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首的七日休沐过去,程峥当朝宣布了和亲事宜。拟好的圣旨刚出政事堂,程慕宁紧跟着就推门进来了。内侍不敢拦她,碎步跟在后头,“公主,里头在议事,您不能……圣上,这……”
殿内站着好几个议事的大臣,见程慕宁这样闯进来,就连平日疾言厉色的冯誉都只是低头撇开。几个老臣也纷纷摸着鼻子转开眼,个个脸上都是心虚的神情。
程峥起身,抬手挥退了内侍,“殿内议事,公主逾矩了。”
程慕宁冷眼看过去,“圣上下旨令永昭和亲,可事先知会过永昭了?”
程峥视线游离,“朕……已经与她谈论好多次了。”
程慕宁说:“她应了吗?”
程峥也恼道:“国之大事,岂容她不应?瀛都六州是父皇的心愿,他临终还在牵挂此事,阿姐难道忘记了?”
程慕宁说:“父皇要你收复的不是大周的国土,而是大周的脸面,你却一而再地拿公主去换取安定,荒唐!”
“那阿姐有什么好主意?”程峥说:“千万将士的命不是命吗?朕为了最大程度降低伤亡有什么错?”
程慕宁蓦地扯了下唇:“四年前你对乌蒙卑躬屈膝,也是为了降低伤亡吗?程峥,这四年你在做什么?”
“公主!”不待程峥说话,冯誉就声色俱厉地打断她,提醒道:“公主慎言,口舌之争无济于事,再辩下去,可就是大不敬了。”
几位臣僚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公主素来温和,鲜少有这样疾言厉色的时候,这不由让人想起四年前,公主最后插手朝政的那段时间。
也是站在政事堂上,日日和圣上吵得不可开交。
为缓和气氛,张吉也开口道:“公主也是为了永昭公主,说到底是护妹心切,倘若此次还是像四年前那般与斯图达签订个不痛不痒的和谈条约,我等定不会再应,可这次……岱森以瀛都六州为聘,是带着诚意来的,圣上有一句话说得对,万千将士的命也是命。公主,大局为重啊。”
程峥难得扳回一局,闻言甩袖而坐。
程慕宁胸前起伏不定,她久久不言,袖中的手捏成了拳头。
这时殿外传来脚步,永昭闻讯赶来,“阿姐!”
永昭隔着袖子攥住程慕宁的手,发觉她的小臂已然绷到僵硬。她朝程慕宁摇了摇头,才捧着圣旨跪了下来,“永昭接旨,跪谢圣恩。”
话音落地,殿内长久无言。
张吉等人连头都不敢抬。
程慕宁眼神逐渐放空,逐渐没有情绪。
此时,岱森正在去大理寺狱的路上。程峥已然答应将关押的几个乌蒙使臣都交给他,姜澜云不久前接到口谕,这会儿正等在狱寺门外。见岱森勒马走来,他上前拱了拱手,“人都在里头了,可汗请。”
岱森在除夕宴上见过他,笑说:“有劳姜大人,不过我并非是要刑讯审问,姜大人把人提出来即可。”
姜澜云稍顿了顿,“有的人,可能提不出来。”
岱森扬眉,“什么意思?我方才问时,你们那位裴大人可是与我说人都活着,一个不差的。”
姜澜云抿了下唇,“的确是都活着,只是……”
“算了。”岱森略有不耐,将缰绳交给侍卫,“我进去看看,外头等着。”
他到底谨慎,斜眼瞥了眼姜澜云,说:“一炷香的时间。”
剩下的话不必言明,一炷香的时间他若没出来,侍卫便可带着人杀进去了。
姜澜云闻言也不多辩解,只侧身做了个请的姿势,在旁给岱森引路。狱里一股腥臭味,岱森走得面不改色,这与他平素所见的尸山血海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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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一间封闭牢房外,姜澜云示意狱卒开门。这里守备森严,显然不是关押寻常犯人的地方,岱森进到里面,果然是阿日善一行人。
阿日善面色灰败但平和,见到岱森来,眼里最后一丝亮色也熄灭了,只轻轻闭上了眼。倒是其余几个年轻使臣便噌地便起了身,“你、岱森,你这个叛贼!你把可汗怎么了?”
岱森背着手扫视一圈,没有答话,反问姜澜云,“图雅呢?”
姜澜云顿了顿,“可汗随我来。”
“岱森!你回来,你把话说清楚!”
见岱森抬脚要走,使臣高声叫嚣。岱森则充耳不闻,他看着姜澜云推开旁边那扇门。待走近,血腥味直冲鼻息,饶是岱森这样见过大场面的都不由皱了下眉。
这是野兽的血味,混着人血。
他脚下迟疑,缓步入内。
入眼即是一滩已经干涸的血,几只山狼的死尸躺在地上,还有几片撕扯下来的肉,在封闭的空间里散发着腥臭。角落里蹲坐着个衣不蔽体的女子,她浑身都是凝固的血,小腿被撕咬得露出了白骨,手里握着匕首,身体紧绷,一副随时准备防卫的状态,但视线却不往声音的方向看,分明是已然神志不清的样子。
岱森眯了眯眼,“那是……”
姜澜云收回视线,说:“是图雅公主。”
岱森回过神,侧目说:“你们对图雅动刑了?”
姜澜云说:“图雅与那日苏有刺杀天子之嫌,长公主审讯时的确动过刑。不过可汗放心,公主有分寸,并未伤及图雅性命。”
分寸,岱森把这两个字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缓慢地瞥了图雅一眼。
下一刻,他却忽然笑了。
姜澜云一怔,抬眼看他,“可汗?”
岱森勾了勾唇,“挺好的,告诉你们永宁公主,我一定谢她。这些人便请大理寺替本汗代为看押吧,待整队离京时,我自会将人料理干净。”
他说罢,便阔步离开。
姜澜云拱手恭送,却是一脸不解,他侧首望了眼图雅的方向,眉头紧皱成“川”字。准确来说,当时公主并未审讯,她从始至终都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人惨叫连连。
程慕宁很清楚图雅的极限,所以连放进去的狼的数量都算得刚刚好,她并不让图雅死,她只是在折磨图雅,让她恐惧,让她疯。待到图雅失血过多快死时,还要请太医救治她。以图雅现在的伤势,身上的肉都掉了好几块,已然是生不如死。
姜澜云入大理寺也不是一年两年了,自认什么酷刑没见过,但却从未……
从未用过这样残酷折磨人的刑罚。
也从未见过那样的长公主。
姜澜云一直以为的公主聪明智慧,温柔神圣,却没想她折磨人时如此的,冷漠。
最叫人胆寒的倒也不是她的手段,而是她面无表情站在一旁的模样,让姜澜云感到无比的陌生。
那一瞬间,姜澜云觉得畏惧。
……
程慕宁打了个喷嚏。
一连半个月,宫里从贺新岁到筹备和亲事宜,红绸粉缎没断过。永昭赶忙撂下手里正在过目的陪嫁物件,“阿姐,屋子里烧了这么多炉子,阿姐怎么还冷?从前没见阿姐这样怕冷啊?”
这张烫金喜帖写坏了,程慕宁握着笔说:“前不久冬狩着了风寒,没好全。”
永昭说:“阿姐别写了,让礼部忙去吧,这些不打紧的。”
程慕宁搁笔,说:“永昭。”
“嗯?”
程慕宁起身坐到她旁边,说:“岱森在乌蒙的状况并没有看起来那么好,所以他才急于与大周达成合作,我们的确想要瀛都,也的确不想开战,但眼下是他有求于我们。”
“嗯……”永昭说:“阿姐是想说,我可以拒绝和亲。”
程慕宁握住她的手,“是,还来得及,只要你不想,我一定不让你去。当年我无能为力,可如今——”
“可是阿姐。”永昭打断她,低声说:“我喜欢岱森,我愿意嫁给他。”
程慕宁眉心一蹙,怀疑地打量她的神色,“你是真的喜欢岱森吗?乌蒙那么远,你死里逃生好不容易回宫,你是真的愿意为了他,再次离开京城吗?”
永昭唇畔微翘,浅笑说:“嗯,岱森他对我很好。他和斯图达不一样,不会欺负我的,阿姐不要担心。”
程慕宁依旧不信,“可是——”
“公主!”银竹推门而进,神色惊慌,看了眼永昭,又缓声说:“政事堂来人了,圣上宣召。”
程慕宁顿了顿,“知道了,天气冷,备轿吧。”
永昭起身拉住程慕宁,担忧道:“阿姐,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程慕宁摇头笑,拍了拍她的手背,说:“能出什么事,你在宫里等着我,晚膳备了你喜欢的菜式。岱森的事,你再好好想想,我们回来再谈。”
永昭抿了下唇,说:“好……那,阿姐千万别再为了我顶撞皇兄。”
“好。”程慕宁应下。
永昭看着她离开,脸上担忧不减。她拿起那张喜帖看了看,愁容满面地咬住了唇,眸光一点点淡了下去。
程慕宁站在廊下,脸上的笑意骤然消失。待银竹把门阖上,她才问:“出什么事了?”
轿撵到了,银竹扶着程慕宁上轿,说:“陇州几个世家干扰清田,闹了起来,乱中死了个人,正好是晋国公李家的人,眼下那几个世家联名上奏,告到了御前。公主,这下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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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则鸣此时慢悠悠地接过话:“谁来,谁能当这个差?陇州是国公你的家乡,你也不适合办这差事啊。”
晋国公道:“朝中数百官员,难道除了公主推举的沈文芥,就没有别人了吗?”
蒋则鸣瞅了瞅周遭几个老家伙,“有谁愿意接管?”
众人纷纷撇开头。
当初不就是估量着没让愿意接这烫手山芋,圣上才会不得已让公主接手吗,这会儿自然也不会有人站出来。
但这些世家旧贵本也不是为了让旁人接手,而是想就此将此事压下去,再也不提最好。
于是有老臣道:“一码归一码,该由谁管,那是圣上的考量,总不能让沈文芥在陇州继续无法无天!”
张吉抚须说:“这话说得言重了,事情还没个说法,怎么就给沈文芥定罪了,此次清田兵部也参与其中,不若叫个兵部官吏回京问话好了。”
冯誉斜眼看了张吉一眼。
果然经张吉一点,冯誉手下几人忽然纷纷替程慕宁说起话来。
在这些人眼里,冯誉早已经是公主麾下的人,冯誉效劳的人,自然也是他们要维护的人。
尽管冯誉解释了数次,但听其言观其行,他明里暗里都在维护清田,分明是站在公主那头。
见冯誉袖手旁观不阻拦,这些人扯着嗓子便与旧贵们吵了起来——
“清田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怎么到诸位大臣嘴里,倒成了打击异己了?谁存有私心,谁自己知道。”
“只说沈文芥办事不力召回受审,没说不让清田,难道没了沈文芥这田还清丈不得了?这天下,莫不是公主说了算?”
“胡言!公主乃奉旨接管清田事宜,与我等一样,都是为君分忧。”
“公主乃龙血凤髓,怎能与我等相比!且不说公主屡屡插手政务和不合规矩,就说她与裴邵的艳闻满天飞,又置皇家颜面于何地,我看抓紧定下亲事,成婚才是公主的当务之急!”
“这、这艳闻怎可当真……”
提到公主这桩艳闻,兵部官吏也是无话可说。
政事堂一时间仿佛回到了四年前,程慕宁依旧站在大殿中央,程峥依旧站在她上首。
程峥紧紧盯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到一丝慌张。
哪怕是一丝。
然而程慕宁却始终面无表情垂着眼。在旁人看不到的地方,她掩在衣袖一端的手紧紧攥住。
她回京时正是朝中举步维艰的时候,彼时插手政务无人敢过多置喙,后来又接二连三扳倒了许家的势利,更是没人敢吱声,但此事若要摆在明面上分个是非黑白,那便大为不同了。偏偏这件事越不过去,也不能越过去。
程峥当年可以用公主干政这条罪名将她驱逐出京,只是如今没有了许敬卿这个倚仗,再想故伎重演,就得再三考虑了。
所以他不能再次堂而皇之将程慕宁软禁,他现在必须要有所凭据,必须要将一个实打实的罪名,摁在程慕宁头上。
有裴邵在他不敢动她,但他至少可以扣下沈文芥。
那么程慕宁为推行新政做的一切努力,都会白费。
绝对不行。
“依我看。”程慕宁忽然抬眸,殿内倏然一静,只听她高声道:“所有干扰清田之人,都该以抗旨之罪论处。”
“公主此言——”
“四年了。”程慕宁沉声说:“若不是有一群蛀虫啃食大周,国库怎会空虚至此,前有阿日善欺我等无力对战要朝廷让出互市,后有岱森议和,朝廷又再次将永昭送去和亲,倘若大周国富力强,我们何至于如此被动?眼下清田也是为了充盈国库,这些扰事之人究竟存了什么居心,危害国祚,危害圣上,即便是两朝元老,也该当即罢黜收押!”
“你、区区一个公主,怎敢如此大放厥词,简直反了天了!圣上,臣恳请——”
忽然“砰”地一声,殿门倏地被推开。力道之大,令在场众人皆是一惊。
唯有程慕宁绷直的肩颈缓缓沉下。
只见裴邵踏入殿中,他身后涌出两列禁军,从两边围住了政事堂,那甲胄碰撞的飒飒声叫人头皮发麻。
程峥噌地一下起身,“裴邵!你这是做什么?”
冯誉也拧眉,警告道:“裴邵!”
裴邵面不改色地说:“臣查细作一案,查到晋国公等人与闻嘉煜,也就是那日苏多有往来,其中关系错综复杂,臣身担巡防要职,必须确保圣上的安危。来人,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