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

40 / 44 章 · 2,277

那笑既轻且快,仿佛有什么撕开皮囊,沈寂茫然间不知何物爬进了胸膛。

他讷讷低头,视线与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对上,男孩抓着沈寂胸前的衣服,上半身向他这边探来,宛如讨要一个拥抱。

沈寂本能地接住,不知道事态为何发展到这个局面,下意识抬头,却见男友唇边带笑,墨色瞳眸幽然沉静,意味不明地说了句:“真任性啊,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欺负他了。”

这话听着像告状。

沈寂默然。

男孩的头颅贴在左胸膛,安静地感受着那颗跳动的心脏,听了男人的恶人先告状,什么也没辩驳,什么也不敢辩驳,只把脸埋起来,似乎要对着那颗心脏说悄悄话。

沈寂动了动嘴唇,却只是按下杂乱无章的心情,什么都没有问。

男友站在原地看他,忽然道:“如果你问,我会全盘托出的,老师。”

这声“老师”,砸得沈寂心尖一跳,托着男孩的手指绷紧,不敢去看男友的眼,以为不看,就不会知道有凶兽出闸。

可那声音犹在咄咄逼人:“老师,您知道的,有来有往才算公平,我付出了允诺,现在,是时候索要回报了。”

他咬字极缓慢,似在欣赏他的挣扎,可沈寂心知肚明,自己已经没有挣扎的余地。从他喊出那声老师,从他尊称“您”,沈寂所面临的必然只有一个结果。

这是心照不宣的交换。

交换得以出门的纵容。

沈寂不得不接住这迟来的代价:“想要什么,你说。”

男友微微侧过脸颊,“亲我一下。”

沈寂怔住,这显然出乎他的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

他看了看怀中的男孩,于是知道这是一切的起点,不再纠结,掂了掂脚尖凑上去亲一下。

男友的视线始终追随着他的动作,就连他吻上来的那刻也没有移开,墨色的眼底,只翻涌一瞬,等到沈寂后撤又恢复如初。

“公平了吗?”沈寂问。

男友煞有其事地点点头,不再揪着不放,“还是老师脾气好。”

随男友前往楼上时,沈寂迟钝地意识到那是一句称赞。

可脾气好,说的是他吗?

真荒谬!沈寂心中冷笑。

男友敲开四楼的一扇门,与门内的老太太说了几句话,示意沈寂把男孩放下来,送回家。

沈寂依言准备放下,男孩却扯住他的衣领不肯松开,被逼急了,红着双眼抬头控诉:“你要我在那里等你,我等了,可你一回来就要把我送出去吗?为什么!我明明告诉过你我进不去,你最好是忘了,否则我可不怕你吓我!”

“这是你家。”

“这才不是我家!你要是把我送进去,我再也不会原谅你!”男孩情绪偏激,仿佛只要沈寂敢把他丢下,他就敢撕下伪装。

沈寂隐隐不敢让他暴露本性,却又不知这股隐忍从何而来,死水一般的情绪陡然荡起波澜,淡淡的烦躁浮出水面,更多的则沉在湖底,任湿冷水草纠缠裹覆。

他已然生气,面上冰冷一片,“松手。”

男孩被吓到了,不情不愿落了地,小手仍忿忿地去捉沈寂的手,捉住了,没被挣开,心里又悄然欢喜起来。

他总归是不愿他被吓到的。

沈寂望着漆黑的室内,年迈的老人站在昏暗处,丝毫不见家人回归的喜悦,他问:“你家丢了什么?”

他语气平常,犹如在问一件器具,而不是一个孩子。

门内的老太太颤颤巍巍:“小孙子我的小孙子不见了……”

“他最后去了哪里?”

“他偷偷跑出了楼……”

沈寂得到了答案,看向男友:“不是她家孩子。”

对于这三言两语勘破的真相,男友不置可否,看得老太太瑟瑟发抖,语气温和地提出告辞。

沈寂想说什么,男友先一步俯身亲了亲他的眉心,像是在回应那个主动献上的吻。

无由而来的怒火被这个带有柔情意味的拥吻安抚。

“你想做什么,我都陪着你,哪怕你想把这个孩子带回家,我也答应你。你不要生气,不要,为了他生气。”

沈寂听见男友落在耳边的话语,却看不见,自上而下垂落的目光,毫无半分感情可言。

男孩毫不畏惧地抬头对视,仿佛掌心握住的手掌给了他莫大的勇气,被牵引情绪的,不止沈寂一个,男孩赫然在列。

掌心的刺痛唤回沈寂的神智,他推开男友,盯着身旁的男孩,似乎在询问他的意见,然而视线却落在被握住的手掌里。

那道伤疤在疼。

始作俑者是男孩。

在男孩无言的沉默里,沈寂开口道:“我没有孩子,”他看向男友,“家里没有孩子。”

男孩小脸一白。

沈寂松开手,声音轻而坚定:“我丢的,不是孩子。”

“那是什么?”男友明明没有开口,可走廊里仍有声音响起。

熟悉的,沉重的,岌岌可危的心跳声再度出现,有道声音在心里回答:

——钥匙!

沈寂蓦然抬首,他丢了一把钥匙!

男孩的出现,让他终于意识到家里自始至终本该只有他自己,无论是男孩,还是男友,都不应该出现在那道门之内。

男孩进不去,是因为那道门并未对他开放,男友本该同样如此,可男友来去自如,那道门已然不能成为他的阻碍,这才是真正的问题所在!

为什么这么明显的问题,直到遇见男孩,他才后知后觉察觉到不对?

沈寂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另外两人始料未及时,尖锐的笔尖刺入脖颈,狠狠划开大动脉,一瞬间血流如注。

他如此果决,不给旁人留下任何机会,连对自己也毫不留情。

男孩灰飞烟灭,头顶的建筑大肆坍塌,烟尘弥漫的此间梦潮里,不灭的幻象仍旧站在他的身前,冰冷的神态高高在上,不复昔日痴念。

他似是不解:“老师,您该把刀尖对准我。”

握在手中的,不是那支笔,而是一把刀。插入脖颈的刀具,已经不能支撑沈寂回答这个问题。

他有些遗憾,眼底却带笑,躺在地上望着置身事外的青年,笑意十倍百倍地释放出来。

青年无法理解他的快意,对死亡的快意。

“老师,您疯了吗?”他诚恳发问,认真等待,仿佛这个答案对他来说十分重要。

沈寂张了张嘴唇,只有鲜血涌出,将自己彻底染红,他似乎说了什么,只不过那声音太弱,听不清晰。

青年蹲下身体,还来不及去碰,那呼吸便停止了。

一时间陷入死寂。

沈寂的衣领被大力揪起:“你想说什么?”

形同质问,平静不再。

“你想对我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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