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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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70

五月份,天一点一点热了起来,驰错的伤还没完全养好,他就要离开这里了。

公司这段时间有多翻云覆雨,驰错也有所耳闻,他对驰宇恩歉疚着说了一句对不起。

驰宇恩摇头,说都是他爸的错。

他比谁都清楚,这些年驰错过得是什么日子。

他也比谁都明白那场大火里,驰错是怎么九死一生,又是怎么忍着一身伤痛安排好一切,只为让许逆摆脱驰家的阴影,安安稳稳的活。

驰宇恩每天都会过来,经历这些桩桩件件,他一夜之间被硬生生拔苗助长,完全褪去少年稚气,似乎心气也被磨完了,经常两点一线往返学校和驰错这里,还要避免被许逆察觉出来不对。

驰错腿上的骨头,断的断,坏的坏,身上的刀伤也是撕裂崩坏,陆陆续续养了两个月多,已经可以勉强活动。

但他急着要走,驰宇恩劝他遵医嘱,半年才能彻底养好,驰错就是不听。

驰宇恩问他为什么一定要这么着急离开。

他们都这么想离开这里吗,离开自己,离开从小长到大的地方。

就像许哥一样,走的时候那么决绝,好像生生世世都不愿再回来了。

但是驰错跟他说,这里不是他的家。

他要回哈尔滨,回到自己的家。

但他没有告诉驰宇恩的是,每多在这里待一秒钟,他都会想到和许逆的种种,一想到,他的心就痛。

许逆独自一人,带着一身伤痕离开这座城市,北上奔赴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

每想到这里,他都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下去。

新的身份已经办好,从此他就不再是驰错了,他叫李闻诀。

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驰错了。

——

李闻诀临行前,还有一件必须要做的事,一件他从前答应过阿旭,一定要做到的事。

很久以前阿旭曾乞求自己,要找到他的弟弟,他不想让弟弟和自己一样身陷水深火热之中,他答应了。

阿旭是被自己的亲生父亲卖给驰保山的,他的父亲在赌场输个精光,手指被剁了几根却依然好赌成性,拿不出钱,就只能卖儿子卖老婆。

他的原名叫丁小北,从小聋哑,总是被爸爸打骂,被卖给驰保山后倒也是一种解脱,只不过没想到是两种不同的地狱罢了。

直到最后,他用自己的命,替李闻诀挡下了刀子。

死的时候也只有十八岁。

他按着阿旭生前告诉他的地址,一路辗转,找到了一片老旧的居民区,楼房低矮,墙皮脱落,巷子狭窄阴暗,到处都是乱扔的垃圾。

他站在一扇木门前,抬手轻轻敲了敲。

门被一个中年男人拉开,是阿旭的伯伯。

“你好,这里是丁于则的家吗?”

男人上下打量他两眼:“你是干啥的?”

“我受他哥哥嘱托,来接走他。”

男人一愣,听到对方要接走丁于则,连思考真假都没有,脸上立刻露出一种狂喜的表情。

他一把拉开门,挥着手,“行行行!你要带走就带走,我告诉你,今天你把他带走了,以后就得负责到底,这孩子以后跟我们家半毛钱关系都没有,死活都不用我们管,知道了吧?”

李闻诀没有回答,沉默地走进屋里。

角落里,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丁于则身材瘦小,比同龄人矮了一大截,身上的衣服脏兮兮的,露出下面苍白纤细的胳膊。

他怯生生地抬起头,用一双和阿旭一模一样的眼睛盯着李闻诀,

这是阿旭用命托付给他的,唯一的亲人。

他大伯不耐烦地催促:“赶紧带走把,这孩子整天病恹恹的,吃得多干得少,我们可养不起!你既然把人领走,以后不要再来找了,是死是活都跟我们没关系了。”

李闻诀朝着丁于则伸出手。

他的手腕上还有未消的伤痕,“跟我走。”他轻声说。

丁于则怯怯地看着他,小小的身子缩得更紧了,眼神恐惧而迷茫。

李闻诀没有催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保持着伸手的姿势,耐心地等着。

过了很久很久,丁于则才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挪动脚步,慢慢走到他面前,伸出手碰了一下他的指尖。

冰凉的,颤抖的。

李闻诀轻轻握住。

“别怕。”他低声说,“我带你走。”

火车站人来人往,李闻诀牵着丁于则走得很慢,他腿上的旧伤让他的走姿并不好看。

他买了两张前往哈尔滨的火车票,硬座,车厢拥挤,空气浑浊,到处都是各种东西混杂在一起的味道,丁于则从来没有坐过火车,紧张地攥着李闻诀的手,小脑袋四处张望,眼睛里充满不安。

李闻诀把他安置在靠窗的位置,自己坐在旁边,脱下身上的外套,轻轻盖在孩子身上。

火车缓缓开动,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楼房田野一一掠过,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李闻诀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恍如隔世。

他离开家十年,十年弹指一挥间,失去了许逆,失去了阿旭,就好像过了一辈子那么长。

鼻尖又要开始酸,于是他不再去想,起身给丁于则买了盒饭吃。

火车一路驶向那个他记忆里那个模糊的故乡。

抵达哈尔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两边温度差的不大,但他自己伤没养好,还是觉得冷,于是他裹厚了一层外套,腿上的动作很慢,那场打斗里落下了病根,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好在行李不多,只有几件衣服和许逆送给他的唱片。

他在老城区租了一间居民楼,户型很旧,面积不大,一室一厅。

安顿下来后,他就带着丁于则去了新的学校。

孩子胆小,不爱说话,成绩也不好,但很乖很听话,老师说什么他就做什么,从不惹麻烦。

日子也就这样开始一天天过了下去。

他开始逼自己忙起来,去找各种各样的工作。

养孩子并不容易,他发传单,送外卖,做搬运,很多出力气的活都做过,因为身上有隐疾行动得慢,所以他的工资要比旁人低一点,但好在年轻。

他没找驰宇恩要过钱,尽管对方偷偷塞给他也不要,公司破了产,小恩还要上学,他自己的生活也是捉襟见肘。

只要能挣钱,他什么都肯做,他不敢停下来,不敢有一丝空闲,因为只要一静下来,许逆的样子就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在他脑海里。

他会想起许逆笑起来的样子。

想起许逆唱歌给他听的样子。

想起......

于是他擦擦汗,拼命干活,勒令自己不要再可笑下去。

可是许逆太耀眼了,耀眼到根本躲不开。

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许逆成为了大明星,家家户户都知道他的名字。

电视上,是他的舞台,广播里,是他的歌,街头巷尾的商店里,手机里,网络上,到处都是他的名字,他的脸,他的声音。

正如他当年亲口对自己唱的一样。

安稳的生活没有持续太久,某天李闻诀接到班主任的电话,小则晕倒了,在医院里。

他放下工作,拼命赶过去,心里突然很恐慌。

阿旭已经死了,死在了他的面前,如果小则再出什么事,那他就是又一次辜负了阿旭,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的。

医生说丁于则患有先天性心脏病,等到成年,身体条件允许的话可以做心脏手术,成功率是很高的。

但是手术费不是一笔小数,医生要他提前做好准备。

为了凑够费用,李闻诀还去过南方做工,当时南方基建飞快,建材业很兴盛,挣钱也简单。

工地上是很苦的,不过这些苦对于他来说就像不存在一样,烈日当头,汗水浸透了衣服,顺着额头往下流,迷了眼睛,他的腿步履维艰,却不敢停下,不断地来回扛钢筋抬水泥。

一晃两年过去。

李闻诀不再是一个清瘦苍白的少年,他越来越沉默寡言,满身风霜。

身上添了更多新的伤痕,腿上的旧伤因为常年劳累,无法完全恢复,走路的时候,那一点微跛,再也藏不住。

驰宇恩大学毕业,用他爸仅留的一点成本开始做生意,凭借着自己的能力硬生生在商场上站稳了脚跟,赚了一大笔钱。

他从来没有忘记过李闻诀,挣钱以后就开始给他打钱,每次数目都不小,足够他们生活,他很少打扰他们两人的生活,默默用自己的方式操心他们。

有了驰宇恩的帮助,再加上李闻诀这两年没日没夜挣下的钱,他在商业街租下一间门面,开了一家琴行。

医生说,再等几年,等丁于则成年,就可以安排手术。

压在李闻诀心头多年的巨石,终于稍稍卸下了一点。

他很喜欢这里,在这里,他可以安安静静地待着,教孩子们弹琴,听着琴声流淌,暂时忘记那些血色的过去。

他以为自己可以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完这一生,守着丁于则,守着琴行,他以为命运会就此放过他。

却不知道。

兜兜转转,宿命轮回,某个人终究会再一次,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而这一次。

再也不是驰错与许逆。

重逢,近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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