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兰谙睁开了眼睛。
眼前闪过一瞬黑光,紧接着映入眼帘的就是白白一片占据视线的白顶。眼皮有些发烫,他只能短暂地睁开眼又合上,重复几次眼睛还是又痛又胀,乏力的身体灌了铅那样沉重。
他只好把剩余的一点力气聚在发酸的腰上,吃力地抬身坐起。只是这一个动作就让他眼前闪过一片黑光,被压迫的眼球让视线变得模糊,他身体摇了摇本能地想要捂住眼睛,却发现自己无法挪动手臂哪怕一丝一毫。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的身体。
身上的被子滑落,露出他被捆上了拘束/衣的半身。套在身上的这件拘束/衣是特制的,他一时甚至无法看出它的捆绑方法,更无从察觉它的锁扣藏在哪里。并拢的双臂被极其坚韧的束/缚带捆绑在身前,手腕、小臂、大臂到脊背都被紧紧束起,连小幅度地挣扎都无法轻易做到。楼兰谙吸了口气,有些呼吸不畅,吸入了药剂的身体仍然酸软无力,他感觉自己僵硬伸直的双手正在一点点失去知觉。
楼兰谙被林焉恒的下作手段气得扯了唇角,无声又讥讽地笑了又笑。胸腔里压抑的怒气让他胸膛起起伏伏,他竭力按耐住自己心头涌上来的憋闷的火气,坐在床沿边默然休息了会儿,飞快动着脑子思考让自己迅速摆脱目前这个棘手局面的最快方式。
目光在房间里扫荡。
这个房间不算空,有居住的痕迹,但初步观察下来他没有发现任何一件可以帮他割开拘束衣的锐器。
楼兰谙下床走出几步,捆住脚踝的绑带很快绷直,限制住他的行动。他尝试着用力拽了拽腿,坚韧的绷带纹丝不动,他立刻明白无法靠蛮力扯断它。楼兰谙只能停步,在有限范围内试着退而求其次翻找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仍旧一无所获。
手能够到的范围一片空旷,床边的摆台上什么也没有,相框、闹钟、首饰这些常被随手放在摆台上的东西全部消失,一样可以用来尝试毁坏铁铐的东西都没有,就连一盏夜灯也只在他够不到的地方亮着。
楼兰谙喘了口气,呼吸幅度大了一点,头就传来重击一样的捶痛。他放轻吸气的幅度和频率,再次飞快扫了一圈这间房间里的摆设,确定了的确没有任何可以找到的锐器之后,目光落在摆台抽屉的柄手上。
在他可以活动的范围里竟然被允许有这样一个可以窥探的抽屉。
楼兰谙看着柄手上细致雕琢的花纹,心脏在一片无人打扰的安静中加快了跳动。他想,有两种可能。
第一,这个抽屉被封死了。
第二,抽屉里面是空的。
那么,是哪种可能?
楼兰谙不抱希望地用手指圈住了冰凉的柄手,向外一拉。
“唰——!”
出人意料的是柜子跟着向外拉的柄手一起向外轻快地滑动,发出剧烈的声响,即刻敞露出自己腹部的秘密。
两本结婚证和一本离婚证出现在楼兰谙的视线下。
没有想过的第三种可能戛然出现在他的眼前。
楼兰谙眼中闪过一瞬惊愕。
他久久望着敞开的柜子,紧紧攥住柄手的手指深深烙出雕花的痕迹,忘记了从柄手上松开。
空荡的柜子里放着这三本薄薄的红皮证,以及几张楼兰谙自己都没有多少印象的、他的照片。那两本红艳的结婚证保存良好,看起来很新但年头已经很久。其中一本的封皮上有一道长而斜的划痕,楼兰谙记得它,因为那是他和林焉恒正式在民政局办理结婚那天不小心擦刮出的痕迹,就是因为这一道痕迹出现,林焉恒拿走了他的结婚证,说这种东西给他就行。他这一句话说得太云淡风轻又太过顺口,落在楼兰谙的耳边几乎像是会随手放在自己也记不清的随手某处。楼兰谙把结婚证递给了他,那一刻起就没想过自己这一生还有哪一天会再见到它。
今天他再次见到了。
保存良好的红皮证书并没有被随手放在记不清的某处,它们被尤其刻意地放在这里,放在这个柜子里。
再次见到它,竟已过十年。十年会在林焉恒的脸上留下了什么?楼兰谙回想他那张脸,没觉得变化太多。他没有那么多时间细细揣摩他的脸,没有心思把手指覆盖在他的脸颊上感受他的眼窝是否深深凹陷、他的鼻梁是否依然是曾经不情愿接吻时那样难以错开的高挺。他此刻抽出一份心来迟迟回忆,觉得这个可憎的人好像也憔悴了一些,又成熟了一些。
是啊。就连高高的树也会变成薄薄的纸片,烙上漆黑的名字、承诺与誓词以及鲜红的章印,在十年时光里一点一点被时光里飞掠的昼光浸成旧黄,时光还有什么是不会改变的呢?从二十岁以死脱身至今满算就是八年,八年时光让襁褓里手臂那样短的小孩慢慢从蹒跚学步到咿呀学语,让她从拥有自己的名字到拥有自己的意识到拥有自己的人生再到拥有自己的未来,八年让一个小小的、刚诞生的生命产生巨变,又让林焉恒这样固执的人仍旧固执。
楼兰谙艰难地在极其有限的动作范围内咬牙倾身,被束缚带坚固捆绑起来的手臂很困难地一点一点挪动,他伸出手指摁住结婚证的表皮把它拿起来,翻开,蓦然冲进视线的就是那张镜头下红底白衣的两人合照。楼兰谙目光轻挪,放在林焉恒的脸上,曾经和现在两相对比,他发现了岁月在他脸上留下的细微变化。当然,时光仍然优待他,眉间皱起来多的一根两根浅纹鲜少被注意,唇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的一粒很浅很小的痣也并不影响美观。
他的手松了力。
两本被翻看的结婚证掉回柜子里,撞出一声响。而那几张他的照片轻飘飘地回到柜子里去,好像几片飘零的落叶。
他拿起放在结婚证旁边的另一本离婚证。
离婚证上登记的两个名字是林焉恒和庄千雪,登记日期在半年前。
楼兰谙仅仅只是翻看了一眼就立刻把它放回去,一把推合了抽屉。
竟然半年前就离婚了吗?
原因呢?原因是什么?
为什么没有对外公布?
这一切他都不清楚。他其实也没必要弄清楚。可是此时此刻他被林焉恒留在这个房间里,他不知道等待着自己的究竟是什么。林焉恒没有认出他,他当然不可能认出他,他这样全面地对自己进行了伪装,林焉恒怎么可能可以轻易地认出他呢。在他眼里,他只是一个腺体有缺陷的alpha,名字叫赵刚,相貌普通又平凡,是他辈分上那个小侄子的伴侣,是一个能够因为需求而轻易背叛他侄子、屈身于他的浪货。
这个身份实在太过不堪,楼兰谙无法想象在林焉恒心中他的形象,必定肮脏又不堪。他想起自己对林焉恒说的话,他说,他是林河的妻子,他想起自己说这话时林焉恒似笑非笑的表情,恍然大悟自己这样的话可以算是欲拒还迎的调情。对啊,他伪装着林河的妻子,却在林焉恒提出一夜风流时答应,在那一夜苟合后,他要取了自己需求的东西,那么明面上他已经算是对林河的出轨。虽然楼兰谙自己明白自己和林河并不是那样的关系,但在林焉恒眼里他就是作为林河的妻子而出了轨,毫无羞耻心地向他索求用身体换来的东西,他就是这样下贱又贪婪的模样。
而他作为这样的一个人,胆大妄为地私自从藏品室离开,潜入老宅里想要拿走属于林焉恒的东西。
楼兰谙深深皱起了眉。
林焉恒那样果决的人,一向会利落地解决一切后患。但他把他囚在这里,也许是在等待着林河露出什么马脚顺势把他这个侄子敲打一番,再把他处理掉。
毕竟他这样愿意为了利益付出身体背弃丈夫的人,是决计不能踏进林家家门的。
楼兰谙坐在床沿,不知道属于自己的裁决什么时候会到来。
不知道庄今怎么样,有没有找到她呢?或许林焉恒现在不在,就是优先在处理这一件事情。
那个孩子……
林焉恒说,她永远会是beta,因为她无法接受到来自母亲的信息素安抚,腺体因此退化。
他其实知道。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她这一生会因为失去母亲而永远成为一个beta。
但是这些曾经是提醒告诫的话语如今真真切切成为了现实,林焉恒随口说出的话用力地戳着他的脊梁骨斥责他的失职。
楼兰谙垂眼看着自己身上紧紧捆住的拘束衣出神。
门外忽然传来了脚步声,门锁咔嚓两下被转开,有人慢着步子走了进来。楼兰谙只听脚步声就清楚不是林焉恒,他没有转头去看是谁,等到来人走到他面前,和缓地和他说话,他才抬眼看向她。
“吃点东西吧,孩子。”
阿婆手里端着一碗米粥。米粥是不久前熬好的,放了一段时间,还有薄薄一层热气,温度刚好可以入口。
楼兰谙看到阿婆的脸,愣了一瞬。
他记得她。
林焉恒和他结婚以后的那两年里,家里一直是阿婆在准备一日三餐。楼兰谙常常看到她,没什么事的时候也会站在她身边看她熟练地备菜,和她搭一搭话。
一时看到故人,却没有身份再次开口说上一两句话。楼兰谙很快收了目光,看着自己无法动作的手臂,没有言语。
“小林叮嘱说你身体不好,多少还是吃一点。”阿婆坐在他的身边,苦口婆心说着,用勺子贴着粥面刮了一勺粥,递到他嘴边。
楼兰谙无法让一个长辈端着碗费心费力地来伺候他,只好张口咽下。
“这是他的原话?”他问。
阿婆又舀了一勺,递过去:“原话……”她看着楼兰谙吞咽,才继续说,“原话是不要让你饿死,如果不吃就灌。”
楼兰谙噎了下,剧烈咳嗽起来。
阿婆立刻拍了拍他的脊背,顺着他的气。
所幸的是他那一口没剩多少,米粒也没有呛进喉管,他猛烈咳嗽着顺了气喉咙就不再作痛,但他实在不太想吃东西,在吃了小半碗之后就对阿婆摇了摇头表示已经足够。
阿婆把碗捧在手心,有些担忧地看了他好几眼,没有像林焉恒说的那样把粥灌进他的嘴里,站起身想要离开。
“阿婆。”
“怎么啦?”阿婆停下了脚步。
“我刚刚在这个抽屉里翻到了两本结婚证。”楼兰谙说,“还有很多同一个人的照片。那个人是林焉恒的前妻吧?”
阿婆没有即刻回答。
她看着楼兰谙望着她的眼睛,想起林焉恒让她过来这边照顾这个人时说的话。他说,如果这个人问了什么,如实回答就好。她回想自己在听见他的话时的表情,她觉得自己一定是露出了极其疑惑的神情,所以林焉恒默一瞬,解释说,这个人真的有一双很像的眼睛。像谁呢?他没有说。阿婆心里大概有一个猜测,直到她真的看到眼前人,看到他注视着自己的眼睛,年迈眼昏如她,心下震动之余也觉得的确是有那么一分相像。
她点头,对楼兰谙说是的。
“我有一个朋友。”
楼兰谙斟酌好用词,开了口。他知道阿婆一定会把他们之间交谈的东西告诉林焉恒,极其谨慎地把自己剥离出来:“那个朋友刚好认识照片上的人。朋友说,林焉恒很讨厌他的这个前妻,因为就是这个人毁掉了他原本的婚姻。是这样吗?”
“如果是这样,这些照片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了。”阿婆摇头,表情有些茫然,觉得他口中这个传闻里的人尤为陌生,“事实上,小林并不讨厌他的妻子。他还很小的时候我就在林家了。照顾他的人很多,我并不是贴身照顾他的人,只负责部分饮食。他那时候饮食习惯和现在是大不一样的,爱吃咸辣,尤其不爱吃甜口,也不喜欢水果的味道,小时候甚至是闻到就干呕的程度。但是他和他的妻子结婚之后没多久,他就让我换了菜的口味,每天家里也放上了果盆。我本来不知道他为什么改变,直到有一天我看到他给他的妻子剥橘子。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坐得也有点远,我想他的妻子不知道他很讨厌水果的味道,但他愿意给他剥水果。
橘子那样的水果,味道太重了。颜色、气味都会在手上残留,洗多少遍都还能闻到。但他还是剥了,什么都没说。
是很小的事情,可能也不足以证明小林爱他的妻子,但出现过这样的事,我觉得他至少不讨厌他的妻子。”
阿婆很用心地回想,讲出一件在她视角里能够批驳“林焉恒讨厌他的妻子“这个观点的事情。
很显然,她讲的这件事情奏了效。
楼兰谙表情未变,眸光很轻地跟着震颤的瞳孔晃动。
他记得林焉恒给他剥橘子。他不只给他剥过橘子。他和林焉恒相处的时间大部分都在夜幕降临之后,有时,他会坐在沙发上盖着毛毯看电视,林焉恒回家后,他会笑着对他拍一拍身边的位置邀请他过来一起看电视,林焉恒偶尔也会在处理完事情之后坐在他的身边。楼兰谙想起林焉恒坐在他身边望着果盘的眼神,当时他只觉得奇怪,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会一直用那样纠结的眼神久久望着那些水果,直到此刻他听了阿婆的话,才在距离那一个眼神的十年后明白他只是在思考为什么家里会出现果盘。
难怪他给他剥的水果总是缠着没捋清的脉络,坑坑洼洼,破了表皮露出果肉,不太美观。
“这样啊。”楼兰谙笑了一下,“我那个认识他前妻的朋友不喜欢他,和我说了很多他的坏话。”
阿婆叹了口气,不知道说什么来辩解。在她眼里,眼前这个被捆绑起来的男人和她嘴里这个alpha是对立的,否则也不会被绑起来了。既然是对立的,她就无法站在眼前男人的角度去说林焉恒是一个好人,可她更无法说她看着长大的林焉恒是个坏人。
“那么他爱他的前妻吗?”
楼兰谙问。
他看着阿婆的目光带着深深的探究,等待她的回答。
这个问题阿婆也无法作答。她不了解他们之间的种种,只能看见浮于表面的东西。她只能看见林焉恒对楼兰谙释放的、楼兰谙和他自己都注意不到的好意,也只能看到楼兰谙为林焉恒做出的、林焉恒和他自己都无法察觉的事情。
阿婆只能用又一个事情来描述他们。
她这次给楼兰谙讲了一场葬礼。
一场楼兰谙的确没有亲眼所见的葬礼。
阴云一片叠着一片把天拽得离地近了,雨丝一帘接着一帘,仿若这样就能让飘走的亡魂重新跟着缠绵的雨水从低低的天边回到人世间。
雨丝细而透凉。
林家的墓园里难得站齐这么些人,大多是林焉恒同辈的人和他们的妻儿子女,低着头站在坟前悼念着,在坟前递上怀里白色的花束。
“手机拿给妈妈,葬礼是不能拍摄的。”一个女人蹲下身牵住儿子,表情有些惊慌,她看了一眼站在远处隔着几个人的林焉恒,有些怵他。她不敢多看,目光回到孩子身上,“今天是叔叔妻子的葬礼,不要乱拍。”
原本孩子是不该来墓园的。只是她和丈夫今天从外地赶来,时间已然来不及让他们再把孩子安置在某处,只好带着孩子一同前来。她原本就忌讳这个,很是懊恼。
“对不起,妈妈。”小孩立刻把手机递还给了妈妈,乖乖牵着她的手。
收了小孩的手机,女人松了一口气,牵着小孩往自己丈夫那边走去。
“还好吗?”女人低声问身边的丈夫。
丈夫抬眸看了看站在墓边的林焉恒,迟疑地和女人小声耳语:“焉恒状态不太好。企业那边事情还多,我和大哥本来说可以暂时留在主家这边一段时间帮他处理一下,他才有时间去分配亡妻的资产重新确认产权,他放弃继承还要公证,哦还要注销楼兰谙名下的卡和户口,这么多事情我们总觉得他忙不过来,但他拒绝了。”
“因为忌惮?”女人声音更小了,手指搭在自己的嘴上,掩住唇形。
à?¥è?i¥??à§ó?? “有什么值得忌惮的。”丈夫不赞同,想了一会儿,犹豫说,“可能想要麻痹自己吧。焉恒今年也才二十出头,妻子早逝,谁都不好受。”
女人立刻点点头,认同这个说法。
被她牵着的小孩忍受不了葬礼的无趣,又听不清父母在说什么,只好四下东张西望。
他的母亲牵着他站在父亲身边,他站的位置离旁边的墓有点近,他能够看清墓碑上刻着的字是慈父和慈母。小孩才识字不久,觉得新鲜,凑近看清了这个墓碑上的字,又好奇他们围着的这个坟墓上刻的字是否一样。他松开了妈妈的手从妈妈伞下钻出来,走近了,把那些不一样的字一个一个念着。
“爱妻……”小孩咬着嘴唇,仔细地在脑海里回想着老师教过的字,“爱妻……楼……”
“楼兰谙。”
站在他身边的林焉恒念出来。
他偏了伞,那一把不大的伞罩住了小孩,他的肩膀就露出伞外。不过雨水洇在肩头也只是让黑色的衣服颜色深了一些,无伤大雅。林焉恒并不在意。
“林叔叔,为什么旁边的坟墓上刻的是慈父慈母,但是这个坟墓上刻着的字是爱妻?”
小孩问。
“死去的人先是我的妻子,再是我孩子的母亲。”
小孩似懂非懂,看着那个墓碑上刻出的鲜红的字。
水痕滑落,积蓄在那个鲜红的爱字深深的沟壑里,让它看起来那样沉甸。雨水蓄多了,从爱字的最后一撇一捺里重重跌出,像一滴蓄满的泪跌出眼眶。
小孩记得这个字。
它总是出现在每一个父亲给母亲过的节日里,父亲会给母亲送花,送礼物,礼物上的贺卡总有这个字,从小他的母亲就把他抱在怀里,指着那几个字给他念,“我,爱,你。”母亲一边笑一边反复念着,我、爱、你。她告诉小孩,这三个字的意思是,我不能离开你,我想要和你共度余生,我不能失去你,我渴望永恒拥有你、占有你。小孩当然不懂什么叫做一个人渴望永恒占有一个人。但小孩能够懂什么叫渴望,他也有想要永恒占有的东西,比如他特别宝贝的那个娃娃,他真切地希望自己一辈子都能看到它。
在小孩心里,爱的意思就是我渴求我一辈子每一天的早晨睁眼就能看到你。
可是这个字出现在了墓碑上。
墓碑又立在黄土上。
人死后变成尸骨,变成黄土,变得一辈子再也见不到了。
小孩对此感到恐惧,他忍不住握住身边男人的手,这只手太过冰凉,冷得没有温度,他只能握住他的小指,很难过地轻声问他:“叔叔,这个字刻在墓碑上,是一辈子再也见不到的意思吗?”
林焉恒低下头。
他看着这个孩子,这个才几岁的孩子。他看到他,就想起楼兰谙给他留下的那个孩子。他原本对这个生命并不重视,他从来没有养过什么生命,什么狗、猫、昆虫,他从未养过,他根本不懂一个生命在自己手里养大是怎么样的过程,于是他漠视。直到此刻,他看到这个小小的孩子,忽然想到楼兰谙给自己留下的襁褓里的孩子,那么小,只会细声细气哭泣,还要放在恒温箱里呵护。
她也会长到这么大。
她会慢慢长高,比他身边这个孩子还要高。
她以后也许也会嫁人,也许也会找到自己的爱情,也许会眯着眼睛对他笑,说,爸爸我找到了我的幸福,它不短暂,它很长很长,可以陪伴我不只两年,可以陪伴我到哪怕是死也能在墓碑刻上慈父慈母的那一天。
林焉恒忽然开始期待那一天。
“叔叔,你不要哭。”小孩的嗓音有点慌乱,他少有把别人惹哭的时候,惊慌得像是天坠落下来,“我说错了,你不要哭啊。”
林焉恒听着他一声一声喊自己叔叔,看着他望着自己一脸紧张,才后知后觉发现这个叔叔指的自己。
我哭了吗?
他怔了一下,手指摸在自己的脸上。
温热的水痕。
他把伞递给了小孩,对他笑了一笑,摸了摸他的头。晶莹的雨丝挂在他的发梢上,悄悄洇湿了他的额发。雨水拂过他的脸颊,带走了他脸上那一点水的温度。
“我没有哭。”林焉恒宽慰小孩,却是望着那个满是水痕的墓碑。
“不是眼泪,只是雨水。”
他对它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