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静点，你们误会我了……”
男人把口罩的另一端也摘下来，谨慎地看了看路过的几个行人，显然不想让事情闹大，可惜眼下没有退路，他被两个人围堵在路上，没机会逃跑。
一滴汗水从太阳穴缓慢地落下，男人皱着眉头，看上去有些为难，他看向夏曦澄，嗫嚅着嘴唇道：“不知道郭钰有没有跟你说过，她谈过恋爱，有个前男友……”
说着说着，他低头盯着平坦的地面，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揭露身份的话点到为止，夏曦澄刚才还在困惑，信誓旦旦地认为跟踪狂图谋不轨，这下她迅速反应过来：“你是……何见川？”
见男人轻轻点头，夏曦澄瞬间感到一个头两个大，在郭钰讲给她的故事里，她只知道确实有何见川这么一个男孩存在，至于具体的长相，她一无所知。
三人中，只有夏慕生对此毫无印象，他瞅瞅何见川，又瞅瞅夏曦澄：“何见川是哪位？”
联想到郭钰曾站在公司楼下望着一棵芒果树发呆，夏曦澄无视了夏慕生的问题，直入主题：“那时候躲在树后偷看郭钰的人也是你？”
得到的又是肯定的回应，夏曦澄了然，想必之前躲在站牌后的人也是何见川。
夏慕生松开何见川的外套，方才略带攻击性的眼神缓和不少。
从前只在郭钰嘴里听过的男人近在眼前，夏曦澄却高兴不起来，她想到郭钰红着眼睛向她说起过去，一个平时对她大大咧咧的女孩黯然神伤，把自己与前男友分手的理由归结于“没钱”。
恋爱的过程很甜蜜，就像一罐蜂蜜，让人忍不住再吃几口，最怕的不过是蜂蜜突然变了味，含在嘴里的浓浆瞬间化成苦水。
夏曦澄知道何见川精心策划的那场生日惊喜对郭钰有多重要，也知道何见川主动提出分手时，郭钰有多难过。
正因为有所耳闻，夏曦澄对此才感受不到任何喜悦，她看着何见川，神情从气恼变成震惊，最后又回到了一开始就窜到头顶的愤怒。
“对不起。”她淡然道。
这道歉莫名其妙，两个男人同时迷茫地看向她，紧接着就看她朝前走了一步。
在何见川毫无设防的情况下，夏曦澄抬脚狠狠地踹了一下何见川的膝盖。
不够了解对方和郭钰之间更具体的往事也没关系，事已至此，她想替郭钰好好出口气。
那完全是意料不到的动作，何见川的双腿因此扭曲了一瞬，伴随着一句惊呼，何见川弯下腰抱紧了膝盖。
“踹你之前道过歉了。”夏曦澄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像夏慕生那样说话，语气冷淡到极点，“这一脚是替郭钰踢的。”
余光瞥见夏慕生扭头看向她，大概也在为她这一刻的转变感到难以置信，与此同时什么都不说，就那样安静地站在她身边。
她听到何见川在微微喘息，刚才那一脚是她用力踹过去的，何见川有多疼不得而知。
开弓没有回头箭，夏曦澄镇定地看着何见川，毫无悔意。
几秒过去，对在场的三人而言却显得有些漫长，当何见川再次抬起头，夏曦澄清楚地看到何见川眼里泛起的泪花。
刚才那一脚的力气竟然能大到让一个大男人承受不住，至于吗？
“没事……”
“那最好。”夏曦澄咬咬牙。
“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从夏慕生手里接过黑帽，何见川低声说着，夏曦澄听出那语气夹带着些许鼻音。
那是你活该。
夏曦澄蹙眉想着，抬手拨弄开吹到眼前的发丝，方才趾高气扬的气势丝毫不减：“所以你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还鬼鬼祟祟地跟过来。”
忍受着膝盖的疼痛，何见川重新戴上帽子，眼神里除了愧疚还有一些微不可察的委屈和无辜。
“我……我以为郭钰会跟你们在一块。”何见川支支吾吾，组织着语言，“因为这几天都没看到她，我有点担心。”
如果担心的话就应该采取必要的行动，这男人早干嘛去了？
认真地凝视着何见川，夏曦澄百感交集，她伸手戳了一下对方的肩膀：“手机最开始是拿来干什么的？想见她就去联系她，跟着我们有什么用？”
何见川茫然失措：“她把我给删了，还换了新的手机号。”
那也是你活该。
思绪就像散落在地的毛线一样缠绕在一起，夏曦澄忘了这是第几次在心里默默吐槽何见川，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侧身看向夏慕生。
作为局外人，夏慕生一直旁观事态，在饮料机前站得笔直，轻挑眉头，对何见川的言论没多少兴趣，也不发表自己的意见。
帽子压着短发，路灯的光洒在何见川身上，夏曦澄眯起眼睛再看过去，那双瞳孔似乎被染成了灰色。
“算了，你再想想别的办法吧，我还有事。”夏曦澄看了一眼手机，再不回去就会耽误写小说的行程。
没多少时间跟何见川耗着，继续让何见川自己反省或许是最好的办法。夏曦澄朝夏慕生使了使眼色，对方乖乖地跟上来，头也不回，对刚才的对话漠不关心。
还没走几步，站在原地的何见川就出声喊住了他们：“等等！”
夏曦澄不太耐烦地回过头，何见川一个劲地朝她诉苦只是徒劳，真正的当事人不在场，那些话再怎么抚慰人心，郭钰也听不见。
加快速度走过来，何见川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起来的纸条，在夏曦澄面前帮纸条恢复折叠前的样子，沉默已久的夏慕生这时候才有了反应，他皱着眉头：“这是什么？”
“我的联系方式。”何见川诚实作答。
话音刚落，夏曦澄马上就摇了摇头：“我不需要。”
“看出来你跟郭钰走得近，你们应该是很好的朋友。”何见川抬眼认真地看着夏曦澄，闪动着泪光，却没掉出一滴眼泪，“我知道她现在不想见我，但我还是想再试试……”
男儿有泪不轻弹，何见川也许还在极力忍耐，坚定的眼神让夏曦澄总算开始动容，又听对方低声道：“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了。”
“怎么帮？”
“找个时间帮我把郭钰约出来，我想亲自跟她谈谈。”
夏曦澄接过纸条，把纸条折起来放进挎包，她还有些不满，只能寄希望于何见川本人真的能改变现状，要么跟郭钰彻底断开联系，要么跟郭钰和好如初，最好不要沦落到藕断丝连的结局。
话说回来，时隔几年还能回头寻找当初的爱人，何见川也算是有点骨气，不至于杳无音信。
“好，我答应你，争点气吧。”
再次转身时，夏曦澄听到何见川轻轻地说了一句“谢谢”，那两个字就像飘在空气里，扬起尘埃，似有似无。
还没来得及好好跟夏慕生分享《落花》的喜讯，何见川在半路突然出现，整得夏曦澄因为想到郭钰而心乱如麻。
根据时机决定要讨论的话题，夏曦澄不确定何时才是最好的时机，有时候就是藏不住想说的话。
“夏慕生，你觉得何见川是渣男吗？”回到家，夏曦澄切好苹果，把另一半苹果放在夏慕生手里。
和一个跟木头没什么区别的人聊天需要很大的勇气，要做好被讽刺的准备，还要想清楚反驳的措辞。
就像现在，夏慕生啃着苹果，看都不看她一眼，她无可奈何，只能自顾自说下去：“他之前甩了郭钰，我就想着应该给他点颜色瞧瞧，踹他的那一脚……”
“噗嗤……”
话还没从喉咙里抽干净，轻微的笑声将夏曦澄的思路给打断，她停下咬苹果的动作，转头正视夏慕生。
对方在专注地看着电视，波澜不惊，乍一看面部肌肉也没什么变化，但那微微上扬的嘴角终究还是出卖了他。
“我没看错吧？”夏曦澄快速地眨动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夏慕生，“你刚才笑了……”
哪怕是坐在电影院里逗夏曦澄，摇着装好蛋糕的塑料袋让夏曦澄说点好听的话，夏慕生也只是皮笑肉不笑。
现在，那抹笑意就像蛋糕上的奶油涂抹在夏慕生的嘴边，被夏曦澄准确捕捉，不像是刻意为之。
“我没有。”夏慕生露了馅还非要否认。
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人，电视里播放的新闻也很正经，夏慕生再怎么狡辩也改变不了偷笑的事实。
“这有什么不好承认？我又不会笑话你……”夏曦澄控制住自己想要伸过去捏脸的双手。
当然也不敢笑话，这段奇怪的捆绑关系要想好好维持下去，还得注意看夏慕生的脸色，夏曦澄不愿听到第二句类似“反正我只能听你的”这样的话。
她不明白夏慕生抱着怎样的心态说出那句话，但一旦回想起来，那几个字就像一根无形的刺轻轻扎着夏曦澄的心，说不介意当然是假的。
和旁人对比，夏慕生更加不动声色，正因如此，就算夏曦澄掌握了夏慕生的基本信息，随时都能在笔下回忆起夏慕生的初始人设，她也不敢肯定自己能百分百读懂夏慕生。
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夏慕生没搭理她，盘起双腿继续看电视。
看着躺在垃圾堆里的苹果核，夏曦澄垂了垂眼眸，最好的办法可能就是保持适当的距离，不要强人所难。
好不容易等到下一个周日，夏曦澄拿出被她压在电脑下的纸条，对照着纸条上的数字给何见川打了电话，约定好时间和地点。
她穿好鞋，和夏慕生打过招呼后就出发到车站接郭钰。
按照临时想出的计划，作为让何见川和郭钰得以重逢的中间人，她不能在郭钰面前直接提到“何见川”，最好循序渐进，表现得自然一些。
从出租车里下来，走到车站的出口，夏曦澄四处张望，感受到手机在震动，郭钰发消息说差不多要再等几分钟。
乘客们带着各自的行李从车站里钻出来，为了避开密集的人群，夏曦澄找到一个狭小的避风口，裹紧了外套寸步不离。
等待的过程中，她的左肩被一个乘客撞了一下，或许是碰上了急事，那乘客急到挤不出道歉的时间。
她叹了口气，不想斤斤计较，轻轻地揉着左肩，走出避风口，抬头就看见郭钰站在出站口朝她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