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啊

29 / 55 章 · 8,196

楼兰谙走进隔壁才明白刚刚匆匆来去的脚步声大概源自来给他送衣服的人。

冬天还没过去,扮演一个女性omega只需要带上假发再穿一件偏中性的大衣就足够以假乱真。楼兰谙对于假扮身份这样的事情已经如同家常便饭,如他所说,如果可以即刻把让尚且逍遥在外的那个人抓住他甚至愿意铤而走险,那么只是假装身份这件事就变得轻松起来。

他身材修长,肩宽背薄身上又没有多余赘肉,显得有些瘦削。灰色大衣搭在他的肩头,腰被一根收束腰带掐出漂亮的线条,长长的栗色卷发从肩头垂至腰间,楼兰谙应林焉恒莫名的要求揭了脸上没捂热多久的假面具,洗了个脸,戴上遮住大半张脸的口罩。

他向墙角的全身镜走近一步。

除了身高有些突兀以外,已经无法轻易辨认出他的第二性别。omega一般来说都身材娇小,男性omega的身高大部分在175-179cm左右,女性omega的身高基本是在160-175cm波动。然而楼兰谙记得自己早几年体检测身高就破了179cm,他不知道这两年自己还有没有长高,但如果长高了还挺麻烦,身份会有那么一两丝可疑的破绽。

楼兰谙转头向外走,打开门。

门外站着的人的阴影立刻顺着头顶偏洒而来的光倾倒在他的身上,笼罩住他的半身。

林焉恒侧脸向他看过去。

口罩遮住了楼兰谙的大半张脸,挡住他流畅的鼻子和那一双八分钟前还和他纠缠不分的淡色嘴唇,柔顺的头发扫在他的眉间,他的脸上只完全露出了那一双微微上挑的眼。他那双眼睛有着最流畅、最恰到好处的弧度,从小就惹得很多人回头顾盼,林焉恒记得小时候他的头发就有些长,也是像现在这样微微挡住眉,有时时间长了他忘记了剪,会长得戳到他的眼睛。班上的女同学会给他几根一字夹,就是最普通不加任何装饰的那种,被他随意地地别在额角挡住碎发。

他坐的位置是林焉恒看向黑板视线必须掠过的位置,林焉恒免不得多看他几眼。

漆黑的头发别在额边,他光洁无暇的脸颊彻底从头发里露出来,带着浅浅弧度的脸颊看起来很柔软,冷白的肌肤从他的脸颊绵延到他修长的脖颈,他侧着脸,长长的眼睫投在桌上的影子像是拉长的针。

“喂。”

楼兰谙叫他一声,因为压着嗓子所以嗓音显得很轻。

好像戛然一阵风吹过时不知何处来的柳絮痒痒拂过心头。

他这个声线贴近他少年时没有完全发育好的声线,林焉恒的眼眸动了一动,面上没有多显,视线从他身上移开了,带着他往宴会主楼走。

从别院出来后,人明显多起来。由于林焉恒是今天宴会的东道主,每个见到他的人都会和他点一下头打招呼,关系近一些的会客套地笑着说两句话。

每每有人靠近,楼兰谙就敏锐地察觉到没有在林焉恒身上多停留的目光转到了自己身上。

“这位是?”他听到话题很快落在自己身上,抛出问题的人带着几分好奇的探究。

林焉恒说:“一个朋友。”

朋友。

这个模糊不清的解释非常微妙。只有没有正式身份的人才会含糊其辞姓甚名甚,在这种时候叫做朋友。如果楼兰谙是八年前的楼兰谙,林焉恒会介绍他为“我的妻子”,如果楼兰谙是十几年前的楼兰谙,林焉恒会直截了当地向别人介绍他的名字,但此时此刻,他也只能被称作朋友。

“哎哟,幸会幸会。”

来人向他伸出手。

楼兰谙回想之前参加聚会时那些omega女性和自己握手时的礼仪,敛眸伸出手去,虚握了握对方的手指。

林焉恒微微一笑,向对面一脸了然的人颔首,结束寒暄带着楼兰谙错身而过。

楼兰谙在一次又一次重复的寒暄中隐隐察觉到了什么,因为哪怕越来越多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也没有人再向他伸出手。

林焉恒从之前和他并肩而站变成了半挡在他的身体右侧前,这个站位让别人无法再向他伸出手礼节性地交握。

他的视线在围上来的人身上流转,这里的好多人他已经不再熟悉。这并不奇怪,八年过去,一个人的社交圈当然会换了又换,林家这些年实权慢慢落在林焉恒手里,企业被林焉恒接管,企业重心跟着他的理念向不同产业偏移,身边的人流水一样来来往往利用又抛弃。楼兰谙仔细地观察着,试图在这些靠过来的人中看到熟悉的面孔。

不过他一无所获。

“爸爸。”

怯而小的呼唤声远远地从身后传来,是一个女孩的声音。

楼兰谙感觉到自己心跳在这一声呼喊里漏掉了一个节拍。他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转眼,僵硬地站在原地没有动。

庄今小跑着掠过他身旁时带起一阵微小的风,楼兰谙感觉到她的裙摆擦过了自己的手背。

八年前只被他抱在怀里匆匆一个晚上的孩子长大了,好像是一夜之间的事情。楼兰谙看到她,脑海里没有关于她这八年成长的记忆,他只记得在这个孩子形成胚胎之前,他抽了好多血,打过数不清的针。他有关她的记忆都在她出生之前,胚胎从健康筛查到培养成初步囊胚再到植入人造子宫,每一步,楼兰谙都密切地关注着成功与否,直到各项指标真正稳定进入了培育期。

他看着她在培养仓里一点点长大,他偶尔会无意识地触碰冰凉的玻璃靠近这个孩子,直到她出生时总算得以真切地把她抱在怀里。

一个出生就是为了被他利用和抛弃的孩子。为什么到了他的怀里,他却迟迟难以放手?

楼兰谙看着庄今站在林焉恒身边,不太敢和林焉恒眼前那些西装革履的alpha打招呼,只好模模糊糊小声咕哝一句叔叔阿姨好。她确实长得恰到好处,那张青涩的脸上五官和他有几分相似,但同样也有林焉恒的基因存在。

楼兰谙看到她,就觉得不可思议。

他和林焉恒纠缠二十余年,感情和关系通通说不清道不明,但他们竟然早在八年前就有了一个孩子。一个融入了彼此血液和基因的孩子。一个被称之为爱情的结晶的孩子。

她会叫他爸爸,叫他妈妈。

这两个称呼把楼兰谙和林焉恒连接起来,就像年少时挨在一起的学号一样把两个人的名字绑死在一起。

“冷吗?”

林焉恒摸了摸庄今的手臂,身边跟过来的阿姨立刻递上来一件毛呢外套,林焉恒接过来披在了她的肩头。

庄今在他给自己批衣服的时候把视线从林焉恒身上转到楼兰谙身上。

她是beta,天生腺体退化无法感知信息素,这让她闻不到楼兰谙身上属于林焉恒的信息素,但她知道从小到大只有寥寥的人能够站在爸爸身边。庄千雪姐姐和爸爸结婚不是因为爱情,这个他们双方都跟她讲过,那么这个站在爸爸身边的人又是谁呢?

庄今望着楼兰谙,视线一直没有移开。

“这个姐姐……”

她抓住林焉恒的衣服,话语有些犹豫,目光求助一样看着林焉恒,不知道这样的话说出来是否礼貌。

“怎么了?”林焉恒向她弯了腰,让她可以小声地在他的耳边说自己想说的话。

“眼睛,和妈妈好像。”

庄今的声音很小。

她控制不住视线,目光飞快地瞥向楼兰谙。这个眼神和楼兰谙的偷瞥实在是相似,林焉恒看着她,笑了一下。

“是吗?”

他说:“你也发现了吗?”

林焉恒抬起眼,和站在一旁垂眸的楼兰谙对上视线,他唇边笑意未散,对庄今说:“你告诉他你觉得他像你的妈妈,他会高兴的。”

“为什么?”

“他是妈妈的朋友。”

庄今立刻睁大了眼睛。

她很少接触到和楼兰谙有关的人,无从打听楼兰谙的一切。总算见到一个和楼兰谙相关的人,她好想现在就问一问和母亲相关的事情,比如妈妈和爸爸到底是不是因为相爱才有了她,她想知道妈妈以前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她想知道妈妈喜欢做的事、喜欢吃的东西,她想知道妈妈有没有给她留下过什么,哪怕只是一句话。

“你有什么想要问妈妈的问题,可以问他。”

“姐姐知道答案吗?”

“你想知道的,妈妈肯定告诉过他。”

庄今被蛊惑似的主动地向楼兰谙跨了一步。

楼兰谙看到庄今和林焉恒说了什么话,然后林焉恒就笑了。

庄今在这个笑里向他迈步走来,那双和他一样漆黑的眼睛带着亮光,楼兰谙看出她想要说什么,弯下腰。

曾经只会啼哭的孩子如今流利地和他说话,声音轻,带着某种期待,认真又紧张地问自己存在的意义:“姐姐,你认识妈妈吗?妈妈真的爱着爸爸吗?我一直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但是我找不到能够问的人。”

楼兰谙低头看着庄今期待的表情。

余光扫见林焉恒尚且带着笑的容颜。

他根本不可能说出一个不字。

“爱啊。”他握住庄今的手,另一只手迟疑着落在她的发梢,“当然了。”

善意的欺骗不算欺骗吧。

楼兰谙不知道此时此刻说的话是否违心,又是否算欺骗。或许曾经有那么一刻两刻他的确也真心实意爱过他。就像他有那么一瞬两瞬真心实意地恨过他。只是爱过恨过,他都不太想承认罢了。

兰¢生∴整ㄋ理第29章 不算数的承诺

楼兰谙的视线不动声色地擦过庄今的脸颊,投向她的身后。

林焉恒就站在几步之遥的地方看着他,目光如炬,快要把他洞穿,以此来明晰他嘴里说出来的话是否是真心。

人与人之间没有谁坦荡到从不说谎,只不过要看一句话里谎言占多少。

你看出了什么呢?楼兰谙在视线相接的那一秒里想,我说出的话在你的心里算做谎言还是真心话?

“爸爸。”

庄今转身拽了拽林焉恒的衣角示意他听楼兰谙的话。她没有多问,只是抬起脸看林焉恒,眼睛亮亮的,楼兰谙从她眼睛里看出几分被肯定的雀跃来。

林焉恒说:“嗯,我听见了。”

他对庄今说话,视线却仍然若有若无扫在楼兰谙的身上:“我以为他不爱我,毕竟他从来没有表达过。”

楼兰谙立刻避开了林焉恒的视线,好像这样就能躲开他话语里的意有所指。

“好了,好好过生日吧。”

林焉恒没有抓住这个话题不放,轻描淡写就把它揭过。

场地的布设已经基本调整好,花和气球像浪一样铺设,铺着粉白绸缎的甜品台上满满当当都是品牌私人定做的甜品,精致的彩色马卡龙塔和巴克拉瓦挨在一起,色泽鲜艳,充当漂亮的背景装饰。礼物已经无法再在摆满的白横桌上叠垒,印着品牌标志logo的礼盒礼袋互相挤挨,数量多得肉眼扫过去令人心惊,偏偏随便拿出一个来价格都不会低。

庄今不喜欢在这种场合说话致辞,林焉恒当然不会逼她,让她找她的朋友玩去了。

香槟一瓶一瓶地开,细微的香气悠悠飘散。

林焉恒顺手拿了一杯,侧头寻着站在身侧的楼兰谙想要说些什么,没等他想好怎么开口,已经又有人过来拍拍他的肩膀顺过酒杯和他搭话。

楼兰谙悄悄往外退步,直到从林焉恒可以用余光扫到的区域完全退出,才环着臂对立刻转头寻过来的他举了举酒杯,象征性抿了一口,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想要找个安静一点的空旷位置,这样比较好完成林焉恒交代给他的任务。

长长的头发垂在脸颊和肩膀上,略微有点痒。楼兰谙生疏地挽起耳边吹下的发丝,还是遗漏了那么一丝半缕,它跟着微风扫在颊边,还是痒痒的。

“您好。”

陌生的男声在耳边响起。

楼兰谙斜斜侧过眼眸,看到一张陌生的脸。他可以确认自己没有见过这个男人。男人相貌英俊,楼兰谙推测他是个beta,因为他在靠近他时没有露出哪怕一丝嗅到什么的不自然。可是他贸然开口叫住了他,却又不继续说话。

楼兰谙没有开口的想法,视线只在他脸上流转一瞬。

beta很快感受到他无声的催促,立刻说:“那个,以前在其他宴会上都没有见过你,想问问你的名字。”

他的声音仔细听能听出一丝紧绷,垂在腿边的手指微微蜷缩,说出来的话也稚嫩。楼兰谙又一次看了一眼他的脸,发现他无论从眉眼还是脸部轮廓来看都的确年轻。

大概是他在沉默中看起来的确有些局促,楼兰谙最终还是没有驳他的脸面,想了一想简短说:“我姓楼。”

“是朗盛的那个楼家吗?”

“不是。”楼兰谙对于他一口说出家里集团的名字感到诧异,毫不犹豫地否认。

“这样啊。”beta语气轻松了一点,诚恳说,“你很漂亮。我能和你喝一杯,聊一聊吗?”

楼兰谙目光一怔,大概是没想到他的用意是这个:“不好意思,我……”

他话音未落就被一个匆匆赶来的略微急切的声音打断。

“赵垣,干什么呢!这位是林总的朋友。”

楼兰谙刚顺着话音看过去,赵晋已经飞快走到面前。他就是刚刚和楼兰谙握了手的那个alpha,后来见林焉恒挡在楼兰谙身前挡住了其他身体接触就心里咯噔,这下扫眼见自己家刚上大学没多久的弟弟还不知好歹来搭讪,当即过来拉人。

“啊。朋友怎么了?”赵垣显然没懂他哥言外之意,还想说点什么,不过他哥没再给他机会,和楼兰谙打了个招呼搪塞两句就把人拽走。

“和林总是那种关系……你没看到他的颈环吗?”

楼兰谙隐隐听到解释的声音,被压得低而隐秘。

赵垣大惊,想要转头再看一眼楼兰谙,脑袋又被眼疾手快掰回去,于是老老实实对身边人说:“哥,我没怎么上过生理课。”

楼兰谙听到这儿笑了一声。

他四处寻了寻,找到一个不错的位置,坐了下来,然而直到他吃完了一碟切块糕点,他也没在来来往往的人中见到什么熟悉又可疑的脸。

就在他思考是否会有可能来人也做了伪装时,身边的沙发忽然跟着坐下的重力下陷。

林河不知道什么时候找到了他:“我给你的身份不用了?”

“暂时。”楼兰谙敷衍说,目光在来往的人中无所事事地扫。

林河嘶了一声,有点难办似的:“我是该说丧偶还是分手?”

“你老婆的脸还在我的兜里。我还需要友情出演。”

林河被他的说法逗乐,笑出声:“我都还没叫过你老婆。”

楼兰谙诧异他竟然真的想过,有些起鸡皮疙瘩,悄然坐得离他远了点,看他的眼神多了些厌弃:“你们林家人都有点病。”

“林焉恒按辈分算是我的小叔,那我现在该叫你什么?小婶?”

楼兰谙又是一层鸡皮疙瘩,按照之前自己参与过的活动假设了一下,毫不留情把这个名号推了出去:“你现任小婶现在应该在室内的麻将桌上吧。”

“哦。忘记了,你们现在算出轨,”林河脸上多了一份抱歉,提问,“那我该装作不知道还是该勃然大怒?”

“我应该生气吧?你身上全是他的味道。唉,他就这样把我老婆变成了自己的情人,我还没办法吃醋,因为你根本没用那张脸。他这种斤斤计较的男人跟不得,跟不得。”

“很明显吗?味道。”

“很明显。”

“你这个颈环会替你隔绝除了你以外所有人的信息素干扰,所以自己闻不到。”林河压低了声音,啧啧两声,“在床上都戴着隔绝颈环的话,挺没乐趣的。”

没等楼兰谙说点什么,他突然凑近了些,话语掀起的气流在楼兰谙耳边撩起。

“你还打算和我回柏城……”

字音还没有吐完,一只手突兀地横插过来把林河推了回去。阴影从后面往前笼罩而来,紧随其后的是从信息素阻隔贴里溢出来的强alpha信息素。

“回哪里去?”

林焉恒声音冷冷,手掌顺势压在了林河的肩头。

“……你是真的严防死守。”

林河自知理亏,服气一叹,拍了拍被林焉恒压得发痛的肩膀,离开的时候对楼兰谙比了一个电话的手势。

他走了,身后的人投来的阴影却还在。

楼兰谙靠着沙发静了片刻,没有回头:“他喜欢女人。”

“还没到你替他解释的时候。”

林焉恒说:“我以为我留下的信息素够多了。”

“是吗?我倒是一点也闻不到。”楼兰谙抬起指尖点了点脖颈上的颈环,“你的功劳。”

他站起身,捋了一把头发,懒得和林焉恒多掰扯,往厕所走了。

楼兰谙站在单间厕所门口,给林河发消息。

「楼兰谙:柏城那边工作你有时间帮我办辞职。」

「林河:得亏你还想得到工作。老板催你了吗?」

「楼兰谙:没有。」

「林河:我估计也不好催你。」

「楼兰谙:公司真的和林焉恒有关系?」

「林河:嗯,是集团旗下全资控股子公司。」

「楼兰谙:那正好,辞了吧。」

「林河:以后不打算回去了?」

「楼兰谙:已经暴露了还回去干什么。」

“唰——”

洗手台的水忽然涌出来,洒在瓷白的水池上发出花洒一样飞溅的水声。由于水一下子开得太大,水一涌出来炸在水池里尽数弹开飞扑,有那么少许甚至溅到了楼兰谙的衣服上,洇出些许深深浅浅的湿痕。

楼兰谙视线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

欠身洗手的人注意到了失礼,道了声歉,迅速调小水流,挤了一泵洗手液揉搓手指。

楼兰谙的目光却没有就此从这个人身上收回来。

洗手池面前的横镜照出正在洗手的人额头往下到鼻尖的半张脸,楼兰谙死死盯着镜子里那张有些模糊的脸,脊背绷直,眉头一点点皱起来,直到水声骤停镜子里的人抬起头意有所感寻着视线看过来,他才在目光落在自己脸上的前一秒戛然松了眉,视线垂下,假意还在和手机对面的人沟通。

男人扯出纸巾擦了擦手,楼兰谙最后用手机发了一条消息,顺势把手机放进兜里上前去接着洗手,视线隐秘地在洗手台边瞟了一圈。

他忽然开口:“你的东西掉了。”

轻缓的水流声压不过他的嗓音,走到门口的男人脚步一停,转回头来。

楼兰谙蹲身从地上捡起一圈滚进阴影里的戒指,递给男人。

“不是我的。”

男人视线落在楼兰谙的手指上,没有发现戒痕,眼里的探究少了些。

“啊,那可能是谁不小心落下的东西,我不小心踩到了。”楼兰谙说着,把那枚戒指随意搁置在洗手池边。

“你是……”楼兰谙看着欲离开的男人,忽然抬声问他,“张绮的弟弟吗?”

“不是。”男人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扫,半晌后见他没有离开的意思,脸上流露出一瞬了悟,伸手从衣兜里拿出一张名片,“这是我的名片。”

“女士,下次不要认错人了。”

男人宽和地对他笑。

楼兰谙看了一眼手里的名片,白卡名片烙着花纹,落款名字是高尹。

“高尹……”

楼兰谙嘴里轻念,跟着消失在门口的人向外疾步而去,一边走,一边解开勒住自己腰限制了行动的腰带。

这个洗手间外面是一个横廊,没什么人来,比较偏僻。楼兰谙也没想到上个厕所的功夫能撞到怎么也找不到的人,他两步跟上了高尹,在他猝然回头的前一秒拳头先一步朝着他的脸裹挟劲风呼啸而去!

“你是谁?”

高尹敏锐地偏脸擦过他的拳头,脸颊却还是隐隐被指骨恐怖的力气刮蹭,头侧偏泄了些力,伸手挡住楼兰谙的拳头攥住他发力的手腕,目光落在他的颈环上:“一个omega?”

他仔细地看着楼兰谙的脸,想要认出他到底是谁,或者曾经有过什么过节。

楼兰谙头发飞扬,露出脸颊轮廓和上半张脸的模样,高尹一边心惊于这个女人力气大得不可思议,一边半躲半退隐秘地辨认,越看越觉得他有些熟悉,却又死活想不起来。就像曾经偶然擦肩而过时见过一面的人,只匆匆过一眼,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记不记得那个人的名字。

电光火石之间,飞速转动的脑海里闪过一张脸。

“楼兰谙?”这个名字从高尹嘴里脱口而出。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这个人已经死了。

他很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心里烦闷,忍不住攥拳回敬地大力往楼兰谙的脸颊挥:“你到底是谁?”

楼兰谙在他拳头砸过来的瞬间侧身灵活地弓身往前扑,高尹另一只手飞快地侧截过来直冲他脸颊而去,电光火石之间楼兰谙来不及多想也没想转手截他的动作,伸手掐住他的脖颈,指尖掐陷皮肉的瞬间脸上被掀开的口罩如飞羽轻飘落地。

“你居然还活着?”

高尹两只手攥在楼兰谙的手腕上,想要用蛮力把他的手腕掰断一样,手指指关节都用力得颤抖发白,声线被遏得发哑,透着几分诡异:“真是命大啊,十四岁没有死,二十岁还是没有死。”

“我不该活着吗?”楼兰谙手指一丝力没松,牙关咬紧,憎恨在他眼里迸现,“严成宇说你早在十年前就死了。谁知道他死了,你还没有死。”

高尹突然哧哧笑出声,眼神嘲弄,恶意地在楼兰谙身上大肆扫荡:“死不死的,只是换个名字换个身份而已。”

“比起我,你才是早该死了。他竟然能够容忍你活这么久……”

“他是谁?”

楼兰谙立刻捕捉到了关键,瞳孔一缩,难得急躁地追问。

高尹却没回答,尚有余力眯着眼睛扯扯唇欣赏楼兰谙逼问的表情,好像被掐着脖颈勒住气管的人不是自己。

“你的好丈夫呀。”

“你被他欺骗过,抛弃过,你不是最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吗?”

“还是说你好了伤疤忘了痛,要我帮你想想?”

楼兰谙的直觉告诉他高尹说的人就是他想要找到的那个真正的实验发起人,可是高尹这个人在十几年前就狡猾透顶油嘴滑舌,现在想要撬开他的嘴更是难如登天。

他没有应高尹的话,心里发乱,在这场僵持不下的对峙中有些落入下风。

“什么情况?”

“怎么了,啊!不要推我!”

“我靠,找到了,快快快去告诉林总人在这里!!找到了找到了,快去啊!”

两个步伐匆忙的人气喘吁吁跑过来,越来越多的人跟在两个人身后来了,廊外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兜头洒下,楼兰谙根本抽不出手捂住脸,他看着高尹挑衅地冲他笑,好像他必须在放走他和暴露自己的身份之间做一个抉择。

“其实我真的没想过你会嫁给他。虽然你腺体残缺,但是至少这张脸还是很完美的。找谁不行,非要找一个抛弃过自己的男人?”

高尹看着他的眼睛,目光玩味:“他说的每一个承诺,你都还会相信吗?”

楼兰谙面无表情地看着高尹。

林焉恒赶到这里时,看到的就是这个场景。

日光下落,楼兰谙绷紧流畅的脊骨,侧脸的线条在光下勾勒得漂亮利落过了头,浮光顺着他的发丝云和水一样飘飘流走。

林焉恒身边的安保强行把高尹按住带走了。

“你还可以来得再晚一点。”

楼兰谙站在原地,低着头,垂下的发丝挡住半张脸,指尖还在抖动。

他好像被高尹影响了一样,语气极差:“你的承诺能不能算点数?”

“你说过的话,能不能算数哪怕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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