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二十分,一场大地震叫醒了熟睡的人们。
“地震了,快跑!”尖叫和呐喊三百六十度环绕在夏曦澄耳旁。
广告牌尖锐的边角卡在其中一条裂缝里,刹那间尘土飞扬,几只透明塑料袋飘在空中,不知要飘往何方。部分低矮的房屋承受不了这般剧烈晃动,伴随着噼里啪啦的响声,屋顶的瓦片纷纷被震落下来,有个女人刚跑出来就被几个瓦片砸中,头部受了伤,鲜血直流。
害怕自己脚下也会出现一个大窟窿,夏曦澄双手抱头,插入发间的双手还在颤抖,她放眼望去,看到了一个极其残忍的画面。
一个看样子只有五六岁的小男孩侧身躲避瓦片,刚跑到一栋居民楼的大门口,将近一米宽的水泥块从外墙脱落,男孩哭丧着脸,双腿一弯倒在地上,那水泥块压得他无法动弹。
漫天尘土刺激得夏曦澄直咳嗽,不忍再直视近在咫尺的苦难,她低下头,想回忆一些高兴的事情缓和心情,可那些事情都跟夏慕生有关。
在烂醉如泥的夜里,夏慕生背着她回到家,她险些栽在蒋雨涛手上,夏慕生带着姜警官救她于水深火热中。
被相亲困扰时,夏慕生帮她一起赶走那些不合眼缘的男人。
太阳西沉,余晖勾勒出夏慕生白皙的脸颊,转头时,跳跃的光描绘着夏慕生双眼的轮廓,他说:“至少要保护好自己。”
无论身处怎样的困境,一开始就放弃希望本就是件可耻的事。
刚刚平静下来,上下颠簸总体趋向于水平晃动,地面又摇晃了将近两分钟,夏曦澄突然感到肌肉紧缩,颅神经好像也被刺激了,整个大脑一片空白,痛感比之前还要深刻。
“嘶——”
她咬紧嘴唇,从唇缝里漏出一句痛苦难耐的气声,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这次不能白白放过机会,如果能引来那个疑似许白璐的女孩再次开口说话,就一定要试着双向沟通。
“夏曦澄……”
就是她!是那个女孩的声音!
夏曦澄忍受着疼痛,尝试张口,但大脑却像瞬间被撕裂般,逼得她曲着双腿跪在地上,发不出任何音节。
“夏曦澄……”女孩又轻轻叫了一声。
直到地震渐渐平息下来,夏曦澄才有力气慢慢站起身,再次睁眼时,不少房屋已经坍塌,一起避难的人有的跟她一样毫发无伤,有的则倒地不起。
瞥了一眼地上脏兮兮的吐司面包,夏曦澄根本没心思顾虑其他事,趁着自己还有精力,她转身朝公司的方向赶去,总算到了现场,眼前的场面让她倒吸一口冷气。
整个公司大楼倾斜到一边,和旁边的写字楼碰撞在一起,楼体出现一道道深浅不一的裂纹,满地都是玻璃碎片,废墟里躺着被尘埃覆盖的人,以及夏曦澄数都数不清的哀愁。
从家到公司确实有一段距离,但这里震后的场面更加触目惊心,夏曦澄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耽误太多时间,她还是来晚了。
正想冲进废墟找人,夏曦澄脚步一顿,看到一个短发女人边咳嗽边翻身向前,腿上有两道淡淡的血痕,几秒过去,那痕迹越来越深。
当她抬起头时,夏曦澄认出这人是郭钰。
“郭钰,你……你没事吧?”夏曦澄迈出一步,干涩的喉咙严重缺水,说出口的话都变得沙哑不少。
她没经历过天灾,实在害怕,不敢轻举妄动。
“我没事,曦澄姐。”郭钰松了一口气,眼中含泪,好歹保住了性命,“还好我及时跑出来了,公司其他人就……”
其他人?
发生如此严重的灾难,救援队应该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夏曦澄告诉自己千万不要绝望,还有一线生机。
她喉咙一哽,望着眼前的废墟,哆嗦着嘴唇问:“那……那夏慕生呢?”但郭钰眨眨眼睛,对这个名字感到困惑,随即摇了摇头:“我不清楚……”
模棱两可的回答太折磨人,夏曦澄只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在正常情况下,若她有了生命危险,夏慕生的保护锁就会及时打开,可惜保护锁只能起到单向监测的作用,她无法感应到夏慕生。
“伤口必须好好处理,你先别乱碰。”她盯着郭钰腿上的血痕。
郭钰看上去不像是在开玩笑,拧着眉头忍痛,伤口流出的血渐渐凝固,下一秒竟认真地询问夏曦澄。
“夏慕生是谁?”
这话问住了夏曦澄,她以为郭钰所谓的“不清楚”指的是不知道夏慕生的具体位置和身体状况。
“郭钰……你怎么会不知道?”她一激动,差点咬到舌头,“夏慕生,他……他是我弟弟,也是我们小组的组长,昨天晚上还跟我们一起工作来着……”
“我们小组的组长……是何见川啊。”郭钰依然一头雾水,皱着眉头沉思,还是没能记起来。夏曦澄百思不得其解,她咬咬牙:“那何见川现在在哪?”
“在家,他说当组长太累,工作量多,请了半天假。”
郭钰说着说着,马上掏出了裤兜里的手机给何见川打电话,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她要亲自确认何见川的安全,听到电话那头传来清晰的声音才松了口气。
在眼神示意下,郭钰将手机递给夏曦澄,夏曦澄沉住气:“你没事就好,听我说句话。”
“咳……姐,你们也要注意安全,有什么话直说吧。”何见川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哑。
“夏慕生跟你在一块吗?”
“夏慕生?”何见川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我不认识这个人,他是你朋友?”
意识到一切变得不对劲,夏曦澄头皮发麻,这种现象类似“曼德拉效应”,只不过她觉得更加夸张,郭钰和何见川竟然都对夏慕生这个人毫无印象。
《破冰》的总字数还没到三十万字,半年时间也没到,夏慕生不可能无声无息地回到小说世界,他并不具备能够回去的条件。
如果郭钰和何见川都没撒谎,同在一家公司工作,暂且不论能掌握多少其他员工的详细信息,一个简单的名字至少也该有所耳闻,如果夏慕生不在公司里,他还可能会去哪里,要见谁?
“郭钰,你在这里等救援队过来,我去去就回。”夏曦澄把手机还给郭钰,又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
换个角度思考,排除公司里现有的同事,夏曦澄第一个想到的人是刘俊。
父母住在老家,蒋雨涛锒铛入狱,张秋琳就算想要重新讨好、巴结夏慕生也不会如愿以偿,卷发男和王文跟夏慕生的交集不多。
她确实没把刘俊想要当面道歉的话转告给夏慕生,但不排除夏慕生在上班途中遇到刘俊的可能性,还没到正式上班的时间,夏慕生很可能跟刘俊先见了面。
事到如今,夏曦澄只能拿出手机给刘俊打电话,连续打了三次,无人接听。
一夜之间发生的变故超出她的想象,她抠着手机壳,整个人像被捆绑在悬崖边上。看到一些面容憔悴的路人从身边经过,她张了张口,喊住其中几个人,道出同样的问题。
“不好意思,我想问一下……”她有些哽咽,眼圈泛红,“你认识夏慕生吗?”
连续问了几遍,得到的都是否认的答案,快要走到道路尽头,看见的只有废墟,没有人烟,夏曦澄再次蹲在地上,她感受到的温度在渐渐下降,狂风大作。
她不知道为什么整个世界只有自己认识夏慕生,转念一想,最开始也只有她认识夏慕生,没有人知道夏慕生就是《破冰》的男主角。
一滴泪水滚落下来,压着尘埃浸湿脚下的地面,夏曦澄揉揉眼睛,再次抬头时,却见夏慕生站在两片废墟中间,神色复杂,已经修剪过的刘海虽不扎眼,却被风吹得更加散乱。
她难以置信,看了几眼,马上起身要往前迈步:“夏慕生,你……”
话还没能说完,地面又开始晃动,她惊呼一声,顿觉是余震来了,还能稍微直起身子,努力稳住重心,而夏慕生所站立的那块区域完全不同,一条巨大的裂缝正在形成,如同饥饿的怪物张大嘴巴。
“还愣着做什么?快躲啊!”夏曦澄忍不住大喊。
夏慕生对如此天灾毫无反应,方才百感交集的模样也变了,没有感情,没有生机,双眼无神,就这样往下坠落,被那怪物吞入腹中。
阴云遮天蔽日,白昼恍如漆黑的夜晚,夏曦澄和裂缝之间似乎有一面透明空气墙,她眼睁睁地看着夏慕生被吞噬,整颗心动荡不安。
附近的围墙也往这里倾斜,她被一块大石头绊倒在地,失去了爬起来的力气,足以蒙住双眼的黑暗离她越来越近。
“夏慕生——”
雨恰巧从天而降,天崩地裂,相较于嘈杂的外界,夏曦澄的叫喊显得微弱无力,她抬手捂住脸颊,被高大的围墙掩埋……
“夏曦澄?夏曦澄!”
一片黑暗中,熟悉的声音钻进耳朵,像是一缕阳光瞬间驱散阴霾,慢慢缓解她心底的疼痛。
夏曦澄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大口喘息,捶打着自己的胸口,一滴热汗落入衣领,僵硬的地面变成柔软的床,阴暗的天空被洁白的天花板替代。
痛感如浓烟般慢慢散去,浑身却还是无力,夏曦澄想到那围墙倒下来时还掉下几块玻璃碎片。
“你做噩梦了吧……一直喊你,你都不应。”夏慕生安然无恙,坐在床边观察她,原本抓住她左手手腕的手慢慢收回去。
“我……”
夏曦澄说不清楚,那梦实在太真实了,被苦难折磨的人间如地狱般让她惶恐,夏慕生莫名其妙地消失,后来突然出现时却丢掉了性命。
在那场地震中,夏曦澄没受伤,内心却遭受到一种特别的重创。
“以前都没这种情况,做什么梦能让你哭成这样?”夏慕生抬起的手停在半空,接着转移方向抽了几张纸塞给夏曦澄,“该不会是梦到公司破产,没法赚钱了?”
一觉醒来,夏慕生毁气氛的能力一如既往,夏曦澄攥紧拳头想要往夏慕生的胸口上捶,如果能让对方也看看梦里的场景,恐怕就说不出那样轻松的话。
最终她还是没捶成,拿着纸巾擦拭眼泪,考虑到夏慕生为了适应现实世界要忍受心脏的疼痛,她下不去手,想抱住夏慕生诉说自己内心的恐惧,理智将这般冲动取而代之。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估计是前不久才想到夏慕生是否能抹除掉这里的人所拥有的记忆,她太担心,所以给自己营造了一个真实且恐怖的环境,荒诞怪异,以黑白为底色的背景渲染出悲哀的气息。
“一个梦而已,也没什么大不了。”扔掉纸巾,夏曦澄翻身下床,决定先隐瞒噩梦的内容,“该准备上班了吧?”
那梦不吉利,她不想说出口让夏慕生也跟着一起难受,背对着夏慕生,她打开了衣柜的门。
见她要换衣服,夏慕生一愣,马上挪动步子,离开房间之前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你认识夏慕生吗?”
夏曦澄想起这句询问路人的话,当时她怕极了夏慕生有生命危险,没想到对方竟会在她面前走向死亡。
还有……即使在梦里,她也没能和那女孩对上话。
将寻常情感和个人见解寄托于笔墨,文字是思想的产物,然而梦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夏曦澄控制不了做什么梦,也从来没有尝试过,只是顺其自然。
往房间门口走时,她下意识看了一眼地板,很平坦,没有裂痕,往前走,呼吸间感受到的是空气,而不是阻碍她前行的透明空气墙。
“现在几号了?”她环住牛奶杯,故作镇定地问。
“3月31号。”
春天还没过去,距离夏天还有一段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