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异时境里的镜子都跟冰封似的，放眼看去变得更加透亮，只有白色椅子对面的镜子没有变化。
夏曦澄第一时间站起来跑到夏慕生身边查看情况，许白璐紧随其后，被裂缝的边缘绊了一脚，险些摔倒，目光短暂性地失去了焦点。
她看向夏慕生，慢慢地挪动步伐靠近，情窦初开的感觉如一缕浓烟渐渐散去。
故事少了一位主角，读取大纲投射而成的模拟世界陷入混乱，她抬手摸旁边的镜子，镜上确实结了一层厚厚的冰。
“慕生的虚拟数据……被清除了。”许白璐难掩诧异，感到内心空落落的，“《破冰》好像也回到起点了。”
冥冥之中，她和夏慕生互相牵连的绳索从中间断开，对夏慕生一见钟情的设定也在这一刻失去了作用。
她已经无法感受到那份纯粹的喜欢，可穿越后的记忆顺利保留下来，还知道夏慕生进入模拟世界的前因后果。
“这个故事需要有一个新的大纲……”
接收程序输送进大脑的信息，许白璐低声呢喃，这意思就是要给《破冰》填补空缺。
听到夏慕生的喘息声后，她忙蹲下身，让夏曦澄再腾出一点空间给她。
眼看夏慕生疼痛难忍，还没彻底恢复到正常人的状态，再结合许白璐之前的猜测，夏曦澄认真分析：“你们的心雾和模拟数据应该就是程序定位追踪的条件，缺一不可，心雾跟数据之间说不定也有联系？”
照理说，虚拟数据被清除掉的夏慕生本应跟小说世界彻底断开联系，可心雾还在他体内，要让这种雾气彻底消失恐怕是异想天开。
若刘俊能轻易摆脱心雾，就用不着互换身份，也不会亲自送阿晚离开。
许白璐抿唇沉思，一本正经道：“虽说它们十有八九都是程序安在我们身上的追踪器，但慕生在清除掉自己的数据后，我感应不到他是一个跟我有同样归属地的人。”
“也就是说……数据负责确认身份，我跟小说世界已经没有关系了。”夏慕生轻咳一声，“那这心雾就是在排斥我现在的身体。”
“这么看来确实如此，心雾相当于一个触发机制，就算数据被清除，但覆盖心雾的心脏还算是小说世界的心脏。”许白璐回应道。
心雾最讨人厌的地方在于不能跟着数据一起自动清除，失去了原始数据，心脏就不再因为追踪固定的对象例行警告而疼，心雾出现了自发排斥反应。
“再试一次，把心雾转移到我这里。”
重复之前那套动作，许白璐扯住夏慕生的外套，抵上夏慕生发烫的额头，接着握紧了夏慕生的双手。
夏慕生的虚拟数据刚清除不久，跟她之间的缘分到此为止，她感受到那双手是冰凉的，通过热传递变得越来越温暖。
闭上双眼，她再次试着集中精力，将对方的心雾勾出身体。
身侧，夏曦澄提心吊胆，谁也不能给这场仪式的成功打包票，她的心瞬间悬在半空。
心雾再现，慢慢脱离夏慕生的身体，在胸口处投下一小块阴影，如水滴般往上一跃，刮过系好扣子的衣领，往下一沉也钻不进被衣领遮挡的白皙皮肤，妄想潜入肌肤逃回心脏。
它似乎舍不得原来的主人，像是病毒在依赖宿主。
许白璐整个人都泛着微弱的白光，收紧手指一用力，冒出些许冷汗，那心雾移动的速度越来越快，一点又一点朝她的心脏靠近。
对夏慕生懵懂的爱恋已荡然无存，在心雾钻进胸膛的那一刻，她深刻地意识到这一点，感情消逝，记忆却还在提醒着她。
她曾经在自己的世界里用心地喜欢过这个男孩，对方如今成了能够独当一面的男人，真心实意地爱着另一个人。
心脏像是瞬间遭到重击，两团心雾无法叠加融合，分散着环绕在心脏周围。
“警告，大纲已损坏。”
变成冰块的镜子闪着红光，不知从何处传来程序机械又死板的声音，符合夏曦澄的想象，不懂变通，更不讲人情。
“追踪对象——《破冰》女主角许白璐，心脏负荷加重，视为代替角色接管心雾，待大纲修复后将返还心雾至另一主角。”
刚才那奇怪的东西还真叫心雾！
这句话竟直接公放在异时境内，许白璐的眉毛紧皱着，松手的一刹那险些侧身倒在地上，夏曦澄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咳——”
鲜红的血液顺着嘴角滴下来，悬挂在下颌，夏慕生剧烈咳嗽，一手按在胸前，另一只手撑在地上勉强支撑住自己。
跟上次的动作一样，但表现大有不同，他感到异时境的气息变了，身体不适应这样的环境，呼吸都困难。
“慕生，你得赶紧回去。”许白璐张口提醒，嗓音有点沙哑，异时境对她还有舒缓心脏疼痛的作用，她体内有了两团心雾，实际上能感受到的是一团心雾施加的压力。
新的指令在脑中响起，她揪紧衣服，依偎着身边的夏曦澄。
“还好吗？”夏慕生拭去嘴边的血，闻到铁锈般的味道，他也明白异时境已经容不下自己的存在了，他已经成了小说世界排斥在外的异类。
许白璐脸色苍白，勾唇笑道：“不要紧，死不了，倒是你要抓紧时间，走进对面那扇门就能回家了。”
闻声，夏慕生眼神微变。
“别瞎说，我们都不会死的。”望着许白璐憔悴的面容，夏曦澄突然想到早已去世的叶方欣，她讨厌有人满不在乎地提起“死”这个字，总觉得说得越多，死神就离得越近。
事不宜迟，许白璐催促夏慕生别浪费来之不易的机会，夏慕生垂眸深深地看了看她，脱口而出的话格外沉重。
“白璐，谢谢你。”
话音刚落，他弯腰想拉上夏曦澄，许白璐朝他摇头道：“留给我一点时间再跟曦澄说说话吧。”
小说作者身份特殊，跟他们不一样，作为众多创造者之一，可以自由地穿梭在现实世界和异时境之间，只需注意不要掉进那条可怕的裂缝。
夏慕生转移视线，见夏曦澄点了头，他艰难地站起身移步：“好，那我先回去。”
目送夏慕生穿过镜子离开，夏曦澄和许白璐仍然坐在地上，没有任何冷热交替的落差感。
“接下来……要更麻烦你了。”
逐渐习惯两团心雾带来的不适感，许白璐深吸一口气，将新的指令告诉夏曦澄。
由于男主角“临阵脱逃”，《破冰》原来的大纲失去了有效性，男主角的位置空缺但被保留下来，现阶段需要制定出新的大纲。
这说明夏曦澄按照原大纲写下的二十余万字篇幅都不作数，既然要写新大纲，原来的剧情走向也会改变，还要换男主角。
“这次有字数和时间上的限制吗？”
夏曦澄难免心疼自己的劳动成果对小说世界没了价值，但她没有抱怨什么，记得夏慕生刚穿越到现实世界的时候，她也想过要改变夏慕生的人设，无奈被程序所限制。
如果这就是换夏慕生留在她身边的代价，她愿意承受。
“少了大纲，截止时间延长到七个月，不过你可以自己决定全文的字数了。”许白璐准确地复述，“当然，不愿意的话随时都可以停下，我不会再传声或者托梦，尽量减少对你的影响……”
“我会好好写完的。”
轻轻打断许白璐的话，夏曦澄说得斩钉截铁，她不会应付了事。
许白璐眯着眼睛靠在夏曦澄肩上，整个身体平缓起伏，问对方能不能提点建议，得到同意之后认真道：“这次我不想再单恋那么久了。”
在《破冰》的原大纲里，纵使夏慕生最后成功追到了她，在这之前她所受过的难过和委屈也足以让她在模拟世界里回味良久。
“好。”
抬手温柔地按住许白璐的后脑勺，夏曦澄轻声答应，她了解许白璐的心情，当她敲着键盘细数许白璐暗恋的心路历程时，她时常代入自己去感受这个角色的喜怒哀乐。
无论如何，身处小说世界的被创造者总会任凭创造者摆布，但偶尔他们也会不动声色地反抗。
就好像许白璐早就在文章里对她吐露过诸如此类的心声，单恋确实不好受。
“我想刘俊也是在清除掉虚拟数据后才转移心雾给阿晚的。”听了夏曦澄补充的话，许白璐颔首思考，“作者知道故事的全貌，所以可以成为故事里的任何一个人。”
“是啊，所以那些虚拟数据早就保存在作者的大脑里了……”夏曦澄由衷感叹。
“可惜我不能跟你去现实世界感受那边的生活，过去我觉得现实是变化无常的人间炼狱，现在看来并不是这样。”
回忆起夏慕生想到夏曦澄时留恋的眼神，许白璐思绪万千，若那人只是单纯喜欢夏曦澄而执意留在曾百般嫌弃过的环境里，这无法说服她。
与小说不同的世界会是怎样的，她只能尽量发挥想象力。
互相搀扶着站起来，两个身高相同的女孩注视着彼此，许白璐垂下眼眸，牵着夏曦澄的手腕。
“曦澄。”
“嗯？”
在她抬眼时，夏曦澄看到她眼里闪烁的泪花，倏地想起午后阳光洒在起伏不定的湖面上，波光粼粼。
本就是善良的姑娘，流露着超出人设之外的真挚与感恩，敲打着夏曦澄的心房，恐怕谁都会为之触动。
“我很感激……”许白璐几乎声泪俱下，“谢谢你创造了我，谢谢你让我活着。”
说罢，她被夏曦澄用力搂在怀里。
新的大纲完成后，异时境还会投射出新的模拟世界，她并不打算走进镜子提前知晓命运，只要留在此地耐心等待，会有回到小说世界的那一天。
在哪里都好，到时候她将以全新的面貌面对夏曦澄为她构建的、丰富多彩的人生。
“咕噜——”
就此告别，夏曦澄沿着裂缝附近的地面走向了唯一一个没有结冰的镜面。
首先袭来的像是溺水的错觉，她感到自己被人按在水里，凭借本能扑打、挣扎，等到总算得以更加顺畅地呼吸，身子又轻了下来。
一片黑暗中，她吃力地睁开双眼，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盖着一层薄被，而夏慕生就躺在她身侧，均匀地呼吸，睡得正香。
她屏息凝神，抬起手臂抱紧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