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月光景转瞬即逝,又是初秋时节。
段星执和谢沐风照旧在屋中将各地传来的恕雪台曾出没踪迹一一对应在地图上,冷不丁跳出呆呆的声音:“星星,格桑已经将离伽若山最近的几座城池全部撤空,他们好像已经放弃了安抚那条大蛇。”
“这么说,这个世界真的快完了。”
门口突兀传来一声幽幽轻语。
锦绣玄衣的年轻男子缓步踏入屋中,在门口打量一圈,定格在距离挨得极近的两人身上,不紧不慢走了过去将外侧一人拖过来了些。
正是多日不见的萧玄霁。
“你怎么来了?”
段星执诧异回眸,愣怔之下任人拽过去了好远,只是很快被身侧另一人伸手紧紧牵住。
“......”
他索性将两只手都抽了回来,从容不迫坐去两人对面低头抿了口茶,淡淡开口:“正事在前,都安分点。”
看着两人分开的位置,萧玄霁很是满意踱步去了离人最近的圈椅上坐下:“一个残废都能过来,朕为何不能来。”
不知是刻意还是碰巧,被提及的人正巧在门边出现半身,闻言轮椅前行的动作顿了顿。
轮椅很快复向前行在屋内停下,越翎章缓缓扬起个无害微笑:“话不能这么说,有些人似乎比残废还不如,毕竟当年被...”
“别吵。”
段星执敏锐察觉未竟之言出声打断,否则任这两人不由分说攻击彼此致命痛点的方式吵下去,必出人命。
“不是说斐城和落霞城的瘟疫找到了病源?”
越翎章这才收起冷笑,抱臂靠回轮椅上看向屋中唯一顺眼的人:“你猜的没错,除了那些粮食粮种中埋下的虫害,竹公子还提前将不少鼠尸和病畜埋在了这些座大城的水源附近。且挖出沟渠计算好了时间,一旦他身死不久,那些垒起作阻水之用的沙袋便会漏尽,尸骨浸入水中,接二连三将病祸带入城中。”
“且不止这两座城池,如今找到埋藏有病尸的大小城池已有五十余座。幸好他死得似乎比预计时间早上不少,好些城镇的水源尚未被污染。”
“如今天下各地虽都升出了瘟疫的消息,但星象司早将瘟疫预示发布了下去。人人自危谨慎至极,无论何处升出的苗头都迅速被控制,时至今日虽有不少染病者,不过没有一处泛滥成灾。”
谢沐风:“若是没有这番提前警示,谁能想得到整个大照过半城池无荒无灾同发瘟疫。等朝廷的人反应过来再施行举措应对,不知要多死多少人。”
越翎章:“毕竟谁也没想到,长生药只是幌子,竹公子的目的根本就是让天下人赴死乃至死绝。”
“现在控制住了,能安心些了么。” 萧玄霁慢吞吞走上前,并不太在意几人讨论之事,只是俯身揉了揉人倦怠的眉眼,“为何不多歇会儿,谢沐风是死人不成?许多事交由他去办不好吗?”
段星执下意识看了眼人身后眉目隐现寒霜的青年,果断将身旁的果盘递了过去:“没吃完不许说半个字。”
萧玄霁张了张嘴,刚想说点什么,盯着身旁人思索半晌,当真接过果盘坐在一旁安静剥起上头的橘子来。
“赤蚺都还未控制,我如何能安心。”
这些时日他们只能根据恕雪台的行踪排查各地的隐患,好些粮仓和种商仓库中甚至还埋有五毒池中的毒虫。
清查之时都有不少人因乱爬的毒虫丢了性命,那些或多或少被污染的粮食,也引发了许多本就贫瘠荒芜地带的粮荒。
还有被提前放下无数白蚁窝的幽河大坝,以及南岭乡边缘田区的蝗虫卵。
人为刻意所致的灾难,自然比不得真正的天灾声势浩大。偏偏诸如此类的小隐患成千上百,若是一两年内接连出现,恐怕大照整片疆域都找不出几块安生之地来。
眼下虽紧锣密鼓地排查清扫中,但他总觉得还遗漏了什么。
巨大的地图被高悬在屋中正西方位干净的墙面。
段星执盯着那些被他一点点筛查刻画出的行踪标记,目露沉思。
“恕雪台的人出没的地方,似乎比找出的隐患多得多。”
更别提好些地方埋下的小祸因是直接收买了当地毫无人性的匪徒或恶霸代为行事。
有些恕雪台频繁出没的地方,偏偏搜查一无所获,所得结果俱是无恙。
他站在地图下忍不住负手轻喃:“若是能抓到一名修罗使拷问就再好不过了。”
除却身死当场的渡仙荧惑二使,恶名昭著的十位修罗使还有四位死在他的剑下,如今应当还有三位潜逃在外。
其中一位往粮仓投毒时被他们的人察觉踪迹成功抓住,只是很快服毒自尽。
剩下两位便更是谨慎,至今未泄行踪。
他们这一两年也陆陆续续抓到好些恕雪台成员,甚至借秋沂城之名引出了不少消息不甚灵通的低级弟子,可惜所知都太少,抓回来也是一问三不知。
唯一的用处大抵就是指认部分隐患所在的位置。
“说到这个,你提醒我了,也许有一个人能派上用场。”
他回眸看向谢沐风。
“符至榆。”-
逼仄阴暗的地牢中,四面八方弥漫着不可言说的腐臭味。
谢沐风:“只是我听说他被钟自穹折磨拷问已久,如今有些神智不清。钟自穹那样酷烈的手段都没能逼问出半点东西来,我们也最好别抱太大希望。”
段星执:“我明白,且死马当作活马医,先来看看吧。”
地牢尽头,一个披头散发的中年人像是察觉了通道中的声音,猛地抬起头来,露出满是污垢的脸来。
嘶哑拖长的尾音在阴森环境中显得有些悚然。
“你...是你...怎么会来...”
段星执倏然站定,皱眉看着那几乎看不清真容的男人。
“他就是符至榆。”
对方骤然仿若癫狂叫道:“是你!十七年前的那人...你才是真正的长生者对不对?!!”
“你告诉我,到底如何才能长生不死?!快说!快说!!”
他被这突兀响起尖锐质问惊吓得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只是看着眼前死死扑在牢门处目眦欲裂的男人,脑中神思飞转,忽的低低唤了声:“呆呆。”
“在下特意前来见见传闻中的另一位长生者,怎么变成了如此不堪的模样?”
段星执从容上前几步,在人臂长的位置站定,露出点戏谑笑意。
“他骗我的,没有长生,都是骗局...”
符至榆抬头,恍然间见到人身后泛起的刺眼金色光芒,下意识抬手挡了挡眼睛。
“祥瑞加身...真是长生者...你告诉我,如何才能长生不老,告诉我,我做什么都行。”
他垂眸冷冷看着竭力从牢中伸出手试图够着他的人,唇边仍是挂着点笑,状似好奇道:“可我听说,你们不是已经求得了长生大道?”
“长生不死实属孤寂,听闻此间有可同行者,这才亲自前来看看,怎么与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牢中人似哭似笑,神态愈癫:“从来没有什么长生之道,都是假的,都是竹公子灭世的计策!他就是个疯子,他根本就是想拉着整个天下同归于尽!我不想死,你救救我,救救我...求你...”
“灭世?可一介凡人如何能拉着天下陪葬?你莫不是已经疯了吧。”
“我没疯,我就是想活有什么错!你信我,竹公子才是那个真正的疯子,都是他一人的错!”
段星执反手接过身后人心领神会递来的小瓷瓶,循循善诱道:“不如这样,你告诉我...他究竟做了什么,我便赠你长生之药如何?”
小瓷瓶距离人指尖仅毫厘便不再向前,符至榆竭力探出身去,尝试以指尖碰了碰那枚冰凉小瓶子,一边道:“南岭乡下五十里处,有一座山,名唤浑夕......”-半个时辰后。
段星执已然彻底敛起了眼底笑意,面无表情将手中瓷瓶递了过去:“多谢。”
“给我,给我!!”
青瓷小瓶眼看就要落在人掌心,不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突兀一撞往侧边偏了偏。
瓷瓶碎裂的声音在空旷地牢中异常清脆。-
两人才走出地牢,蓦然察觉脚下传来一阵微弱震颤,下意识扶住墙沿。
段星执:“刚才,是不是有地动迹象?还是我的错觉?”
那震感太过微弱,又转瞬即逝,他一时有些不确定。
谢沐风轻轻皱眉:“不,刚才的确地动了一瞬间。”
随即喃喃自语道:“但我记得这里自有记载起,从未发生过地动。”
空气凝滞片刻,一前一后站着的两人蓦然对视,异口同声道:“伽若山。”-
五日后,几封急报入府。
“伽若山崩塌,危及大半个北境。格桑虽提前将西北部的村落城镇百姓往东撤离,但地方有限,仍有数万人死在了雪崩之下。”
“不过也算有件好事,伽若也被埋在了雪层之下,一时半会动弹不得,爬出来估计要好些时间。”
段星执:“只要还没碰到蚁巢,都不算太坏。北境山高水远,我们暂且管不了那么多,先顾眼前。符至榆所说的浑夕山可去查了?是否如他所言,山中埋下了大量火药?”
谢沐风目光沉沉,在几人沉凝面色中点了点头:“他所说都是真的。”
“不单单浑夕山内,从山脚下一直埋至万平关外。”
越翎章:“难怪他们这些年贪走那么多钱财,却始终查不到去处。”
段星执皱眉:“万平关?”
“埋那么远干什么...大量火药提前埋进山中摧山尚有可能,但那么长一条道,根本炸毁不了多少。”
萧玄霁蓦然出声:“火药,需要火引。”
段星执当即反应过来:“他埋的那些地方,根本不会有人去无故燃火,费那么大劲埋出关外,看来是笃定了那地方一定有人会燃火。”
“蛇,蚁,哪怕是蛮族攻城,无论哪样攻来,定少不了火攻,所以万平关外必生大火。...当真是好谋划。”
他索性将那张巨大地图扯下铺在地上,随手取过一根竹杖指了指:“埋经路线还经历了好几座山林茂密处,若是炸得巧,还能引发剧烈山火,以琼花城为首的这几处地方所有百姓只能撤离。”
“但沿途这么多山,只有浑夕山被挖出了数条暗道并埋进大量火药。他真正想炸的只有这座山,其余地方的不过是引线而已。”
越翎章:“可这地方没什么人,引发山崩影响不了多少人。”
“或许...他的目的本就不是直接伤人。” 段星执移杖点了点,“你看浑夕所处位置。”
谢沐风盯着地图蓦然开口:“浑夕一旦山崩,会立即阻断所有流向济海的河道造成上游积水。长时间阻塞不通,定然引发洪涝。而直面洪水的地方...是南岭乡。”
越翎章亦神色微沉:“南岭乡素有天下粮仓之名,这地方若是被淹了,就彻底完了。”
“且不止如此...你别忘了尚有两位修罗使隐于暗处伺机而动。若是他们曾得交代刻意在冬末引燃,那南岭乡这儿正赶上雨季。洪水再次积聚数月不散,这下方还是掩日神宫之一,地下早被挖得千疮百孔异常薄弱。洪水之势一至,神宫左侧逶迤山定向东倾斜。届时地陷山移,不出五年就能引发大地动。这等规模的地动余威足以扩至济海诱发海溢,届时东岸尽淹。”
谢沐风:“海水回灌必然与净湖、幽东支流汇合,全堵在越东州。这里沿线多山,上震下涝冲击下,极有可能山崩将自郁山始,波及东西走向整片群山。山倾水覆,以岷州为界的整个南部地区皆要遭难,无路可逃。”
“上洪,下旱,辅以北境山崩,西南地裂,再加上那些我们还不知是否清除彻底的瘟疫源和毒虫引。大照整片地域要么天灾肆虐,要么人祸猖獗,十死无生。”
萧玄霁托腮轻声道,语气说不上惋惜还是嘲弄:“不过这是最坏的预测,天灾到底人力不可控。如果郁山不崩,那幸存者便还有苣州和景朝这个方向可逃。可苣州贫瘠荒芜,近年才有一丝起色。景朝水源被大肆污染,能供饮用的极少。若是所有幸存者都逃去哪儿...大概又要易子而食了。”
段星执缓缓垂下细长竹杖轻喃:“所以竹公子早就算到了,整个地图,根本没有生路。”
“所谓浩劫,不单单是人祸,更是天灾。真是...好一个此间之人无力回天。”-
“趁着伽若还没从雪层下爬出来,即刻引水倒灌浑夕山顺便挖出其中的火药箱,此山一定不能崩。”
“至于铺设至万平关的那些引线容后处理,先解决最紧要的东西。”
“还有南岭乡沿侧所有提岸,派人细细检查一遍。竹公子既有意借水势摧城,指不定会在许多提岸上做手脚。”
段星执提笔在地图画过几道重要标识,正想交予一旁的谢沐风,蓦然听门外传来一声低唤:“星执。”
异常亲昵的做派当即惹来几道毫不友善的目光。
段星执一时半会也没心思理会旁事,径直看向来人:“怎么了?”
顾寒楼不会无故打扰他们议事,这会儿前来,必有要事。
“格桑求见。”-
庭后花园,闲杂人等提前被清了个干净。
格桑依旧穿着当日见面的那身火红大氅,眼神说不上多友善,只是见到他的下一刻,毫不犹豫跪倒在地:“求公子助我族解决圣兽之患。”
段星执愣在原地。
他想到了格桑此番前来商议之事必与圣兽伽若有关,但没想到这姑娘低头得这样干脆果断。
“起来吧,不必求我。连你都安抚不了它,如何认为我能做到?”
格桑一字一顿道:“你是长生者,或者说,神仙?”
段星执:“......”
“你怎么会觉得...”
似乎早猜到他会否认,格桑毫不犹豫打断道,顺便从袖中取出一卷画:“这是我从钟自穹手中窃得的一幅画,据说,出自曾经的相府。十七年前,你就长这样。”
段星执:“......”
“你告诉我,如何才能同意做这桩交易?退兵?割地?赔款?我只要伽若永远安静,我的族人能活下来。”
“不是我不想做这桩交易。”段星执背过身无声一叹,“你今日来找我,想必已经用尽手段安抚或阻止它。”
“我不明白,为什么它根本不死。我尽力安抚了它大半年,但曲子的作用越来越弱,后来我们只能决定送它回归天上。可是连雪崩都杀不死它!”
“大祭司预测最多一个月,伽若就能从雪层下爬出来。到时候我们的确先完蛋不假,但你们也不可能独善其身!”
段星执没再说话,只轻轻按了按太阳穴,顺带朝人挥了挥手:“请王上先回去,让我想想。”
格桑深呼吸几次,总算反应过来自己态度有些强硬,仍是皱着眉心竭力软下语气道:“还请三思。”
“嗯。”
他比格桑更头疼这条气运加身的大蛇。-
将引水浇灌火药事宜详细交代了下去,段星执再次屏退众人,静静靠在庭下躺椅发呆。
“拂雪,当真没有办法解决赤蚺么?”
拂雪:“气运哪怕在高阶世界,都不是那么容易消散的东西。我实在想不到低阶世界里除了让法则慢慢耗尽,还有什么办法能杀了它...”
“在规则中,就没有比法则更加简单直接解决祸患的东西?”
“有啊,天谴。若是高阶世界邪修祸世,定遭天谴,但天谴不会降下低阶世界。”
“天谴...我倒是见过。多年前我和呆呆初来此地,强行给人更改了命数,便遭了一次天谴。”
拂雪:“咦...逆天改命为一类大错,干这种事遭天谴再正常不过了。可今日不同往昔,主人现在就算在天道裁决下暴露身份也只会被赶回自己的世界,不会引来天谴,更别说借天谴带走蛇心上覆着的世外之力了。”
段星执沉思良久,兀然坐起身缓缓开口:“我若是以异世之魂,行灭世之举呢?”
拂雪呆了呆:“天谴必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