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看到他哭过,小林他一向是很坚强的。”阿婆作为过来人给自己讲述的这件事情收了尾,“在小林的心里小楼也许是真的很重要。否则他也不会就不会为他伤心了。”
楼兰谙咬紧了牙关。心里好像有什么地方被触动,不属于他的记忆以故事的方式留在了他的脑海里,他听着这个故事,仿佛真的站在了那一场悲恸的冷雨里,伸手触碰到林焉恒的脸,发现脸上挂着的不是雨而是泪。他触碰过的。他想,他的脸颊上曾经还残留过那个人落下的那一滴泪的温度,他知道那个人是真的为他流过泪。
那么愿意为他的死亡流泪,算是爱他吗?
楼兰谙心口一跳。
原来在那无法回到过去的曾经,这个人竟然真的爱过他。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捆绑得完全没留任何挣扎余地的绑带,这些坚固的绑带死死把他捆绑住,丝毫不顾忌他是否会疼痛,无可动弹的卡扣勒紧皮肉限制住所有的动作,他低头动了动僵硬的手指感受到不听使唤的手指越来越凉,忽然感到迅速胀满胸口的、满溢的悲戚。
他为那曾经有过的一点爱情感到遗憾。
如今所有投射到他身上的恨和狠心都源自于林焉恒曾经心里因爱泛起的波澜。
楼兰谙回想起自己被迫因为吐真剂说出的那些话。那些他不敢扪心自问的问题被林焉恒说出来,他也终于在夜夜纠结不定中听到了自己的答案。他没恨过他。他真的没有恨过他。当年那个事情——
“醒了?”
楼兰谙听到这道嗓音猛地一转头。
刚刚还被讲述着的人忽然出现在了视线中,楼兰谙的心脏一下子加快了速度。他不知道自己此刻该对他露出一个怎么样的表情来,他该露出时过境迁的惆怅还是被盲目囚禁于此的震怒?在他思绪飞转的这一秒里,他的脑海里极快地闪过自己曾经对林焉恒露出的那些笑,他看着那些笑确认了自己演戏的功夫实在拙劣,因为没有演员会在演戏的时候参杂一丝半点真心。
楼兰谙漠然一张脸凝望着他,看着他向自己步步走近。
他先开了口,语气带着点讥意:“孩子呢?找到了吗?”
“你还关心这个?”
林焉恒被他的话问得意外,站定了仔细端详着他的脸,表情有些耐人寻味,嘴上回敬的话是一点也不留情地反唇相讥:“盯梢都能把人盯离了视野,你丈夫派的人就是一群蠢货。”
丈夫。
楼兰谙听到他用这个称谓来形容林河总觉得别扭到了极点。他竭力忽略了这个称谓,敏锐地抓住了林焉恒的话,盯着他的眼眸紧追逼问:“你都知道?”
“知道什么?”
林焉恒不应他的话,反问。
“你知道林河派人跟踪庄今。”
“当然。”林焉恒丝毫不稀罕掩饰,扯了扯唇,字字顿挫地砸在楼兰谙心头,“虽然当年某个骗子在腺体上做假骗婚这种行为足够让我把他的尸骨从坟里刨出来扔出墓园,但……”他看着楼兰谙阴沉的表情,话语一转,“但孩子至少还流着一半我的血。”
“所以哪怕是个beta,林家也不会小气到不让她好过。”
“听你这么说,孩子是找到了。”
“你很失望?”
“如果她死了,我阴曹地府下的妻子会来找我索命吧。”
楼兰谙听了他的话露出很不耐地表情,锁着眉:“我对你的前妻现任还有你的孩子都没有兴趣。我想你对我也没有多大的兴趣。之所以把我留在这里也不过是想要把林河引出来但他……”
“谁说我对你不感兴趣。”林焉恒打断了他的话。
他凝望着楼兰谙蹙眉惊疑的表情,吐出话语不缓不慢:“我现在不想听你描述你和林河多么伉俪情深,也不想看你巧言令色给他摘责。我只想知道他派人跟踪庄今是想要做什么、是否是想要对我女儿不利。不过这些有的是人替我去查。”
“你什么意思?”
楼兰谙又不懂他了。他预想好的林焉恒囚禁他限制他的行动的根因被轻易一句话驳回,他只好立刻重新思考这个根因是什么。他在问出这句话的瞬间就把林焉恒说过的话反复在脑子里一遍一遍过滤,每一个字每一个加重了语气的词都从话语里被挑出来,他很快拼凑出一个让他脊背发凉的大概。
这个大概被林焉恒看着他的眼睛在他想明了的下一秒说出来,没有给他做心理建设的时间,也没有任何铺垫,几乎让他掐入掌心的手指颤栗发抖:
“我对你更感兴趣。
或者说,我对你面具下的这个人很感兴趣。”
楼兰谙瞳孔一缩,紧张到极致喉咙下意识地吞咽。他感觉自己汗毛直立后背发凉,这件事情一下子被当面亲口揭露出来就好像出轨被当面捉奸一样刺激,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找一个怎么样的理由来解释这个假面的存在。
气氛诡异地沉默凝固。
楼兰谙想摸一摸自己的脸。他想立刻确认自己脸上的伪装尚且存在并且没有纰漏,可是他此时此刻连抬手都做不到。手被束缚住,而眼前人就站在他膝盖前不到几厘米距离的位置,他这么近地俯视他,伸出手就能够轻松把他伪装的假面撕下,而他完全无法阻止这种事情的发生。
楼兰谙无法想到对策。
他只能看着林焉恒,揣测他对自己脸上假面尚且无动于衷的原因。
“我从来没有叫过你的名字。”林焉恒看着他,“我不想叫一个虚假的名字,也不想面对一层虚假的面具。”
“为什么你不在我昏迷时揭开?”
楼兰谙咬紧了牙,尽可能地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静。
林焉恒的话代表着他没有揭开过他脸上这个的面具。他对此感到不解,因为这个假面虽然做工精湛,却无法做到完全的严丝合缝。在他下颚和脖颈衔接的阴影处有面具无法完全贴合下颚肌肤的浅浅痕迹,沿着那一丝痕迹就能把它揭开,露出面具的面容。
他敢保证如果林焉恒这么做了他就真的完了。
作为楼兰谙没能拥有的未来,作为赵刚他也不会拥有了。
他左右不过两种结局。以林焉恒曾经对他的爱和现在对他“爱屋及乌”一般深切的恨,他要么被暴怒的林焉恒囚禁起来事无巨细逼问出曾经种种然后变成无名氏被囚在某个地方一辈子,要么死在林焉恒手里如他所愿变成一具尸体以此来掩盖当年不顾一切的逃离,这样他在庄今眼里仍然是那个出生就死去的、爱她的母亲,也是那个曾经包容他纵容他会对他露出浅笑会在夜晚等他的好妻子。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
楼兰谙感觉喉咙里吊着一口咽不下吐不出的气。
他仿佛站在悬崖边上,一脚踩出去,有人恰恰伸手用无法把他拉回来又不会立刻甩下去的力气拽住了他。他剧烈跳动的心仍然悬着,他身体的每一寸肌肉和骨骼都紧绷,他紧绷的喉咙说不出话也咽不下唾液,他的后背悄悄地坠下聚起的冷汗。
这个拽住他的人就是想要把他推下去的人。这个人给予他无边的惊惧和劫后余生的庆幸,他几乎大汗淋漓地喘息,飞速运转的大脑思索“就差一点”的原因。
他轻而易举想出了答案。
是了。楼兰谙胸膛起伏,微微张开的唇吐出一口气。林焉恒是那样高高在上的人。他不会亲手去揭开这层面具,更不会亲手去发现他面具下是谁,因为这样就算作是他无礼。他想要他亲自向他袒露他面具下是怎么样一副面容,他想要他在痛苦中匍匐在他的身前惊惧慌乱地对他说我不该有这样一双眼睛,我不该用这双眼睛这张脸做出错误的事情。这样他才能够站在那样高的位置轻飘飘地撇下视线,目光落在他的头顶,对他说是的,是你的错。然后松开拽住他的手,让他在恐惧和忏悔中跌入他给他安排的结局。
“我很想知道到底是怎么样一个人会有这样像他的眼睛。”林焉恒恰在他想出这一切时开口,跳过了他的问题,饶有兴致地目光在他的脸上仔仔细细地一寸寸挪动,“你觉得我房间里那个胶人像他吗?我在想,或许你面具下的面容会更适合代替那个胶人坐在那里。”
楼兰谙目光愕然,他不可思议地望着林焉恒,嘴唇翕动,到底还是没把唇间那两个字说出口。
疯子。
他脑海里浮现起林焉恒房间里的那个栩栩如生的胶人。他不会动,不会说话,无法聚神的视线那样轻飘地垂下,好像夏夜里一片被沉甸的月光压垂的叶。他坐在那里,大概一生都会坐在那里,陪林焉恒度过他剩余人生里数不清的夜,陪他看无数个夜里无数个月亮。
“哦,我忘了,你不知道我那个骗子妻子长什么样子。”林焉恒思索,“林河给你讲过楼兰谙长什么样子吗?”
“没有。”
“我还以为他是故意找了一个像他的人放在身边挑衅。”
林焉恒微微弯腰,曲起手指用指节挑起了楼兰谙的下巴。他的指尖在楼兰谙覆盖着面具的脸颊上轻挪,食指故意地在他的脖颈上摸索那一丝假面的缝隙,直到让它撬起了边沿。
他的手指在它撬起边沿露出一点掩藏在假面下的冷白肌肤时忽然没了兴致地直直往上,指腹压着楼兰谙的嘴唇:“我记不清他的唇型。”他表情戏谑,用了点力气,指腹压紧了楼兰谙的下唇让它变得惨白。
“你吻一吻我,我大概能知道你们的嘴唇有没有差别。”
林焉恒漠然注视着他,却说出这样像是挑逗又更像是命令的话。
楼兰谙实在不想和他言语里绕不开的“楼兰谙”有任何一丝相似,他屈辱地闭了眼睛,极快地用嘴唇碰了碰他的嘴唇。这一碰有没有让林焉恒想起谁楼兰谙不清楚,但他的脑海里的记忆却是一片翻山倒海。他在刹那里想起八年前自己逃走时林焉恒落在他额头的触碰,额头的触碰和嘴唇贴着嘴唇的触碰本该不一样,可是他就是时隔八年仍然想到。
他承认自己无数次思考过林焉恒留给他的吻和泪。
如果说林焉恒曾经对他有一分爱,那么那一个吻和那一滴泪就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触碰到他没有变成恨的爱。
“这也算吻?”
林焉恒张开手指,虎口卡在了楼兰谙下颚处。他掐着他的脖颈逼迫他抬起脸,极具侵略性地把自己的嘴唇覆盖上这个无法动弹的人的嘴唇,他力气很大,轻易遏制了楼兰谙绷紧下巴收拢牙关的所有挣扎和反抗,恶意咬住他的嘴唇用舌尖在他咬紧的唇缝间反复地顶撬,直到唇和唇之间被迫翕出缝隙,他满意地顺着这一丝敞露的缝隙顶开楼兰谙松懈的牙关深/入,吮/着他的唇瓣卷走他唇齿间的唾液。
深深的吻一点点逼走了口腔里的氧气。
楼兰谙已经很多年没有和谁接吻如此,早就已经忘却了深吻时该如何调整呼吸,脸颊上浮起薄薄一层憋出的绯红,迫不得已把目光挪到林焉恒的眼眸里,胸腔里的心却因为这个动作猛然滞了跳动——
那双垂下的眼睛不知道这样静静地望着他的脸庞望了多久,冷漠的眼神挡在长而直的睫毛下,像是从树叶间簌簌筛下的丝缕阳光,阳光落在地上纠缠树影,他的目光落在楼兰谙的眼睛里纠缠他的瞳孔。
林焉恒眸光动了一下,总算施舍一般松手放开了他。
“咳咳……咳!”楼兰谙下意识想要捂自己的喉咙,但他还是没能做到抬起手来,他只能剧烈呛咳着低头弯腰,肩膀被牵连得抖耸。
“你的确很像他,连这种事情也做不好。”
林焉恒的手指蹭过他的唇角,把他唇边一点唾液揩去,动作一点也不轻柔:“你不是想要我身上的信息素转化器吗?我可以给你。但是我需要你像他,更像他,最好成为他。我需要你替我做一些事情。”
“这些事情包含上//床吗?”
林焉恒默了默:“如果有必要。”
“我做不到。”
楼兰谙倔强地偏过头,目光恰恰好落在那个被他自己合拢的柜子上:“我不认识他不了解他怎么可能做到成为他。你透过我看他,觉得我和一个死人像,也不过是你自己自欺欺人而已。”
林焉恒的表情冷下来。他伸手按住了楼兰谙的后颈,后者立即剧烈的挣扎在他眼里丝毫掀不起风浪,手指用力地碾在alpha后颈那一块被注射过无数次药剂、早就无法承受任何触碰的腺体上,一瞬间就让他脱力瘫软下来,靠在他的胸口大口喘气。
楼兰谙后颈袭来剧痛,全身乏力发烫,他直觉自己的状态不对,但他现在甚至没有办法做到从林焉恒的身上抬起脸颊。
林焉恒那和他针锋相对的高排斥度信息素很快严丝合缝地裹上他的身体,好像要从他的每一个毛孔里钻进他的身体里把他刺穿,他喘不过气,呼吸都让信息素顺着鼻腔涌进绞紧的肺里,让他难受得想要呕吐。
他眼前昏黑,后颈腺体在的肌肤烫得突兀,突突地宛若活物在跳。
“你的易感期到了。”
“你的腺体本来就有问题,我猜测你之前应该没有过易感期。那么这次易感期如果没有omega也没有抑制剂,我想你撑不下去。”林焉恒嗓音淡漠,“决择一下吧。”
“答应我的要求,我帮你。或者拒绝我的要求,你死在你的易感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