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天夜里,沈寂睁开眼睛,后背贴着一个温热的胸膛,睁着眼直到天亮。
天光将厚重的窗帘映现得蒙蒙亮,身后的人动了动胳膊,撑起不见天日的阴影压来,在他的侧脸落下一个吻,轻声道:“早。”
嗓音如常,不见丝毫刚刚睡醒的困倦。
沈寂眨了下眼,木然道:“我做了一个梦。”
“噩梦吗?”
沈寂眼珠转动,瞥向耳旁如蟒蛇探过来的头颅,呼吸一滞,脱口而出:“我忘了。”
男友伸手盖上了他的眼睛,没有深究这个话题,体贴道:“昨夜你没有休息好,还是睡一觉吧,我不会怪你的。”
沈寂脑中昏昏沉沉,下意识说了一个“好”字,转瞬便失去了意识。
一觉醒来,身后的人已经离开,沈寂摸了摸床面,是凉的,他应该睡了很久。
他坐起身,没有在室内找到确定时间的工具,窗帘亦不再透着火烧一样的绯红,无法确定此时是白天还是夜晚。
他捂着脑袋回想,突然间传来一股刺痛,可脑袋里空无一物,他缓缓摊开手掌,掌心同样完好如初。
刺痛来得措不及防,犹如一场眨眼间灰飞烟灭的幻觉。
他明明记得,自己做了一个梦,可梦的内容,却忘了。
想不起,便不再深究。沈寂潜意识里不愿回想那个梦的内容,他走出卧室,身体坐在写字台前,盯着空白的稿纸一动不动,无法写下一个字。
视线落在稿纸上,余光却不由自主向房门飘去,无法集中的注意力奇异地被牵引,好像敲门声随时有可能响起。
眼球以一种诡异的弧度望向房门,端正的姿态,行以偷看之实。
咚、咚。
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仿佛勾起内心深处最恐怖的回忆,沈寂倏然起身,快步走到门前,一把打开家门。
门外空无一人。
咚、咚、咚。
沈寂跨出家门,幽长的走廊闪烁着静态的祥和,头顶投下的光芒将他的脸照得惨白,漆黑的影子铺展身后,绵延至房间深处。
周围过于安静,让人惶惶不安。
沈寂待不下去了,转身就要回家,一步踏出,猝然顿住。
一身黑衣的男友笑吟吟站在门里面,如往常一样语气温柔:“要出去吗?饭已经做好了。”
沈寂想不到出去的理由。
男友的目光落在他的右手上,漂亮的眼睛倾泻静深流淌的笑意,“要小心哦,手受伤了就不好了。”
沈寂低头去看,一支笔握在手中,横握的力道,似乎更方便把它插进脖颈。
沈寂无言进入房间,在经过写字台时,手中的笔消失不见。
男友关上房门,与沈寂面对面坐在餐桌上,邀请他品尝自己精心准备的午餐。
送入口中的食物散发出惊人的肉香,不自觉分泌的口水显示着内心的渴望,沈寂不知道那股陌生的渴望从何而来,进食的动作因急剧攀升的渴望而愈发迟缓。
身体与本能的相悖,令沈寂疑窦丛生。
他抬眼看向对面的男人。
男友善解人意开口:“不合胃口吗?还是说,口味变了?”
男友的目光似在打量,好像在通过难以察觉的微小细节确认朝夕相处的恋人。
确定什么?
沈寂想不通,却本能地按下询问的念头,淡淡道:“吃饱了。”
又补了句:“你不吃吗?”
男友说:“这是做给你吃的。”
熟悉的对话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对,沈寂捻起一颗冰糖慢慢嚼碎,甜味迅速冲淡过于浓郁的肉香。
一杯清水推至面前,男友在笑,昳丽的容颜至纯至美:“知道你喜欢吃糖,但不能多吃,会长蛀牙。”
沈寂看着那张脸微怔,在男友的注视下,端起水杯喝光了,而后才慢慢回答:“放心,我不多吃。”
“好吃吗?”男友问。
沈寂捻起一颗糖递给他,“你尝尝。”
男友就着他的手吃了糖,一边腮帮微微鼓起,他没有嚼碎,仅仅是含着,“我不是小孩子了,不用哄我。”
“好吃吗?”沈寂问他。
男友笑意加深,有些无奈地妥协:“好吃。”
沈寂垂下眼,太甜了,他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沈寂坐在客厅,听着水池里传来的瓷盘碰撞声,美丽能干的男友在刷碗,而他无所事事。
他以为整个下午都将会在无所事事中度过。
直到敲门声响起。
沈寂本以为自己会不安,可自己十分平静,他望向那扇门,只是望着,并没有走过去打开的想法,也不在意门外是谁。
男友走出厨房,投给沈寂一个安抚的眼神,沈寂的视线便落在了男友的身上。
身材挺拔的男友,一边解下与之形象不符的围裙,随意搭在臂弯,一边打开门,高大的身躯将门外遮挡得严严实实,以沈寂的角度,看不到来者是谁,只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
含混如低语,如诉如泣。
接着便是男友的回应,沈寂没有听清男友说了什么,下一刻门关上了。
男友转身挂好围裙,朝他走来,关怀道:“身体好些了吗?”
沈寂回答,“好了。”
“我有点事要出去一趟,乖乖等我回来,知道吗?”
哄小孩似的语气,沈寂不知为何有些抵触,不再顺从,“我能跟你一起吗?”
男友笑了,黑色的眼睛看不出情绪,出于对恋人的纵容,极为爽快地答应了,“可以。”
男友心情愉悦的,着手开始为他束发,感慨道:“头发长长了,再长些就可以编起来了。”他将发尾摆至沈寂肩际一侧,双手随意搭在双肩上,不容忽视的气息将沈寂从头到脚覆盖。
时至今日,沈寂终于对面前的男人是自己的男友有了一个具现化的概念。
沈寂指尖微动,仿佛想要握住什么,可他手中空空如也,只有一道伤疤横卧掌间。
新生嫩肉生长的痒意从创面里钻出,好像有无数只虫子在竞相撕咬,愈发强烈,指甲陷进掌心,抠开奇痒难耐的裂口,痛觉袭来的那一刻,他终于想起被自己遗忘的噩梦。
在梦中,男友早已变成一具尸体。
沈寂展开自己的手掌,看到流出来的是血液,而不是虫子。他望向走在前面的男友的身影,不动声色放下手臂。
为什么要说手受伤了就不好了?哪里不好?会触发某些关键性的记忆吗?而在那之中,肉香代表暴食,糖块可以扼制暴食,疼痛又代表什么?
男友的身影停在一楼某间偏僻的房门前,拧动钥匙,走了进去。沈寂站在门口,目睹他走进浴室,抱出一个双眼紧闭的小男孩。
“他是谁?”沈寂问。
男友说:“楼内住户的孩子走丢了,我来接他回家。”
沈寂愣住了,忽然发觉男友前所未有的陌生,“你是谁?”
“你忘了吗?我是这栋楼的房东。”
男友笑着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