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动单薄的叶子,卷起地上的购物袋,钻进耳朵的只有这些细微的声音,四下无人,片刻后有几只鸟展翅飞到树枝上。
头脑清醒几分,夏曦澄拍着胸膛松了口气:“是我们想多了。”
耐心地等了半天,夏慕生扫视四周,就怕漏掉任何一处不易察觉的细节,确认周围没有任何威胁,他收回挡在夏曦澄面前的手,转头问夏曦澄:“你刚才想说什么?”
看着夏慕生,夏曦澄觉得自己瞬间变成了哑巴,虚惊一场后的氛围更不适合谈论严肃的话题,那么回家后呢?
以夏慕生的性格和作风,夏曦澄无需绞尽脑汁都知道会听到什么答案,类似“我无所谓”、“你自己看着办”以及“能让我回家就行”的言论如同夏慕生的口头禅。
住在一起这么久,闹得尴尬也不会捞到任何好处,何必给自己找罪受?
“我就是想说……你以后不用睡沙发了。”夏曦澄抬眼看夏慕生,正好想到了可以临时拿来顶替的理由,“我的床有点小,但挤一挤勉强能睡两个人。”
“没事,我习惯了。”夏慕生没看出夏曦澄拼命说服自己要稍作改变的心理活动,讲话的语气和大部分时间一样,让人想到滚进果汁里的冰块。
听不出究竟是不是真心话,夏曦澄只能就此作罢,走过一排又一排路灯,没有人再主动开口,能讨论的话题屈指可数,也就没必要没话找话。
临睡前,她特意走出房间查看,夏慕生拉扯着被子昏昏欲睡,月光温柔地抚摸着夏慕生露出来的每一寸皮肤,对方睡觉时很安分,没有类似踢被子这样的睡觉习惯。
沙发不大,只能容得下一个人蜷缩在那儿,夏曦澄蹑手蹑脚地走上前,把垂在地上的被子边角塞进沙发的缝隙。
郭钰不在公司的这段时间里,夏曦澄一直在用手机跟她联系,和其他人都只是纯粹的同事关系,平时会装模作样地打招呼,营造出公司员工友好相处的假象,无心去猜测彼此在背后会再说点什么闲话。
那些议论退至幕后,不再像之前一样大胆地搬上台面。
听说郭钰感觉培训的效果不错,夏曦澄也替她高兴,还忍不住发出一句:“你没在公司,我都不知道中午该跟谁一起吃饭。”
“哈哈,不是还有你弟弟吗?他在公司也就跟你最熟,让他多陪陪你吧。”
收到这条消息,夏曦澄叹了口气,夏慕生最多只能当她半年的弟弟,她跟限定时期里的“弟弟”倒不至于到惺惺相惜的地步。
碍于高岭之花刚来到这个世界就毫不掩饰地表现出嫌弃和厌恶,夏曦澄知道夏慕生不愿主动融入这个世界,对方在与这个世界接触的每一个瞬间都是因为迫不得已,因为实在没有选择的权利。
除了要鞭策作者写文,夏慕生自然不想和任何人扯上关系,虽说君子之交淡如水,但淡到一定程度,连水都快枯竭了。
他在这里难道就没有同类吗?应该还有从其他小说穿越过来的人吧……
努力将这些混乱的思绪暂时清空,夏曦澄挪动鼠标点击了“保存”,今天的工作任务提前完成,比想象中还要顺利,效率也提高了。
还没到可以提前下班的时间,夏曦澄看了看四周,双脚踩在旋转椅的踏板上,悠闲地伸了个懒腰,按着鼠标轻轻滚动。
随便点开了一个浏览器,双手放回键盘上,夏曦澄不知道该搜索什么内容,等她反应过来时才发现面前的搜索框里多了几个字。
“小说《落花》。”
《落花》是夏曦澄写的第一本长篇连载小说,一年前在某个小网站上完结,最终的数据并不理想。
自从这本小说完结后,夏曦澄就不再关注后来的数据,更不知道还有没有读者给她留言,不管评价是好是坏,总比一片空白要好。
想起提笔写《落花》时,她在网上搜索各种各样好听的名字,奈何她觉得那些名字太俗气,最后只能靠自己想出了“西沉”这个笔名。
没什么特别的,只因为谐音,跟她真名的后两个字发音一样。
“西沉,你的小说整体还不错,是金子总会发光,继续写下去,万一哪天熬出头了呢?”
收留《落花》的编辑在夏曦澄看来简直是天使般的存在,在发表《落花》之前,夏曦澄还发表过其他小说,只是那些小说都被岁月形成的洪流冲散,模糊得看不清字迹,当时也没有任何编辑愿意过来搭理。
现在她长大了,曾经青涩的文笔也在慢慢转变,她每天硬着头皮上下班,不顾父母的意见偷摸着写小说,回首望去,没想到《落花》都完结一年了。
鬼迷心窍般,夏曦澄就这样点进了《落花》的主页面,公司的网速还凑合,屏幕中央的圆圈转了几秒,她心里一咯噔,闪过奇怪的念头——她没在写小说,应该不会再次触发小概率事件。
只来一个小说男主就已经够让她头疼了,她不排斥其他来自小说世界的伙伴来这里做客,千万别是跟着夏慕生一起来催她写小说的就行。
页面顺利显示出来,她暗自庆幸,才看几眼,方才有了下垂趋势的眼皮马上就像被夹子夹住一样上扬固定到最顶端的位置,“99+”的消息向夏曦澄丢来一颗重磅炸弹。
颤抖着手指往下滑动,阅读量和收藏量都创了新高,虽然远不及知名小说的热度,但相比之前,《落花》不再是一部几乎无人问津的作品。
评论褒贬不一,基本都是好评,最新评论的日期停留在昨天,夏曦澄大脑死机了片刻,抬手就去捏自己的脸颊,使劲地揪着脸上的肉不放。
太疼了,所以这一切不是梦。
比起数据,让夏曦澄更高兴的是那些在评论区活跃起来的读者,他们之间素不相识,隔着屏幕见不到彼此的面孔,大部分读者却愿意认可她,有时候还会提一点中肯的意见。
好不容易尝到甜头,夏曦澄乐不可支,恨不得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全世界,她撑着双手憋笑时连桌子都在微微颤抖,双腿不由自主地晃动起来,手机屏幕一亮,是夏慕生发出来的消息。
“你注意点。”
退出聊天页面,夏曦澄故作镇定地清了清嗓子。
这算什么?刚才没那么夸张,都还没站起来转几圈呢。
她沉浸在快乐里,一心想着小说,忘了昨晚对于夏慕生事事都在顺着她的反思。
等夏慕生结束工作,他们一起下班,在相同的小道上并排行走,夏曦澄勾着挎包傻笑,嘴上哼着不成曲的调子。
跟她现在的状态一对比,夏慕生就是一个行走的雕像,见她高兴也没反应,时不时就往身后看几眼。
像第一本小说有了起色这样的好事,夏曦澄再怎么冷静也藏不住眼神里的喜悦,更何况她现在想找个人絮叨,正好夏慕生就在旁边。
“知道我刚才为什么那么开心吗?”她拍了拍夏慕生的肩膀。
喜从天降,她马上改变了主意,反正夏慕生短时间内不能离开这个世界,他们还有几个月一起相处的时光,过段时间再聊他们之间的事情也不迟。
夏慕生盯着四周,有些心不在焉:“不知道。”
冷淡的反应在夏曦澄意料之中,她耸耸肩膀,只好自说自话:“我的第一本小说被更多的读者看见了,编辑没有看错我。”
估摸着现在和公司已经隔了一段距离,夏曦澄稍微提高了一点音量,她甚至想爬到山顶放声呼喊,拿着一个大喇叭,让山下的人都听到她的欢呼。
本以为会听到一声不以为然的“恭喜”,夏慕生好歹要多鼓励她写小说,若是没有她写的《破冰》,这个高岭之花就不知该身在何处了。
奇怪的是,夏慕生什么都不说,还在观察其他地方。
“怎么了?你丢东西了?”夏曦澄一头雾水,按理说离开公司之前,他们就会收拾好该带走的东西,一并塞进挎包里。
无视掉那些平常就能听见的声音,只有一个地方在变化,附近的饮料售卖机突然开始闪光,夏曦澄仔细一看,有一道狭长的人影投射到地面上。
那台机器背对着他们,他们只见人影不闻其声,根本看不清站在饮料机前的人是谁。
接连几天过去,夏曦澄的心情大起大落,好像只要寻觅到一点欢喜,就会有不愉快的事情紧随其后,就像现在,她连大气都不敢出,愣在原地,动都不敢动。
往饮料机的方向轻轻挪了几步,夏慕生紧盯着那道人影。安静片刻,饮料机发出不小的动静,从里头掉下一瓶饮料,震得人影一颤,侧身面向夏曦澄和夏慕生,影子的角度也在变换。
跟踪狂竟敢主动露出真面目,可惜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半张脸都被黑色的口罩遮住,在和夏慕生对视的那一刻,他似乎犹豫了几秒,转身就要跑到另一条小道上。
不是蒋雨涛,也不是那三个相亲对象,那个男人还能是谁?
敌不动我不动,既然敌动了就应该给他点颜色瞧瞧,夏曦澄这么想着,也不知哪来的胆子,她惊恐地瞪大双眼,抬手指着对面大喊:“夏慕生,别让他跑了!”
关键时刻求助夏慕生几乎已经成了下意识的反应,就这样放了话,夏曦澄也不好收场。
话还没落地,夏慕生一个箭步冲了上去,和跟踪狂逃跑的速度差不多,只不过夏慕生略高一些,迈一步的距离也大,还没追多久就伸手抓住了跟踪狂穿的牛仔外套,摘掉了对方头顶上印着一串英文字母的帽子。
这场追逐战还不到一分钟就结束了,跟踪狂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仰去,好不容易稳住重心,夏曦澄长吁一口气,攥紧拳头跟上去。
既然人被抓到了,也没必要过于担惊受怕,夏曦澄咬了咬牙,她倒要看看,到底是哪个家伙这么不知好歹。
“别……别喊了。”那男人夺回自己的帽子,主动伸手把口罩的一端摘下来,“我是郭钰的朋友……”
“郭钰的朋友?”夏慕生重复着这句话,皱眉疑惑。
闻声,夏曦澄认真地打量着跟踪狂,男性,长相看上去有点混血感,但要论帅气,这个人还不及夏慕生。
甩开快要跑偏的想法,夏曦澄回忆着郭钰跟她说过的往事,郭钰上学时没什么印象比较深刻的朋友。
“鬼才信!人家在学校里能有你这样的朋友?”夏曦澄抱着双臂,用审视般的目光瞪着跟踪狂。
听了这熟悉的话,夏慕生愣了一下。
他还扯着那件牛仔外套,朝跟踪狂挑了挑眉:“不然我们先去警局谈谈?”
他顿了顿,补充道:“虽然判不了什么罪,但也得让姜警官认识认识你这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