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们共同拥有的记忆里，掉眼泪是件极其丢脸的事，父母特意强调过，如果跟别人吵架，忍不住哭出来的人最没道理。
究竟是怎样得出这个结论？恐怕只是用来哄孩子的。
想当年刚进幼儿园，同学不太喜欢他，父母三番五次给老师送礼物，借口说工作太忙，平时没空照顾孩子，麻烦老师多多担待。
正因如此，他平时完成听说读写的作业，还要跟着老师学习生活技能，学会自己煮饭做菜，努力打扫好卫生，了解遇到突发情况该如何自救。
那时候除了他，别的孩子都选了走读的方式上下学，那些只会抱怨作业太多的男孩女孩们打打闹闹，上学有人送，放学有人接。
被人真切爱着的感受，对夏慕生来说太陌生了，以至于他总是怀疑别人轻易说出口的情感究竟有几分真实。
他和收礼后只为完成好任务的老师感情不深，根本没兴趣探讨除了学习之外的话题，偶然听到老师跟同辈提过他，说真是不懂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父母和孩子。
“哎，不是都说父母是真爱，孩子是意外嘛，再说你也没少拿好处。”
其他人说说笑笑，觉得这事不值一提。
站在办公室门口，夏慕生听得一清二楚，还通过门缝看到老师的办公桌上摆着父亲送的进口水果。
抬手敲了一下虚掩着的门，那些闲言碎语像被惊动的老鼠回了洞，整个环境迅速安静下来，他在得到同意后走了进去，迎上老师看似亲切的笑容。
“是慕生啊，这么快就写完作业了？”
“嗯。”
只轻轻应一声，夏慕生弯腰把他的作业放在蓝色文件夹上，接着就折返回去关上了门，情绪如常。
因为他早就在父母的脸上见过那样虚伪的表情。
时间线往后延伸，他渐渐长大，独自在操场打篮球时被人围观，因为打球技术不错交上了几个朋友，那些男孩不嫌他性子不合群，乐意跟他聊天，但都非常谨慎，无法轻易交心。
置身于《破冰》的回忆对现在的夏慕生来说亦真亦假，他回了神，镇定地问虚拟夏慕生所设想的未来是怎样的。
指缝里夹着的笔滑落下来，做题的思路又被搅乱，虚拟夏慕生不太耐烦地瞥了本体一眼，漫不经心道：“读好书，上个大学，以后怎样就听爸妈的，平淡地过完这一生。”
十六岁的少年分明也有主见，他厌倦世人虚伪的面孔，可他习惯了被不断推搡，默许自己的人生轨迹由亲人随意修改。
在球场上互相切磋的朋友给不了多少慰藉，篮球用力地砸在地上再反弹回来，他从不手软，憋着一股狠劲儿横冲直撞，即便有人不小心撞倒了他，他也不生气，反而觉得好受了点。
那一撞像是把一条趋近横轴的直线撞出了极高的顶点，好让他的生活显得不会过于索然无味。
“爸妈把我们当累赘。”夏慕生心里不是滋味，他的想法已经跟虚拟夏慕生背道而驰。
“我早就知道。”
台灯的光被调高了一档，变得更亮了。
房间的角落塞满了未拆封的礼物，虚拟夏慕生对原生家庭的状况心知肚明，他端正姿态坐在板凳上，抱着无所谓、破罐子破摔的态度。
“你可以反抗的。”夏慕生咬紧牙关，有些看不惯这样的自己。
那些年转瞬即逝，过得太快，快到撕日历的时候才察觉又莫名其妙到了新年，却带着与从前差不多的思想继续度日。
可以反抗的事情很多，并不仅仅指代在父母的影响下逆来顺受，他早该受够这枯燥乏味的日子。
虚拟夏慕生用鼻音应了一声，像是被逗笑了，他转着笔，片刻后先在一道数学题上写了一个“解”。
“看来你对我说的未来也不满意。”他的视线在题干和几何图形之间来回移动，“好笑，难道你想让爸妈回来陪你？还是说想要交更多朋友，以后……”
还没说尽的话被生猛的动作堵回喉咙，他被迫离座，甩开笔，险些踢翻板凳，短袖校服的领子被夏慕生揪紧，扯出深深的褶皱。
他吓了一跳，没料到夏慕生做出如此举动，瞳孔骤然紧缩，下意识地想要伸手抓住夏慕生，刚刚抬起手却又放了下去。
“别再这样了，求你。”夏慕生拧紧眉头，克制住快要从内心溢出的愤怒，“我们都不想继续这么过下去，难道不是吗？”
“这明明……明明是被安排的生活，你根本就不开心。”
若穿越不曾发生，兴许他还是会满足于如此单调无趣的生活节奏，挖掘不了内心世界，没法靠自己去争取想要的幸福。
揪着领子的手脱了力，使得虚拟夏慕生重心不稳，又坐回板凳上，抬头望着夏慕生发呆。
他是虚拟数据体，是《破冰》里十六岁的夏慕生，很难理解二十四岁的本体情绪波动的原因，一脸迷茫。
“为什么……觉得我会不开心？”他被层层包裹住，或是早就被过度保护，此刻正凝神思考。
“难道你不希望被关心，被真情实感地爱着吗？你也想改变这一切，去感受不一样的人生对吧！”
句句都发自肺腑，句句都在诉说着自己。
在喧嚣的现实世界里不断裹挟着，他瞧不起那些爱慕虚荣的伪君子，如今回首望去，早已萌生寻觅安身之地的念头。
这个安身之地无非就在夏曦澄身边。
夏曦澄赐予他鲜活的生命，给他与常人不同的原生家庭，设法让他和许白璐终成眷属，这些事情统统都固化在小说世界里，但同样是她率先改变了他。
现实不是小说，没有那么多精心设计的桥段，譬如全力付出不一定可以获得回报，满腔爱意遇上不投缘的人也只能化为泡沫……
可那都是自己所经历的，而非提线木偶逢场作戏。
视野逐渐模糊，夏慕生愈发激动，忍不住眨了眨眼睛，一滴泪珠顺势落下，贴上了虚拟夏慕生的脸颊。
顷刻间，虚拟夏慕生再次睁大了眼睛，他感到自己鼻子一酸，却不知为何会发生这样的反应，伸手抚摸脸颊时沾上了那滴晶莹的泪珠。
似乎从没体验过的悲伤和不甘油然而生，他本应该厌恶自己哭泣的表现，可面对眼前掉眼泪的自己却愣是讨厌不起来。
夏慕生撬开了一把快要生锈的锁。
“是吗……”虚拟夏慕生放松下来，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这感觉真奇怪，同一个人的变化竟然这么大。”
他揉搓着指腹，泪珠钻进了皮肤，深入骨髓，与虚拟数据相冲突。
人总是会变的，有太多因素会对此造成不可估量的影响，悄无声息，潜移默化，等到有所意识才会感叹一番。
夏慕生轻松不了，大脑里没有任何清除数据的办法可寻，一直拖时间是没用的，到最后可能会无功而返。
琢磨着接下来该如何是好，撑在桌面上的手臂忽然被虚拟夏慕生紧紧抓住。
对上那双同自己一样清澈的眼睛，夏慕生看到虚拟夏慕生眼里浮现的淡淡笑意，紧接着对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话说回来，从上学开始，我几乎就没怎么哭过了。”虚拟夏慕生似乎没感受到身体上的变化，仍然觉得自己就在梦里。
“怎么回事？”
夏慕生惊讶地站在原地，想要拉下虚拟夏慕生的手，可那只手死死地粘在他的手臂上，无论如何都摆脱不了。
渐渐地，就连那只手也消失不见。
“要是真的有机会，请帮我实现你说的那些，最好别留下遗憾……”虚拟夏慕生吃力地说着，挤出生硬的笑。
“梦快醒了，夏慕生，靠自己去掌握命运吧。”
多说一个字，他的语气就变得越机械。
那清澈的眉眼也跟着消失，身体支离破碎，最终凝聚成一个渺小的光点，迅速靠近夏慕生，挤进了夏慕生的心脏。
一个更加机械的声音传入耳朵，夏慕生知道这是程序在输送信息。
“警告，追踪对象——《破冰》男主角夏慕生，因人设矛盾程度超过95%，虚拟数据已清除。”
模拟场景随之破碎，他再也看不到房间里的摆设，抬手捂着胸口，依然能听到清晰的心跳声，心雾还覆盖在心脏上。
又听咕噜声响起，他被送回了异时境的原点，坐在裂缝旁边的两个女孩都转过身，眼睁睁地看着他跪倒在地。
“夏慕生——”
被心雾笼罩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加快跳动，痛觉又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