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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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之后,我竟不知——

这世界上,还有最后的爱情。

“三儿,嘉禾来了,你还不快点儿出来!”我刚一推开信婶家的小竹门,她便见着我了,于是扯着嗓子望后屋里喊了一声,院子里几只臃肿肥胖的大白鸭也因此而扑棱棱地窜起一片。

“没事,天热,我来找三子凫水去。”我伸手挡开扑到我脚上的鸭子,笑道。

“很是很是。你们一起去,顺便上山给我割笼猪草来,现在那猪啊正是长膘的时候——”

“阿娘,你别老叫嘉禾做这做那的。”后屋里拐出一个光着膀子的少年,青色的几乎露出头皮的短发,和黝黑地象似每一个山里人的皮肤,他擦了擦汗,把一条发黄的白色毛巾别上腰,“一会我给你割去。”

“哎呀,我也知道的,嘉禾现在是大学生了,不一样了,就要到省城里去了,和咱这些乡里人不一样了!”信婶絮絮叨叨,“哎,你们王家祖上积德,全乡好象就出过两个大学生,一个是咱村的王村长,还有就是你了——”

“娘,我们走了,晚饭时候回来。”三儿拉着我,几乎是逃似的离开家。

说实话,三子他娘那翻话我还是得意的,这次的高考全乡只我一个上了本科线,虽然不过是省城一家二流的大学,但足够让那些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人羡慕钦佩了。一贯看不起我读书的父母也突如其来地从王村长亲自送来1000元奖励金的行为中看出了原来读书上大学真能给他们长个脸,甚至破天荒地允许我不用做农活。有几亩水田的堂叔也突然收起了财主的嘴脸,看着我居然还咧出一口黄牙笑着叫我多上他们家坐坐,我只是在心里冷笑着,我绝对要离开这山沟沟,永远的。

若说这山村里还有谁让我牵挂的,那就是他了。

三儿姓柳,似乎让这个司空见惯的浑名儿也有了一丝文艺的味道,其实按族谱的辈分,我得喊他一声叔。小时候好强,死不肯唤那个比我还小两岁的小毛孩叫叔,乘大人不注意把他掀在地上好一顿打,硬是逼着他叫我“哥”。

这一打,居然打出了十年的孽缘。

“嘉禾,你啥时候去省城呀?”

我回过神:“咋了?舍不得我?”

“我想送送你。”

我扑哧一声笑了:“这离大公路起码还十来里远呢?我还要赶车,你要多早起来啊?”东水河已经在眼前了,我一面扯掉自己身上的背心一面笑道,“还是你怕我跑了,不回来了?”

他横我一眼,低下头去,轻斥道:“你胡说什么。”

我趁他不注意,一把将他拦腰抱起,重重地摔进河里,溅起好大的水花,他气愤地从齐腰深的水里站直身子,瞪着我:“王嘉禾!”我就是喜欢逗他,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样子,我就乐意了。

我哈哈地笑着也跳下水,他抱怨着:“我衣服全湿了!”我伸手去扯他的裤子:“怕啥,湿了你不会脱下来啊?”他一面叫着别别,可不是我吹牛,十个柳三也不是我的对手,很快就强迫他脱光了衣服,光溜溜地站在河里。

“这样不挺好!?”我欣赏他气地胀红的脸,心里也知道无论我做什么事他也是不会真和我生气的,他还没说话,岸边就传来一声尖叫,听那朝天椒样的声音,我就知道麻烦大了,三儿脸更红了,一下子凫到水里,我却不怕她,大咧咧地一转身:“妞妞,你没事学那骡子叫唤个啥?!”

王妞儿一下子捂住眼睛不敢看我的裸体,一面嘴里连珠炮似地骂:“你们耍流氓,欺负人,不得好死!”

“有本事你叫你的村长阿爹来抓我呀!”我故意用脚用力地踩着水,发出哗哗的声音,一面道,“我可要过去了,你睁大眼睛看看哥哥的**!”

“啊1!!!!!”王妞发出了濒死一样凄惨的叫声,掩面就逃,我叉着腰在水里朗声大笑。这女娃娃平常根本就是个辣子货,一个不顺眼就横眉竖眼地骂,天天打扮地和个绣花针似的,可毕竟是十四五岁的年纪,这时候最是知羞,我还就不信吓不跑他。

其实我在几年前还真是喜欢过这小妮子的,不光是我,村子里凡是光着屁股蛋满山跑的小子都中意她,可她占着她爹的地位,专横跋扈惯了,愣是不把人当人看,我就瞧不上了,到如今全村里似乎也就我敢和她叫阵儿。

“人家一女孩子你怎么这样说,小心他爹找你麻烦。”三儿等她走远了才浮出水面。

“他爹现在哪敢得罪我呀。”我话音刚落,随即不怀好意地逼近他,“我知道了,三子叔是不高兴我给她看我的那个!”

“你!”三儿脸顿时红了一片一转身就想游走,我一早准备着呢,在水下一攥他的脚踝,三儿一个抽搐,立时被我拉进怀里。

“嘉禾……别……”他脚都软了,声音更是抖的厉害,我得寸进尺地压着他望河边的青石丛中靠,一面牢牢地拧着他的胳膊:“三儿,现在没人会来了,怕什么……这些天我可想你了,想死你了……”

“嘉禾……”他嘶哑地叫出声来,推拒的双手却是一点真力也没使上。我伸手捏住他的小弟弟,三儿喘息起来,指甲深深地陷进我的肩膀里:“嘉禾,嘉禾,快……再来……”我将他反了个身子,两手从背后环住他的,忽紧忽慢地动起来——

“啊!啊~~~~嘉禾,不要了~~”我伸出舌头舔过他的脖子让他敏感地又一哆嗦:“三儿,叫我什么?”

“哥……嘉禾哥……我我不行了,要出了,你放开——”他忍不住啜泣出声,“求你了——”我惩罚似地用力掐住顶端,三儿的腰剧烈地抖了一下,我的手心便一阵阵地滚烫,那白色的浆液混进河水里,打着旋儿,散了,远了。

和三儿玩这个,原本是死也想不到的。我喜欢他,那不错,可过了那条界,却是我从未想过的。

那时候高考放榜没多久,我心里高兴,买了几两高粱坐在玉米地里拉着柳三和建弟,狗蛋他们陪我喝酒。那几个都是谗鬼,家里平常谁有法子常喝,一个个都拼着命地抢。建弟喝到半醉突然大着舌头吼,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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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老子家里就是穷!二十来几了还讨不上个媳妇儿!活着都跌份!我拍拍他的肩,讨媳妇有啥好啊?海子哥从前多疯玩的人,可自从有媳妇儿了连跟咱们说几句话,海子嫂就吹鼻子瞪眼地逼着下田干活去,年前有了娃儿,脸上越发没个笑了——要是讨老婆也讨成她那样的泼辣货还不如不要!

狗蛋踢我一脚:“扯你娘的躁!你现在都出息了,进了城还怕没姑娘交,寒掺谁呢——谁叫我们几个合起来识的字都没你多,要知道读书能进城,老子当初也不辍学了!”

“你就算当初继续念了今儿也考不上。”三儿咽了一口酒,道:“大学你以为谁都能考上,全乡也就嘉禾一个罢了!”

我抱着三儿大大地亲了一口:“还是三子知道!我告诉你们,娶老婆就要找三儿这样的!其他人我还看不上呢!”

哥几个对我的举动算是司空见惯的了,建弟拍了我一掌:“你俩从小就穿一条裤子的。我问你,你可要老实答——王妞儿是不是中意你?”

三子一边从我怀里挣出来一边起哄:“谁都知道妞妞中意嘉禾!妞妞爹准备上你家提亲了!你都快成村长家的倒插门女婿了!”我最讨厌别人拿我和她的事说笑,尤其什么上门女婿之类,三儿平常最明白的,今天也不知道怎么地和他们一起疯。我一下子扑过去,压着他,手玩命似地捏他的大腿啊腰眼啊,嘴里喊着:看你还满嘴胡说!

别别!三儿手脚并用地扑腾见我不肯放过他,话也软了,叫着:“嘉禾哥,别,我乱说的,不敢了!”

我心里一动,手也捏不下去了,长大后三儿就很少喊我哥,可他一喊我就没辙了,任他说什么我都应承,现在见他服了软我也只有起身,讪笑道:“我对王家那女娃娃没兴趣,谁不知道她爹那些事儿。”

狗蛋一听这话题就乐,一捅刚刚坐起身还直喘气的三儿:“你知道你家隔壁李寡妇和王村长的事不?”

三儿脸色酡红地点着头:“谁不知道呀?刚才我还亲眼看着他从土墙上翻进李家了呢。”

我看着有趣,又说:“那你跟去偷看了?”

他不好意思地扰扰头:“咳,看这个做什么?”几个爱混闹地兄弟立即起哄着要看。三儿本说不愿去,可哪折腾的起我们闹他,又着实喝了好些酒胆子也大了,遂一起去了。

我们到了李寡妇家塌了小半边的土墙——我琢磨着就是被王村长近百公斤的体重一来二去给压塌的——那缺口只能容一个人的脑袋,我很够义气地让建弟踩着我的肩爬上去,看把他感动地一个热泪盈眶。

“看到啥了?看到啥了!”狗蛋急地眼都要红了,我也跟着催促。倒不是我有多好奇,只是这种事在我看来和偷窥我家俩猪交配一样,除了新鲜哪有什么看头?催促他只是因为这小子他吗最近长膘不少,一踩着我肩膀我就直晃悠,差点没把那剩下的半堵墙也给锤塌了。

“他可真猴急,一上炕灯都没吹,就摸李寡妇的奶子,叫地还好大声。”建弟说着还直舔嘴,仿佛身临其境,三儿在旁边直跺脚,小声地叫:“快走吧,太缺德了这。”我就喜欢看他着急的样子,故意说:“别!咱看看咱村长能撑多久。”建弟低头笑道:“不过是撒泡尿的时间。”我也哈哈大笑。

三儿对我们的下流无能为力,可惜乐极生悲,我这一笑重心就不稳,建弟的身子一晃就再不能平衡,顿时重重地摔了下来。一瞬间现场那叫一个尘土飞扬,动静比泥石流还大,瓦房里传来一声喝问:“谁?!”

都说这小子别乱长膘了不是!我哪敢怠慢,拽起地上那死胖子拔腿就跑。

我心里知道,别看我看不起他这个那个的,一旦被王村长发现我干这事,我绝对比他急!想想那奖金,想想别人看我的眼神,我也绝不能和他撕破脸。

三儿慌了,一推手叫我们先跑,建弟眼看着摔着不轻直龇牙咧嘴的,我也没多想什么半扯着建弟就跑!

快跑了有一里地,我们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来,回头一看,只有三子没跟上来。

狗蛋吓了一大跳:“狗日的,他该不会给三子妈告状去吧?”

谁不知道三儿出了名的孝顺,只要他妈在他眼前泪一抹,没准这傻小子就要以死谢罪了。

我沉默了半晌,才道:“你们先家去,我回去找找他。”

两人都惊了:“你还要回去?这事要被你妈知道了——”我不耐烦地摆摆手:“他要有脸说他偷情被我撞破了我也随他告状去!”。

话说的满其实我心里乱糟糟的,多少有些怕,我娘要知道我得罪了村长还不知怎么收拾我。可我不能放开三儿不管。

走回去的路显得出奇的远,这时候各家各户老早都熄了灯,四处都黑压压的一片,惟有路旁的田间,间稀地树着几台照明灯。

我正走着,冷不防被人一拉,重重地摔到田里的麦跺上,疼当然是不疼地,我一把把胆敢“侵犯”的敌人给搂住,一翻身压在他身下:“三儿!”

柳三呵呵地笑,也不躲,反问:“你怎知是我?”我不轻不重地打了他屁股一下:“闻着你的气我就知道!怎么样?被姓王的发现了?”

“能不发现么?我不拦着他还不追着你?早叫你们别去了。”他撇撇嘴,有那么一点埋怨,又或者是撒娇的意味。

我紧张起来:“他……他骂你了?”

他摇头。

“还是……打你了?!”我一跃而起,“狗日的,老子找他理论。”

三儿笑了,一把拉住我:“疯了你,你现在是全村的英雄人物,能为这事和他杠上?我没事,他刚才见着我自己脸上更不好看。我只说回家时看不清路,摔了一下。他反和我解释说是给李寡妇送农药的。”

“操!送农药送到床上去?!”我骂道。

“这事你别和妞妞说,女孩子脸皮都薄,别让人没意思。”

我的三儿,你为什么总这么为人着想?那小妮子平常见你也从没个好脸色,你又何必……

我叹了口气,干脆一伸手,躺在麦跺上。夜空繁星点点,耳边是一阵阵的蝉鸣,除此之外,田野上是一片寂静无声——而这个我看了十九年并且看到厌烦了的夜景,很快便要看不见了。

“嘉禾……”

“恩?”

“你去了省城,啥时候才能回家呀?”他趴在我耳边说着,有一种盛夏特有的栀子花般的清香。

“寒假暑假呗——怎么,怕我进城了就再也不回来了?”

他捶了我一下,脸上却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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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皱起眉,显出一丝忧郁来。我不敢开玩笑了,突然见他湿了眼眶,我更慌了,一个劲儿地问他怎么了。

“嘉禾,我好后悔……我怎么就这么笨——我要是好好念书,我就能和你一起走了!”

我无语,心疼地抱着他的肩。

如果不是三儿读书不行,他比我更应该走出这片大山。这片黄土大地之于三儿和我这样鲜活而奔放的生命而言,真的是太过于乏味了。

“三儿!听我说,就算不去念书,咱也可以一起去省城,离开这!”我坚定地对他说。

他迷惑地抬起头:“怎么去?打工吗?可我还要照顾我娘。”

“你不是还有两姐姐么?”我急道,“我会在省城等你的。”

三儿怔怔着看了我半晌,又把眼闭上了:“……我只是不想和你分开。嘉禾……”我不知要如何诅咒发誓我绝不可能忘记他,只能急地攥住他的手,那么用力。

他吃痛地皱着眉,却仍不看我,我着魔似地把脸靠了过去,这个黝黑的,却又清秀的男孩子,我真地要和他分开了么?“三儿……我刚才说的是真的……”我喘了一口气,“真要找老婆我就找你!我说真的!”

他偏过头,我一把捏着他的腮帮子:“三儿,你相信我!哪个女娃我都不喜欢!”

“瞎说!”他忍不住笑出声来,双眼却满含热泪,睫毛上的波光刺地我鼻子一酸——我脑子轰地一声炸开来了,有一个声音在提醒我不要!停止!

可当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压在他身上,重重地吻了他。

他的嘴唇有些干涩地起皮,却是气息美好,我一点点地濡湿了它,侵入。

他眉皱起来了,挣扎起来了,我却占着身高优势牢牢地制着他,无论他怎么闪躲。“三儿,三儿……咱们天生要在一起的……我除了你谁也不要!”我胡乱地说着,不知除此之外怎么表白心里的情意。

他的睫毛在胡乱地颤动,不知是酒气还是羞愤,他的脸一直通红通红的,可他挣扎着的手却逐渐环上我的背。

那晚上我们都没回家,互相撕扯着,磨蹭着,在麦堆里野兽般地翻滚,似乎除此之外别无他法来抒发我们之间压抑太久的感情。

我们,都醉的太厉害。

这个夏夜,我破了那道最美好的色戒,从此,万劫不复。

从那个夜晚到我去大学报道的一个多月时间,是我和他最快乐的时光。三儿平常憨厚地要死,可从此见我就爱脸红,要不就在人前低了头不说话,任我们打趣他——个中原因我自然是与他心照了的,惹的建弟他们一个劲的纳闷,总以为我拿了三儿什么把柄,我总是故意一搂他的肩道:“媳妇儿见着汉子当然是低着头不说话,这叫那啥——妇德!”三儿还是在脸红,却极其果决地操起扫把,冲我一阵狠扫,惹来我杀猪般的嚎叫。

没旁人在时,我就把脸涎下来,软硬兼施磨着他,只觉得过去这十九年都象是虚度了一般。

三儿拿我没办法,总是随着我胡来,河边,田间,山上——甚至和哥几个上山割猪草,我都能找借口说分头行事,三儿傻忽忽的真当我这么说是为了什么提高效率,我一直跟在他身后,直到其他人走的没影儿了,才从后把他的背篓一掀,他还来不及叫就被我推到山坳里。

“干吗呀你?”他埋怨着想起身拍去他身上的土,瞅见我脸上黄鼠狼一样的奸笑,慢了一拍才反应过来:“你——你你你故意的!”

我呵呵地笑着迎过去,从他裸露的闪耀着光泽的肩窝开始咬着:“三儿,我就要走了,你多陪陪我——”三儿心软了,只得嘟囔着抱怨:“狡猾……太狡猾了你,都说会读书的没个好东西……”我把身子往他那一贴,只觉得两个灼热而坚硬的东西抵在一起,一瞬间,烫的可怕。我伸手进他宽松的短裤里,摸到那个我也有的器官,三儿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声音象化开了的糖水儿:“禾……嘉禾——”我也情动地很,可就在这时候我们头顶传来人走动时睬着树枝的声音,听着象是建弟,我这下唬地不轻,那儿也软了下来,忙压着三儿靠在坳壁上,一把手紧紧地捂住他的嘴,希望这向来粗心大意的哥们能再粗心一回千万别往下看。

脚步声渐渐远了,三儿一把拉下我的手,径直向前走去。

“吓死我了!”我刚想抱怨几句猛地发现他不对劲了,忙追上去,“……你怎么了?”

他摇头。

放屁!他眼珠子一转我就知道他有没有心事。

我执意要他说。

“咱们在一起——这样……是不对的吧……”他看着我,深潭似的双眼看地我心一颤。

“说什么呢你。”

“是不能被人知道的吧?否则你为什么要躲?”

三儿的眼神居然让我有一丝罪恶感。

我说不出话来,可直觉促使我刚才的行为。发现后的后果如何我并没真的去设想,其实建弟是我从小一路玩到大的兄弟,他发现了又不会怎么样,可我隐约的觉得,我和他的关系似乎永远不可以堂而皇之地暴露在阳光之下——当然,那时候的我,还永不能想通个中真正原因。

“能不躲么?”我只能开口道,“这就是我和王妞——我打个比方,就算我和她在一起了,也不好被人知道呀——他们,他们会笑话的……”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足够我怀疑自己的理由是否过于牵强,他突然走了过来,在我的额角咬了一下:“走吧。该回去了。”

我伸手一摸,深深的两排牙印子。

那之后,三儿有时就躲着我,问他老娘,不是上山就是下水,等他回来常常要等到天黑。每次见着他一脸疲惫的样子,我总问他干啥去了,可他回答我的总是那三字——没干啥。并且不让我象以前那样碰他。当我以为他生气的时候,他却又回过神似地软言与我说笑,仿佛船过水无痕。

我走的那一天,是9月7号,大学里8号就报道的,我能拖就拖,是真放不下我的三儿。

送行的时候好些人都来了,甚至妞妞都起了个大早,眼眶红红的,看着我和哥几个你捶我一拳我扇你一掌地闹——或许离开这乡村,我就再没有这样玩闹的机会了。

“妞妞,怎么了?昨儿个吃坏肚子了,今早上还这么要死不活的?”我揉揉她的顶发,逗她玩,我不想把场面闹地太伤感。她哼地一声把头扭开,声音还带着鼻音。

哎,都是一块玩到大的……我对她平日里的不满也不由地轻了几分,柔声道:“以后自己小心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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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有什么事就叫建弟和狗蛋帮你,别整天再和个小辣椒似的,老和人吵嘴。”她不高兴地拍掉我的手:“谁和小辣椒似的!”众人一阵笑,这才稍微冲淡了离别的伤感。

三儿一反常态地没说话——当然该说的话我们昨晚上已经絮叨了整整一夜。我还想多看他几眼,客车司机已经在叫唤了:“还走不走啊?这山沟沟里每天可就只有一班车!”我爹答应一声就催我上路,一面还说省城不比村里,凡事要小心些,钱更是要省着花等等。我心不在焉地听着,一脚刚踏进车里,就听三儿的声音道:“我帮嘉禾把行李放好吧。”他接过我爹手中的两大包行李袋,随着我的后脚也上了车。

我看着这个几乎刻进我心里的瘦削的身影,哽着嗓子道:“三儿……”

他飞快地向外瞄了一眼,把手里的一个团地紧紧的信封递给我,我诧异地正想问,他抢着低声道:“到外面哪都要花钱,何况还是大城市。你爹未必会给你多少,这点钱你先应着急。”

“你哪来的钱?”

“你别管。”

“不说我不拿!”

“……前些天,镇里有人来收‘苇子鱼’,我——”

我愣了一下,这鱼算咱这特产,价格也很不错,可在咱村只有真活不下去的光棍汉子才揽这活,那鱼就好水深流急的地儿,那里又多水蛇蚂蝗什么的,下去总得脱成皮。几乎是立刻我掀起了他的裤管——一整腿的血印子,都叫蚂蝗给吸的,腿肿的有一个半大。难怪他这些天象给榨干了一样,难怪他不让我碰他一下!

“你这个——”我气地直想骂人,我需要他这样么?没他这些拿命换来的钱我就活不下去了?!我王嘉禾就活活饿死了?!

司机又催促了一声,他匆忙地帮我放好行李,在我耳边道:“哥……好好读书,混成个人样——我等你。”

一瞬间,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那钱攥在我手来,针扎似地疼——疼的却是在心里。

车子终于摇摇晃晃地上路了。这片穷乡僻壤,即便有一条通向外面大好河山的道路,也注定是崎岖而坎坷的。

我靠在破烂的椅背上,兴许是车子颠簸地太厉害了,我竟然飙出了一滴眼泪。

三儿…………

以前我还在读中学的时候,教室里最多就二十来个学生,每一个甭管是自愿下乡还是时局所迫的老师都算宝贵,通常是一个人要教六个年级还要身兼数科。可农家孩子通常都不爱读书,只要下课谁在操场上(如果那个比打谷场还小的平地也叫操场的话)吆喝一嗓子:“凫水去。”通常没放学人也就跑了干净,老师只能对着臭烘烘的破旧教室干瞪眼。

可站在s大的大门口前,我就在琢磨着,这要是谁在操场前喊一嗓子,估计还到不了教学楼就得消音了。

大学真的大,象一个包罗万象的小社会,形形色色的人都有。

我情不自禁地因为格格不入而显得有些局促和紧张,特别是我拖着行李来到中文系的新生宿舍楼前的时候,根本有些找不着北。

一群人围在布告栏前,我拿着通知书挤进去:“那啥……请问中文系新生是住这三楼吗?”

前面的男生回过头来,过分白净的脸皮在阳光下几乎让我晃花了眼,让我立即想起了三子妈擀出的春卷皮。

“呵……你也是中文系的呀?”那一声呵甭提多有味儿了,启承转合还带变调儿。这地方我虽然陌生,但这一股子不怀好意的敌视我却熟悉。看他这样子,就知道这一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儿,一身的嚣张气。

我手里的通知单突然被人从后抽走了,一个声音响起,极其标准的普通话,好听地过分,比村里的广播员声音还好听:“哎~住306是吧?我们一起的呢,巧了!”

我回过头去,一个很干净的阳光男孩站在我的面前,冲我微微一笑。

秦商在上楼的时候主动帮我提了一袋行李,他边走边笑:“你妈估计是第一次让你出远门吧?怎么带这么多东西呢?要知道被子啊枕套啊都得向学校宿管科买的,你这么大包小包地带来,都是白搭了。”

啊?我一下子停了脚步,凭什么还得统一向学校买啊?真是平白添出一大笔开销。秦商拍拍我的肩:“怕睡不惯是吧?哎……我也是,换个被子浑身不舒畅。”

我扯扯嘴角,没有说话。

进宿舍时,人已经到了三个了,都是昨天就来报道过了的,今天才来的只有我和——那个春卷皮。

春卷皮最后一个走了进来,把那个大大的画着一个勾的行李袋子望下铺一丢:“这宿舍条件也忒差了些吧?怎么连个空调都没有呢?还有这桌子。啧啧,要是把电脑搬进来可怎么办呀?”

全场肃静15秒,只有秦商一个人好脾气地笑着应承道:“对呀,这天气没空调是热了点。”一个理着板寸的大个子男生走过来,冲我一伸手:“你好,我叫宋瑜,台湾那主席去掉中间那字就我了。”

我一下子笑了出来:“你名字真斯文,我叫王嘉禾。”一说出口我就觉得有点不对,平常说惯了的口音在他们之间,竟然有些说不出的乡土气息。

哼~~~~春卷皮又呻吟了一下,拍拍秦商的肩膀起身:“我去小卖部买点东西,袋子里有乐事的薯片和啤酒什么的,想吃尽管拿啊,都是小意思。”

等入学手续什么的都办完,爹给的钱交了住宿费买了基本的生活用品后根本没剩多少。我在想,如果不是三儿拿命换来的那些钱,我或许真要饿死了。每到这时候我就出奇的想三儿,每天晚上躺在铁架床上会辗转好久,想我们的似水流年,想我们在山里的日子——我曾经那么迫切地想离开大山,可真地走出来了,竟突然意会到了故土难离。说真的,在这班上,乃至宿舍里,我都是相对被孤立的,和这些城里的孩子站在一起,会真地有一种被隔绝的感觉,或许是因为在物质上我真的和他们有太多不同。唯一玩的比较来的是秦商——他是属于对谁都能称兄道弟的那种型,还有宋瑜,春卷皮自然没有到和我公开不和的地步,毕竟我没犯着他,但他看不起我却是连宋瑜都看出来了,他常和我说:“丫那sb整天得意个啥,有钱就了不起呀?全天下人就都他奴才?!看不起谁啊他配?!”

秦商就在旁接腔:“他这人是傲了些,也难免的。”

我没有伪君子地给他辩解什么他没有轻视我,但我知道我能做的只有忍。

新生一入学就是一个月的军训,比较好的是我们学校有人民武装学院,所以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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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去军区受训,在学校军训好歹自由了好些。那些运动量对我来说真的不算什么,以前我和三儿一块满山撒欢的时候,比这不知累多少了。春卷皮估计是被太阳烤化了,一上午要栽个三四次,到后面教官都看不下去了:“罗远翔,你还是坐旁休息吧,一天晕个三五次的,走队列好好的你这么直挺挺地望地上一躺是怎么回事?”众人一阵低笑,把春卷皮气地白脸转青。

下午收队的时候,轮到我们组把沙包枪械扛到人武部去,宋瑜还好,东北大汉一个,5个馒头下肚什么气力都回来了,一路还能和我有说有笑的。走到一半我突然停下脚步回头道:“秦商,把你那两个沙袋给我。”

他怔了下,一面擦汗一面道:“我没事,不用。”

“走路都晃荡了还没事?”我一手攥着沙袋把它凌空提了过来:“逞啥能呢?”秦商讪笑着:“嘉禾,你真够哥么,一会我请喝汽水啊。”

我不在意地笑了笑,在我心里,秦商和建弟狗蛋一样,是我的兄弟了,那就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可我再一次地错了。

春卷皮在某方面可以说是雷厉风行,军训还没完,他家就真给他送了一台电脑过来,他也成为全系第一个在宿舍有电脑的的人,见谁都是一副光荣骄傲的滋润样。也有不少人晚上下操后涌到他房间里上网看片什么的,一时间他倒真成了众星捧月,仿佛真地一雪军训时被“一日九训”的耻辱。

我当然也好奇,但那虚热闹我却是绝不去凑的。

那天我和宋瑜一并去公共浴室洗澡,到了澡堂他把衣服脱完了才一脸尴尬地回头说:“我换洗的内衣忘带了。”我猛翻白眼:“那就把脏的换一面继续穿。”他一八五的大汉居然好意思给我露出含羞带怯的表情来,寒地我一哆嗦:“行了行了,我给你回去拿行了不?我的大爷?”

到走廊的时候,宿舍里的人难得不多,就我们本宿舍的几个人围着电脑,看秦商玩游戏。虽然电脑是春卷皮的,可他这方面和秦商差了远的,那小子倒真的是个行家。我正想推门进去,突然听见春卷皮压着声音道:“咳。秦商,你觉不觉得我着电脑有点不好使?老卡老卡的?”

“恩?有点吧,可能是太多用了,不知到载了什么在c盘。”

“不是吧,我觉得是王嘉禾趁我不在宿舍就偷偷来玩了,他一乡下人,哪知道这个呀,就是他给碰坏了还怕我叫他赔呢!就他那穷酸样他赔的起么他!”

我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往脑门里冲,要搁以前我一定冲进去把他打的满地找牙,打地他亲爹娘都认不出这畜生!

秦商还是象往常一样地轻笑:“可能吧。他是这种人,你别和他较真,农村出来的,和咱们聊不到一块。你以后电脑加个密码,那没你同意就没人上的了你的电脑了。”

奇迹般的我沸腾的热血竟然平复了下来。

怎么会这样呢?

城市里所谓的“兄弟”就是这样么?就是这样么!

我冷静地推开门走了进去。

他们的表情想必精彩的很,可我没看见——我只是象往常那样走到宋瑜的床前收拾了几件衣服,昂首走出宿舍,甚至连门都没关。

我孬……三儿,你要是看到现在的我一定会说我孬的。

可我能怎么样呢?冲进去把他们几个海揍一顿叫他们别狗眼看人低?

可我能么?!

明明还是夏天为什么我竟感觉到一丝彻骨的寒意?

比起罗远翔的嘲讽,秦商的背叛和嘲笑才更叫我齿冷,他居然还能商量怎么来防备我?!这就是他吗的兄弟!

我紧紧地咬着牙。

各种各样的情绪和念想在我的脑海里交错混杂,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我才反应过来,慢慢地转过身。

路灯下,秦商正默默地看着我。

“嘉禾……不是的,我……”

“有事回头再说吧”我听见自己说,“我还得给宋瑜送衣服去——”

“嘉禾……”他拉住我的手,我一把挣开,低喝一声:“滚。”

原来这就是人心,从来都是我想的太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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