，电话自动挂断。
楼兰谙放下了手机。
演讲已经结束，报告厅坐得满满当当的同学纷纷在指挥中慢慢离场。
“我一直以为你性格内敛，可能会怯场。没想到上台之后这么沉稳，还能一个人讲两场。”高一个年级的优秀学生代表坐在椅子上，自然地和站在他身边的楼兰谙搭话，“林焉恒呢？他为什么自己没来，要你代讲？”
楼兰谙把手里属于林焉恒的那份演讲稿放回书包：“不知道。我没打通他的电话。”
“哎？你都没和他联系上吗？”
楼兰谙点了下头。
主办这次优秀学生演讲的老师收拾好东西后路过这边，余光扫过来后跟着就走过来，咦了一声，问：“林同学是什么情况？他有说吗？”
这次的演讲原本是一个年级派出了一到两个学生代表在表彰大会上发表对最近学习的看法和对即将升入高中的展望，他们年级分了一个名额给楼兰谙后有老师提议把另一个名额给年级排名就在楼兰谙后面两三名的林焉恒，不过由于林焉恒一直不喜欢参与这类露面的活动，所以老师就把这个任务交给了楼兰谙。
楼兰谙问过林焉恒要不要参加，后者答应了，然而一切都安排好了，今天到了演讲时间却怎么也打不通他的电话见不着他的人。实在没有办法，楼兰谙在和老师报告了情况之后只好讲完自己的那份再把林焉恒那份代讲了以此补救。
下台到现在已经二十多分钟，他还是没打通林焉恒的电话。
“不好意思老师，添麻烦了。我本来以为他能来的。”楼兰谙很抱歉地对老师说着，心里把林焉恒骂了一通。
“没事，你帮他讲了也是一样的，效果很不错呢。”老师没有为难他，拍拍他的肩赞许地说，“讲得真不错。”
高年级代表跟着点头捧场：“我也觉得讲得很好。而且小楼长得也好，我看他上台之后好多omega把头抬起来了。”
老师抿嘴笑起来：“看来楼同学很受欢迎。”
“没有。”
楼兰谙不太好意思地对老师笑了笑。
事实上他觉得和他比起来，没来的那个人才是受欢迎。他站在台上说出替林焉恒代讲时看到好些同学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门口的学生越来越少，吵闹的声音也已经远去，楼兰谙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对老师和几个学生代表打了个招呼：“老师，那我先走了。”
“不一起吃个饭吗？我们在说去学校外面那家新开的川菜馆吃饭呢，味道很好，我们提前包了包间，学校报销。”
“哎小楼不去吗？”
“一起去啊，人多比较热闹。”
几个代表听到午饭就围过来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老师跟着应了声表示学校可以负责这方面的支出，问询楼兰谙的安排：“楼同学下午有安排吗？如果不忙的话可以一起吃了饭再走。”
楼兰谙想了下，答应了。
学校门口新开的川菜馆油烟气很重，味道一般。
楼兰谙一边听高中竞赛班的几个学长学姐聊着那些还没接触到的题型，一边用余光扫自己的手机聊天界面。
从昨天晚上七点半之后，林焉恒就没有再回过他的消息。
楼兰谙以为他睡了。
他的视线在自己发过去的信息上来回扫荡。
21：12
「楼兰谙：明天记得准时到场。」
21：58
「楼兰谙：你事情还没处理好吗？」
22:30
「楼兰谙：滴滴。看见了回信息。」
22:47
「楼兰谙：睡了？」
「楼兰谙：好吧，明天一定要记得来。你答应我了的。」
9:34
「楼兰谙：你人呢？」
【语音通话未接】
「楼兰谙：林焉恒你放我鸽子就死定了。」
楼兰谙顺着往上滑，直翻到林焉恒发给他的最后一段消息。
【文件。】
「林焉恒：我的演讲稿。」
「楼兰谙：发给我干什么？」
「林焉恒：存档。顺便你帮我修改一下吧。最近有点忙，没时间。分家被查出来漏了千来万去搞一个医疗项目，爷爷很生气。」
「楼兰谙：那你还能来演讲吗？」
「林焉恒：嗯。这些事情和我没关系。演讲稿你看着改吧，我没写多少。」
「楼兰谙：【已接收文件】」
「楼兰谙：？」
「楼兰谙：你写两行字是什么意思。？」
「楼兰谙：你又犯懒，考试也是，多写几个步骤多写几句话都懒得。」
「林焉恒：好了好了。」
楼兰谙的目光落在最后那句话上，呆了会儿，直到老师问他怎么一直盯着手机不吃饭，是不是不合胃口，他才摇头说没有。
他决定再等等。
然而一顿饭吃完，林焉恒也还是没有把电话回拨回来，更没有回他的消息。他回打电话过去，发现电话已经关机。
楼兰谙觉得有点不对。至少有些蹊跷。
他很快吃完饭，背着书包抱歉地和老师示意自己临时有点事先走了。
从学校到林家打车要一个小时，楼兰谙给楼家的管事打了个电话派车。
他在树荫下等了十分钟，远远看到一辆白色的suv驶来。这辆车有些陌生，牌照很新，楼兰谙没有见过。但是他住宿在学校已经很久没有回家，家里是否有多添置车他一点也不清楚，于是车在他面前停下，他对应了车牌号就上了车。
车在他上车后即刻落了锁。
“什么意思？”
楼兰谙这才看到昏暗的车内，后座还坐了一个人。他警觉地退到车门边，拉住车把手强行撬了两下，不过车门行驶过程中又落了锁，已经没办法被打开。
成年alpha的信息素在密闭的车内空间里一瞬间炸开，压迫信息素洪水似的朝楼兰谙拍打掀来。
“一直找不到机会带你走。”陌生的alpha开口说话，视线在楼兰谙身上扫荡，在他眼角的痣上停了片刻，不急不缓地抛出一句话来，语气是稳操胜券的傲慢，“林焉恒，认识吧？”
楼兰谙捂住被信息素强行逼迫的后颈腺体，听到他的话很快明白了什么，脸色苍白，视线在这个陌生alpha身上焦灼不定地徘徊。
“小孩子就是沉不住气。”alpha直截了当，“你记住我的脸也没有用，我们以后也不会再见面。”
“真想看到林焉恒看到你出现在他身边，会是什么表情。”
他露出一个微笑：“他现在可是一点也不好过。”
楼兰谙想说些什么，比如质问他到底是谁派来的、林焉恒到底怎么了、他们的目的是什么……但他张开嘴，立刻被alpha掐住脖子趁机喷了什么东西在鼻下。
冰凉的雾气被迫吸入鼻腔涌进喉咙。
楼兰谙很快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