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程队负责人是有五十年工作经验的李阿福,扎着两条麻花辫,一身白衬衫蓝裤子,踩着干净整洁的白鞋子,她手抱月度账单,从万厮城工程队到忘川河婚礼场地,一一核对每个魂魄的惩罚年限,多退少补,最后登记在册,去到酆都殿领取各别魂魄该得的金元宝。
如今的酆都殿变成了地府后勤部,办公仓库集一体,殿门鬼气森森,叫人望而生畏,后殿门的仓库里,鬼差焦头烂额地算着账,算盘声和敲打键盘声掺混在一起,哒哒哒成了这里唯一的声响。
“数两年了,为什么每次盘点都是错的!到底是谁点错数?”
新官上任三把火,自上任酆都离任后,就没有清点过地府物资,现在地府工程如火如荼,工资俸禄都要往地库走,新任酆都当然要查看账本,这一看,就发现了很多问题,第二日就招来一群鬼仓管、鬼会计,盘不清楚就出不了酆都殿。
“人间做牛马,阴间做社畜,投什么胎,这辈子就是没有做人的命。”
键盘冒火,头顶更冒火,死了还穿着工作服的女鬼扎着利落的马尾,一甩键盘,看怨气怕是要进阶厉鬼。
路过的鬼差给她递过来一杯咖啡,“消消火。”
她猛地喝完,然后眼睛发亮,微笑问道:“需要我做什么吗?”
007孟婆特制咖啡,忘记烦闷,不忘工作,又是焕然一新的牛马。
她面前的鬼差紧接着扔下一沓表格,“去东方鬼帝问清楚,她五百年间领走了多少东西。”
“好的好的。”
外派出差的路途中是唯一能够放松的时候,女鬼摘了工牌,马不停蹄往外跑,通往东方鬼帝的度朔山要乘坐二号线,和李阿福回去做了同一路。
两鬼打过几次照面,互相笑了笑,就安安静静享受起了休息时光。
【地府鬼都悬车提醒您,忘川河到了。】
李阿福深深叹气,然后在女鬼同情的目光中,走出地府鬼都悬车环线。一出车,彼岸的赤红花瓣翩翩然落下,远处的红金楼宇微光闪动,流转的光芒渐渐盛大。
李阿福这才意识到,已经到第二日了,那女鬼今日怕是找不到东方鬼帝了。
“这地府可真热闹啊...”路过的老太精神抖擞地左右张望,眯着眼睛望着忘川河,“这里是忘川河吗?”
李阿福看看四周,这里只有她一个鬼,于是应,“是啊,您怎么走到这里来了?”
老太笑笑,长舒一口气:“我来找三生石,我老伴让我在这里等她,她说一会儿就来了。”
李阿福愣了愣,提醒说:“今天忘川河大办婚礼,三生石不开放,您要结契,得等到明天了。”
“明天就明天,我先凑凑热闹。”老太摆摆手,往岩浆上的悬桥走去,“谁的婚礼啊,地府还有这个业务?”
“神仙的婚礼,您真是运气,来世一定是个富贵命。”
李阿福就不过去了,她一边恭祝,一边目送着老太离开。忽然一道耀眼的光自猩红的天空落下,直直冲向老太,李阿福下意识想喊住她,转瞬之间,那道白光却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再看向老太,身边竟无端多出一位高挑的女子,约莫二十多岁的样子,笑意浅浅地望着身边老太。
“你来巧了,好友大婚,带你去见见世面。”
天璐抱起尧枝逐,指尖汇成一点金光没入尧枝逐的额心,然后一跃飞向忘川河殿,尧枝逐一时间头晕目眩,下意识环住天璐的脖子,“你慢点,我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
今日的忘川河殿外无结界,鬼差鬼仙都聚集在刚竣工的忘川河外的婚礼现场,半空中悬浮无数刺目的灯球,或远或近,皆是来庆贺新人的神仙。
贺喜的小鬼差上不去,齐聚在忘川河悬桥之上,为了得见忘川河殿真容,有将脑袋往上扔的,有摘眼珠拿来抛的,有拉高细杆子腿的……
孟婆有百米高,她从奈何桥那岸咧着嘴笑,挥手落下丝丝缕缕的红线,当做彩带铺于奈何桥和楼宇之间。
贺喜声途径奈何桥,黄泉路,沿着忘川河畔的荒途飞向忘川河殿上。生出彼岸花的白阶落在脚下,敲锣打鼓中,郁垒,神荼挥动刀剑长鸣。
“恭祝吾主盟结良缘,乾坤定奏——”
殿中的谢钰头戴红金凤冠,珍珠面帘后的面容恬静,垂目敛眉,嘴角弯起,与柳泫之对拜之后,微微抬眼,只见柳泫之早已等着对视了。
柳泫之凤冠霞帔映红妆,发间金叶红花,缀着的珍珠翡翠跟着柳泫之歪头的动作微微摇晃,两人相视一眼,便都细细笑开。
忘川河殿下的众鬼齐声恭贺,“恭祝吾主盟结良缘,乾坤定奏——”
此时地府血红天空成了大婚的背景幕布,岩浆红焰仿若铺地的红毯,红雨成了纷飞的花瓣,神明为她们点灯,万鬼为她们庆贺。
后土坐于悬台之上,轻轻叹气,天帝自华光而来,“后土娘娘因何叹息?”
“我看顾铜鳞千年,从没想过会有今日。”
“铜鳞孤独万年,该有她的缘了。”天帝轻声说,“你也是,几万岁的人了,不要在像孩子似的,自作主张。”
后土垂目,并不应答。
这天帝万事就会看个热闹,与她没什么好说的。
天帝讨了没趣也不在意,只是笑着看着底下一对新人,感叹,“年轻真好啊。”
忘川河殿的喜宴自是豪华,比得太阴大婚,竟然还有密山丹水的黑玉,这难得一寻的宝贝,就这么拿来当还礼。
谢钰招待上天庭的神仙,柳泫之就招呼地府的鬼帝,天璐一踏进殿,柳泫之马上感应到了,不过一会儿,就见天璐带着尧枝逐出现在大殿之中。
天璐一来就算账,“你是不是算好了日子,偏偏选在阿尧的忌日……黑玉都拿出来了,既然如此,把你欠我的都还回来。”
柳泫之随手扔过去几块黑玉,快步走过来,确认是尧枝逐后,惊讶:“师妹是怎么上来的?”
凡人上不了她的忘川河殿。
天璐闭了七十年的嘴,终于可以说个痛快了:“谁是你师妹?你被后土带出丹穴山后,凤凰窝里就掉下了个小神仙,这位不是你的师妹,是我家的小神仙,琼神。”
琼神,即穷神,自带霉运,要不是自带福禄,定要遭点倒霉的事。在上天庭也是被神仙们避之不及的存在。不过比司命好一些,至少神仙也不全是在乎俸禄玉石的。
天璐曾在丹穴山一带搜刮金银财宝,尤其对凤凰的金羽。
丹穴山是凤凰的领地。凤凰一族孤傲不群,丹穴山上从来不来仙人,那穷神就是第一个踏足丹穴山的仙人。
那时的穷神还不叫尧枝逐,山中灵兽都唤她‘极乐’。
她们也就在那时候结识,那时候的极乐还是视金钱如粪土的神仙,当时极乐已经积压了近千年的霉运,无人敢近身。却受凤凰一族之邀,来丹穴山与天璐‘和谈’。
但凡是听说过貔貅天璐的,都知道貔貅洞有进无出,一毛不拔。偏偏穷神不怕,她身无一物,还自带霉运,谁见了,都要好声好气的将她请出家门。
万万想不到,天璐听说她是穷神,就像是见了稀奇宝贝似的,将她和那些个金银财宝堆放在一起,倒要看看,这些宝贝会不会真丢了。
宝贝没丢,天璐却不如以前一样,总是在抢盗宝贝的时候霉运加身,整整两百年都颗粒无收,极乐每每苦口婆心的劝她放了自己,天璐都不相信自己的福泽抵不过穷神的霉运。
极乐在哪都是过,嘴上说着想走,可屁股却始终挪不出洞,独来独往数千年,总算找到一个不怎么受自己影响的东西,她自然是舍不得离开,既是受人之托,自然要信守承诺,一神一兽便这么过了三百年,直至劫数将至。
尧枝逐躬身拜拜,柳泫之愣了半天,这气质和她认识的尧枝逐太不一样了。
天璐装模做样地长长叹一声,“没有极乐的二十年,我五湖四海收来的宝贝数不胜数,一刻不停的跑,就是想把前三百年前,她亏欠我的都补齐了。”
尧枝逐:“什么叫我亏欠你的?你大可以不来找我,去找你的宝贝去。”
“我话还没说完..”天璐笑说,“我就是走了四海八荒,才知道,还是你的宝贝。”
人间七十载不白待,情话说来就来。
柳泫之还没反应过来,打断问:“不对啊,那你既然是神仙,生死簿里怎么会有你的名字?”
尧枝逐说,“司命渡劫,神仙命劫没人写,众神又对司命一职颇有微词,一直未有人上任。天帝就让我去六道轮回投胎,走凡人命,我千年一劫,左右也逃不开那些劫数,都差不多。”
柳泫之恍然,她就是跟着凡人命渡劫的,要是神仙劫,那就是另一番模样了,她看向天璐:“你这嘴真够严的。”
天璐还是指了指天,语气无奈:“我还不是为了让你们的劫数尽快结束,我能怎么办,我也很煎熬啊,这天道想法,就算是天帝也猜不准啊,更何况,你这劫数太复杂了,我要是再掺一脚,你怕是还要再过五百年。”
尧枝逐笑一笑,帮着天璐说话,“她也不好受,白白挨了我七十年的骂。”
天璐倒是大度的很,“真相大明,我也不算委屈,以后好好补偿我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