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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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山崖并不高,他带着越翎章很快到了崖底。穿过上方浮着的一层缥缈雾色,下方风清水净草木如新,看起来倒像是个难得的世外桃源之地。

沿着曲折小径走了没一会儿,他总算明白了越翎章为何今日心绪不佳。漫山遍野花丛锦簇,小径尽头,立着与周遭景致格格不入的数十座坟冢。

“娘亲和翎惜生前都钟爱海棠,我便在此地种了许多。”

段星执跟在人身后,闻言抬眸看了眼枝头坠下的粉白花瓣。

一路走来,越翎章只说了这么一句话,整个人看起来愈发沉默。

生机与苍凉两种截然相反的意境交融一处,坟冢座座竟也不觉森然。他看着前边的人动作缓慢而熟练地一一祭拜,一时间不知做何感。

他不是擅长安慰之人,亦或者说面对此情此景,说什么都是惹人徒增心烦,不如闭嘴。索性直接选择站在一侧安静候着。

很长一段时间,整个崖底都异常静谧,只余风拂叶声。

“星执。”

“嗯?”

段星执视线从不远处的海棠花上移开,越翎章不知何时已走来跟前。情绪虽显而易见蔫了不少,但面上神色比他想象中要平静太多。

“我好了。”

“那现在上去?”

越翎章低头看着伸来眼前的手,几乎不假思索回握住。往年祭拜,向来只有他独自在这儿呆到半夜。

对方不动不言,只垂眸维持着牵住的姿势不知在想些什么,他便也放足耐心继续等着。

许久以后,才再次问道:“还是继续待会儿?”

刚试探着出声,冷不丁再次被人拦腰揽进怀中,耳畔响起的嗓音轻不可闻。

“累,就一会会儿...”

段星执眨了眨眼,这回没生出多少抗拒之意。偏头看了眼将头整个搭在他肩上的人,思忖片刻,伸手轻轻回抱了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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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回到山崖边时已近黄昏,天际红云漫卷,金霞流溢。越翎章不肯好好的坐回他的轮椅,非要固执地牵着他同行,两人一前一后缓慢行走在枫林间。

身旁人情绪早不复在崖底时低迷,忽而回头道:“你没有一点想问的吗?”

当然有,不过是觉得眼下才祭拜完的时机不太合适而已。

段星执瞥了眼重新扬起浅笑盯着他的人,迟疑片刻,还是选择遵从心底意愿问道:“当年的事,你知道多少?”

“你是指他们联手逼死我全家一事,还是指掩日神宫?直说吧,反正都不是什么秘密了。”

没料到越翎章开口如此直白,都说到这个份上,似乎没有再委婉的必要。他神色微顿,再次对上人似笑非笑的眼神,干脆道:“所以越家当真开启了掩日神宫?”

“你原来想了解的是这个。”

“...你没猜到?”

“我又不会读心术,如何能准确猜出你的心思。只是听闻前些时日被派进侯府打探消息的姬守镜大早上跑去你的院子,估摸着她应当向你吐露了些什么,这才诈一诈罢了。”

“......”

段星执无言暼人一眼,确实不该掉以轻心,只是没想到这小子此等情况下还有心思给他挖坑。

提及往事,越翎章情绪看起来早已恢复如常,轻轻笑道:“别生气,我只是不想时时刻刻被防备着,想问什么明明用不着旁侧敲击。我终究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若是哪天不慎会错了意,做出什么让你怀疑的举动未免也太得不偿失。”

他一时气笑皆不是,索性直接打开天窗说亮话:“你起先不是还说不认识姬守镜?那会儿就开始在诈我了?”

若是那么早就开始,心计还真是不可小觑。

越翎章无辜摊手:“没那么早,一开始确实没认出来。但侯府的护卫不是摆设,你醒后没一会儿便有人向我一五一十禀报了她的所有动向。”

见人似是认可了他这番说辞,才继续道:“爹娘他们的确拿到了掩日神宫的宝藏,但如何开启我也不得而知。如今为侯府效力的护卫和位于常州的绝大部分田产都由师父带来,当年也是她救下的我。但她对我和萧玄霁一向没什么好脸色,更别提多话。事关掩日神宫,还是她在我及冠那年才明着提了几句。”

“若是不想白费你娘竭力为你挣回的一线生机,便安安分分呆在侯府里当好你的残废。不闻不查,一切当做不知。若实在当压不下那点好奇心,干脆就此了断,也省了继续浪费我的心力。”

说完,越翎章偏开头低声道:“这是她的原话。”

“虽行教导之责,但她从不让我们唤她师父。”

段星执沉默片刻道:“这位花融道人,听起来与你娘相识?”

“我也猜测过,她应是受我娘所托才前来,许是交好的故人,否则不会将这样重要的事相告。态度如此恶劣,或许只是怨恨越家满门葬身火海,独独我活了下来。我记得她曾骂过一句若不是为了我,爹娘说不定能活得好好的。”

当年那场大火更详尽的来龙去脉他也不清楚,但将一切怪罪到一个不明真相且年岁不大的孩子身上总归有些偏激了。

段星执:“...这怨恨也太没道理了点。”

而且这人对萧玄霁似乎也没好到哪儿去,这个中缘由应当不是表面这般浅显。

“谁知道呢,下回若是她再出现,我尽力留住她...问问。”

越翎章低眉垂目慢吞吞走了一会儿,又抬头道:“还有呢?你还想知道什么?”

“既然侯府如今的能力都倚仗掩日神宫,那你手中可有那张图?若是有,能否借我一观?”

不过越翎章看起来被蒙在鼓里,他没指望有结果,但还是不死心问了一句。

“有,我晚些时候找出来。师父虽讨厌我们探究一些过往,但该给我的东西都留给了我。”

这倒是有些出乎意料,段星执眼神微亮。

“若是没有想问的了,便换我问你?” 望着身旁染上笑意的黑眸,越翎章心情也不自觉好了几分,“我说了这么多,总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找掩日神宫了吧。”

段星执:“萧玄霁为何被饲喂摄魂你应当清楚,他当日坠崖前,给了我些东西。”

“他...将掩日神宫的全图给了你?”

“你不知道?”

“...我为什么会知道?”

段星执静默片刻,那日昏迷后他便被越翎章带回侯府。身上那件画着全图的浅青色外衫根本遮掩不了什么,几乎等同于将秘密赤裸裸展现在人眼前。

不过本就是萧玄霁亲自托付的人,他也没在意这图被知晓。现在看来...越翎章比他想象中正派太多,竟是完全不曾脱下那件外衫看看上边画了什么。

好在迷惑之色转瞬即逝,越翎章没追问下去,只是恍然道:“所以你是想开启剩余的掩日神宫组建势力?用来反抗如今的朝廷?难怪起先怎么都不愿意信我。”

“没错。”

不过以他如今掌握到的情报来看,要做的事远不止如此。

“那现在全都告诉我,是不是说明愿意让我加入了。”

段星执笑笑,坦言道:“你说呢?我不日将离开浦阳城,有些事只能交给侯府来办了。”

“你要去哪儿?”

“抚镇。”

“抚镇大灾,难民不计其数。那地方如今暴乱四起凶险至极,你若只是想组建反叛军,不该先试图开启掩日神宫吗?去哪儿做什么?招兵买马,没有足够粮草,去了也无用。”

“灾疫后民不聊生横尸遍野,我推测有人想借灾行丧尽天良之举。”

无论是解决即将到来的人祸,还是找出蛇象背后的主使,抚镇这地方他都不得不去,且迫在眉睫。

“大灾中的百姓,早已非人了。发国难财这种事屡禁不止,根系都已烂得彻底,除非连根拔出,否则根本无可救药。但仅以侯府如今的能力,纵然纳集所有可用钱粮,于他们也不过是杯水车薪。你非要去的话...需要我做什么?”

段星执脚步微顿,越翎章看起来只是以为他想去平灾。

能平息灾祸他当然想,但那广袤之地闹的是饥荒,依靠一个小小侯府救济那么多人,简直痴人说梦。

他没那么天真。

“不,抚镇之事用不着侯府插手,我只需要你留在浦阳城中帮忙做三件事。”

“你说。”

“其一,监视萧玄霁,在我回来前,我要他活着。若是醒了,即刻传信给我。其二,监视相府,想办法替我找到一样东西,晚些时候我将那箱子的样式画给你。”

当日他解决体内摄魂去往四象所在地时,恰巧撞见过路过的相府银甲卫。那几人靴底明显沾染了雨后带着草屑的泥土,与被填平后那地方的泥渍如出一辙。

他实在有些在意...那些人挂在马上的箱子里究竟装的是什么。而且符至榆定与这些事脱不了干系,相府动向本就需尽早掌控。

“最后一件呢?”

段星执收回思绪,摸出袖中一小袋纸包递了过去。

拆开纸包,越翎章愣了愣:“这是...种子?”

“希望我回来时,能有些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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