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郭钰的母亲也在场,小小的病房里挤满了人。主治医生一手拿着病历单,另一只手放在白大褂的口袋里缩起指头。
“各位……节哀顺变。”
谁都不愿目睹这般场景,夏曦澄扶着病床,夏慕生则抱紧了双臂,大概也是因为有所触动,他看着看着,吐不出一句安慰人的话,眼角微微泛红。
很难想象,昨晚还能勉强支撑起身体跟他们说话的男人躺在病床上,今晚再也睁不开眼睛,脸色发白,温度渐渐冷却。
郭妈俯身抽泣,慢慢地抚摸着郭爸的手背,摸过粗糙的老茧,在手心上摩挲,嘴里还念叨着什么,估计是家乡的方言,只有同乡的人才听得懂。郭钰和何见川都站在病床的另一侧,在灯光的注视下,郭钰隐忍着没哭出声,双眼填满眼泪。
众人前后离场时,郭妈叫住何见川,提出单独跟他聊聊的请求,何见川点头应允,深深地看了郭钰一眼。
“谢谢你们能过来陪我。”几滴泪珠还是忍不住滑过脸颊,郭钰抬手胡乱抹着。
见状,夏曦澄又心疼了,上前给了郭钰一个拥抱,双手轻抚着郭钰的后背,夏慕生犹豫几秒,不再保持袖手旁观的姿态,伸手过去轻轻拍了拍郭钰的肩膀,以示安抚。
被两人这样关心,郭钰破涕为笑,试图让自己不再那么难过,她说生死难料,自己不再是只会哭闹着索取玩具的孩子,应该坦然接受这一切。
走过路灯原路返回,送别郭爸的场景历历在目,活到现在,夏曦澄也知道生死难料,不管是怎样的离别,都是人生的常态罢了。
包括她以后要亲自送夏慕生离开这里,还没到时候就开始为此难过,明知结局已定,还要在心里提前演练一遍,跟在伤口上撒盐差不了多少。
想说点什么,又找不到合适的措辞,夏曦澄抬眼斜睨着夏慕生,发觉对方也轻松不到哪里去,不再像以前那样面无表情,一丝哀愁点缀在眼底,不由得让她想到一片破烂的枫叶落在湖面上,轻易荡出微小的涟漪。
“我还没亲眼见证过死亡。”准是感受到了夏曦澄的视线,夏慕生主动开了口。
在夏曦澄为他构造的小说世界里,除了后期感情受阻,苦于追回曾经熟视无睹的女孩,他基本上没有经历过太大的困难,更别提去见证死亡,感受那一刻的心痛。
“所以……明天和意外哪个会先来,谁又能预知呢?”夏曦澄叹了口气,那样沉痛的心情,夏慕生也体会到了。
一路回到家,夏曦澄躺在沙发上放空自己,夜宵都变得索然无味,片刻后听夏慕生提起后天见客户的事。
“别担心,不一定是同一个人。”瞅着夏曦澄忧愁的眼神,夏慕生无奈地耸耸肩。
习惯了整理文档、记录文档,夏曦澄偶尔才会接到见客户的任务,领导们分配下来的活儿有时候并不均匀,得考虑到每个员工自身的能力和条件。
见客户就算了,以前也见过,只是这次在了解到客户的基本信息时,看到“刘俊”二字,夏曦澄还是忍不住瞪大眼睛。
“我看那照片跟本人长得一模一样……”想到第三次相亲时不愉快的经历,夏曦澄欲哭无泪,“夏慕生,你真的不来给我镇镇场子吗?我怕聊着聊着就跟他吵起来。”
真是矛盾,前不久决定要摆脱对夏慕生的依赖,遇到这种事情还想着寻求对方的帮助,一时还适应不了。
这时候她就像个想要逃避现实的小孩,夏慕生捞起她扔在一旁的外套给她披上,喃喃着昼夜温差大,在室内也要多穿点。
“你这是……吃错药了吧。”裹紧外套,夏曦澄难以置信地望着夏慕生,想从夏慕生脸上捕捉到细微的表情变化。
兴许是因为夏慕生平时做不出这等事,为她煮夜宵、帮她收拾烂摊子都像是在刻意执行任务,这下突然主动关心她,有点奇怪。
夏慕生咀嚼着塞进嘴里的小零食,有一瞬间愣神,随后胸有成竹地解释:“怕你冷着,手指冻得敲不了键盘。”
“后天我抽不出时间跟你一起去,你得自己应付。”沉默片刻,他接着补充了一句。
他们的对话算不上谈判,结果就在意料之中,夏曦澄只能接受,生活所迫,老板还刻意给她打来电话说刘俊是个大客户,争取到那些订单,公司就能大赚一笔。
谁不想被富家公子垂青?可一想到要笑着面对刘俊,巴结般跟刘俊介绍公司推出的产品,夏曦澄就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好吧。”
和刘俊约见的地点定在茶悦,夏曦澄低下头,再仔细看一遍垫板上的单子,家庭成员的文化程度、个人喜好等都被详细地记录下来,远比相亲时了解到的信息还多。
现在身份转变,刘俊不再是夏曦澄的相亲对象,而是夏曦澄所代表的公司青睐的客户。
新的一周,郭钰请了丧假,公司酌情给了她两天时间,她暂时淡出了其他同事的视野,众人继续工作,按部就班。
约见日一到,夏曦澄提着挎包,从衣柜里翻出比较正式的工作服,简单地化了个淡妆,提前十分钟到达目的地,免得客户嫌弃。
风铃的声音再次从头顶上响起,前两次相亲失败后,夏曦澄再也没来过茶悦,她抬头看向柜台,系着白色围裙的服务员在为排队的顾客点单,之前的服务员应该被换掉了。
“曦澄,是你啊?”
听到这声音,夏曦澄一怔,扭头看向不远处跟她打招呼的刘俊,桌上摆了两杯咖啡。
刘俊套着一件黑色的棒球服,内搭的长袖看上去比较单薄,上面刻着一只小狮子的图案。
不过这人上次直接被甩在原舒,重逢时竟然还能如此亲切地称呼她,这倒是让夏曦澄意想不到。
她轻咳一声,不断给自己心理暗示,只想着这是为了公司的交易和后续发展,跟个人恩怨无关,挺直腰板走过去,她拉开椅子坐下来。
“刘先生,我们又见面了。”
对人用尊称,既是一种礼貌的态度,也能体现出关系上的适当疏离,夏曦澄勾起嘴角,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笑得很虚伪。
现在他们对彼此相当于商人,商人议事,重在谈生意,只要能从刘俊这里得到一定数量的订单,什么都好说。
可刘俊不像是来谈生意的,他挑了挑眉头:“深感荣幸,这次怎么只有你来?”刚想着怎么能让刘俊先到场点单,夏曦澄就听到了这句无关紧要的问话。
客户如上帝般的存在让夏曦澄压下内心想要揍扁刘俊的冲动,她哈哈笑着,拿出跟业务有关的文件。
“各有安排,不如先聊聊正事吧,刘先生,我们公司最近……”她抬眼观察刘俊,正想把手中的文件递过去,却见刘俊抬手挡住。
“不着急,选定你们的产品之前,我就专门派人去调查过了。”刘俊不怎么在意,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抬腿翘在另一只腿的膝盖上,“至于订单数量,我还在斟酌。”
夏曦澄诧异地眨眨眼,把文件放在桌上,梳理过一遍的台词碎成了渣,此番约见客户的目的就是为了聊业务,刘俊吊儿郎当的神态跟初次见面时大有不同。
要不是为了卖出公司仓库里囤积的衣服,她哪有闲心跟对方慢慢进入正题?
为了缓解焦躁,她换了个话术:“据我所知,您的母亲经营一家服装店,现在服装市场越来越多样化,谁掌握了市场的风向,谁就能盈利下去,经营期间,我们的公司可以为您提供货源。”
“这么说是想长期合作吧,所以你的意思是订单越多越好?”刘俊双手相扣撑着下巴,有意刁难似的。
“不一定,先生。”夏曦澄顶着压力,总觉得自己不像是公司派来的代表人,“为了满足需求,这要根据服装店的经营状况做出决策。”
面对的问题不难,但若头脑发昏、胡乱作答只会误事,她原本不想直戳了当地说出口,像被老师抽查背课文一样,显然试着引入话题,稍微过渡一下会更好。
以赚钱为目的的行业都看重利益,绝不做亏本的买卖,万一刘俊后悔,不再纠结订单数量,连公司的服装产品都不要了,这生意就打了水漂。
咖啡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夏曦澄早已习惯置身在这样的环境工作,她抿着嘴唇,思绪忽然混乱了,下一秒刘俊却轻笑了一声。
“你那是什么表情?签合同吧。”
“啊?”夏曦澄还没反应过来,上次她约见客户,跟对方商谈的时间可不短。
“跟我见面只是走个形式而已。”刘俊毫不意外,接过夏曦澄递来的笔和纸,“做生意……我没什么太高的要求,只有想清楚了才会答应来跟代表人谈话。”
从简单的谈话到签完合同,远比夏曦澄想象的情况要简单很多,她整理好带过来的文件,见刘俊就要起身离开,她张了张口,还是决定要道谢。
“刘俊,谢谢你。”
说到底她跟刘俊没什么深仇大恨,那次相亲让她看清了两人秉持的价值观不同,做不了情侣,但在其他方面,刘俊没什么不足之处。
是她多虑了。
外头风大,刘俊关紧了窗户,扣上棒球服的扣子,朝夏曦澄点了一下头。
“真要谢我的话,下次叫上慕生一起来吧,打游戏、看电影或者喝茶,都行。”
夏曦澄喝完咖啡,拨弄着肩上的长发绕到后脖颈,听刘俊这么说,她有些疑惑,不明白刘俊的动机是什么。
论关系,他们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对彼此而言都是躺在通讯录里的普通联系人,哪能到一起玩耍的程度?
看出夏曦澄疑云满腹,刘俊眸色一变,犹豫几秒就忆起往事:“上次说他没主见,和跟屁虫一样,是我的错。”
“我欠他一句道歉,当面的。”
这么一解释就不奇怪了,夏曦澄颔首,不再说话,有些庆幸刘俊还记得亲口说过的话。
她目送着刘俊离开茶悦,门口又响起风铃的声音,那声音依旧动听,像讲述一段故事那样娓娓道来,让人感到如沐春风。
如她所料,这里的人们越来越接受、适应夏慕生的存在。
“想多了,大家都会以为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我也会忘记这个小概率事件。”
此时,夏慕生自己的答案取代了风铃发出的声响,夏曦澄顿觉郁闷,一刹那头又有些疼了。
她知道这不公平,小说世界的人到最后都一无所知,而现实世界或许无法彻底抹除掉夏慕生存在过的痕迹,如果夏慕生能带走已经拥有的物品,那记忆呢?
在现实世界里认识过夏慕生的人,应该怎样才能忘记他?如果忘不了,这将是一场集体记忆出现错乱的“悬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