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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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出院子,便察觉不远处墙根靠着的身影。顾寒楼抱着绯离,大半个身形隐在阴影处,低头不知在发什么呆。直到他走去跟前才愣怔一瞬,迅速半跪在地。

“见过主子。”

“起来吧,你...” 段星执话刚出口,就被递来跟前的一个小瓷瓶打断,“拿到这东西的解药,他们便能离开齐鸦阁为您效力。”

白色小瓷瓶夹在指间轻巧转了一圈,段星执反手将其握进掌心:“陈祉便是以这东西控制你们?”

事已至此,他相信顾寒楼没有欺骗他的必要。

顾寒楼沉默片刻道:“起先不是,后来才是。鹭印如今苟活二百余人,其中三十人效力于齐鸦阁。剩下的人大多是这些人亲友家眷,被陈祉喂下了此毒,自此不得不留在阁中。”

“起先不是?” 段星执诧异低喃一句,见人缄默不言神态,也不再多问,“等你哪天想说的时候再说吧,你的同族如今在齐鸦阁处境可有凶险?”

最重要的信息已经得到,一些或许存在创伤上的往事不提也无妨。

顾寒楼轻轻摇头:“陈祉只会以为我死在了鱼戏池中,犯不着迁怒他们。何况把柄在手,他们也尚有用处,一时半会应当性命无虞。”

“安全就好,我尽快将解药寻来。” 涉及药毒,他几乎下意识地想起请教城郊养伤的秋沂城。不过这样一番下来,他欠下的人情似乎越来越多了。

“回自己院子呆着吧,在府中时不必时刻跟着,有事我自会命人唤你。”

段星执刚越过人,手腕忽地被人轻轻握住。不解回过头时,对方已经倏然将手缩了回去,退开半步低头道:“还有一事。”

“说。”

“若是拿到解药,如今效力于齐鸦阁的鹭印族人都可肝脑涂地任凭差遣。但剩下的那些人,多为老弱妇孺,能不能放他们离开。”

“你为何觉得我就不会像陈祉一般,继续以毒控制他们迫使你们听话?” 段星执笑了声,低眸看人,眼中情绪极淡,“哪有什么比命脉掌控在手中更为安心的。”

顾寒楼应得很快:“以主子之能力,没必要用如此下作的手段。”

他更相信他亲眼见到的本性,否则在鱼戏池中,没必要选择留下来替他上场。

若是心再狠一些,当时最稳妥的选择是直接以这秘密做交换替他解开内力封锁,然后在外头等着他自行逃出来。

如若失败,也大可找出解药后再将鹭印残部利用为手中刃,根本无需为他以身犯险。

“我可不吃这套。”

段星执笑了声合扇敲了敲人肩,他确实不打算用毒要挟。御下手段多不胜数,唯有此种过于下作,实为不耻。但现在这个时候,暂且没有告知得一清二楚的必要。

“只要你答应,我可以告诉你如何锻造绯石。”

刚走出半步的人蓦的再次停住,回眸望去。

顾寒楼仍是微微低头,一字一句清晰道:“大照军队当年踏平鹭印,掠走了所有绯石矿建造绯石武库。但时至今日,绯石这一韧性奇高的铸兵原料仍未大面积使用。其原因之一,便是若按照寻常铜铁的冶炼方法来铸造,绯石只会变得极脆,根本不能作为兵刃,更不必说在战场上发挥作用。”

段星执负手站在原地良久,末了轻轻叹了口气:“这么快就将这样一张底牌相告,你倒真不怕我干出什么丧尽天良的事来。”

他笃定这事没有更多的人知晓,否则一个活在传闻中的掩日神宫都能让萧玄霁被折磨成那番模样,更别说实实在在存在的绯石武库。

不过这样一来,绯石武库中的兵刃原来实际只算是半成品么,亦或者根本只堆放着原料。

难怪鹭印灭族已久,绯石矿被抢占多年,他如今见过的由绯石铸造的兵刃似乎也就顾寒楼带着的这把横刀。

思索间,段星执倏然自人腰间抽出长刀抬手横在眼前,淡粉色的刃身在阳光下泛着细碎微光。

“这就是绯石?”

“是。”

“怪不得能起贪念。” 早就不是头一回见这刀的锋利轻巧,他低喃一声,很快将刀还鞘,“好,我答应你。”

绯石铸造之法,这倒是个意外的收获。

正想命人退下,冷不丁察觉对方不知何时抬起头来,目光始终停在他身上。

“...还有何事?”

似是察觉逾越,顾寒楼再次低下头去,缓缓摇了摇头:“无事。”

“下去吧,好好养伤。”

“遵命。”

-

平日随意走走都能见到越翎章,今日却是绕了大半个侯府都不见人影。好不容易碰上路过的管事,才得知去向。

“侯爷今日应在后山呆着,公子您若有要事,不如等等明日?”

纵然他不是什么刨根究底的人,乍然闻言还是忍不住多问了句:“他怎么了?”

“也没什么...据说只是看看风景。每年今日侯爷都会跑去那边独自呆着,从来不许任何人打搅。” 管事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半晌,又道,“您若是实在急着求见,就在枫林那边等着吧,午时左右他便出来了。切记,莫过枫林,否则别怪小的没说清,惹怒侯爷恐有性命之忧。”

-

初春时节的枫林绿意盎然,段星执被人领了过来,依言在林中有限的区域游逛。

虽说确实有几分好奇越翎章跑来这么个荒无人烟的山头呆着做什么。但既然管事已经事先叮嘱,他自然不会闲得慌跑去踩人底线。

枫林景致不差,风清云净,漫步其中心旷神怡,算是个闲逛的好去处。距离午时不过半个多时辰,正好在其中随意散心打发时间。

只是过了不足两刻钟,身后蓦然传来残叶被缓缓碾过的声响。

两名黑衣暗卫不知何时出现在枫林尽头。

“公子,侯爷请您上去。”

-

孤零零的乌金色轮椅停在山崖边很是醒目,越翎章头也没回,嗓音懒懒散散听不出什么情绪:“难得见你主动找我,还是在后山这块罕无人迹的地儿。”

段星执走上前去与人并列,闻言微愣:“你怎么知道我来了?”

管事千叮咛万嘱咐不能越过枫林,身在别人家的地盘,他自当遵照,而且似乎也没见着有旁人上去通报。

“你没察觉在枫林中踩到了什么?”

“枫林...” 被人刻意提及,他忽然有了点印象。

似乎是某种细线一样的东西。一开始以为是某样机关,只是踩上去时,未见到任何陷阱,便也不曾放在心上。

“那些线?”

越翎章无声笑了笑,随即指了指不远处挂着的铃铛,铃铛尾端连着的正是一截长不见尽头的细线:“是啊,哪怕平日,我也不喜欢有人靠近后山半步,索性让人设了些东西。”

“管事只说不能过枫林,所以...”

越翎章随口打断道:“本就不是防你,下回直接上来就是。”

段星执:“这不是被特意交代过么,岂敢越矩。”

“我亲口交代你不准出府乱跑怎么没见你那么听话?我一个主子说的话竟还不如一个下人来得管用,不如以后有什么事都让管事转告算了。”

段星执:“......”

“行了,日后想找我不必有任何顾虑。” 越翎章托腮靠坐着缓声道,“侯府的规矩,什么时候对你起过作用。”

段星执不再应话,顺着人目光看向下方。只是山崖间白雾缭绕,目之所及什么也看不清,论景致远逊于枫林,也不知越翎章呆在这儿看什么。

“说吧,今日找我何事?”

“来同你谈一桩合作。”

“为了偏院里被救出来的那些人?”

段星执回眸诧异望人一眼。

“我有自知之明,单单一个我,哪儿能让你重视到这个份上。”

越翎章轻轻笑了一声,目光依旧看着山间。良久,才转头看了过来。

明明挂着如往常一般的笑,他总觉得今日的越翎章情绪不佳。

段星执:“嗯。”

实际不止那些人,日后若是鹭印一族当真成功脱离齐鸦阁,越翎章的存在也是个绝佳助力。

经鱼戏池一事,他确实可以考虑重新看待侯府的立场。满朝上下大小势力众多,似乎唯有定安侯府被从始至终排离在外。

段星执:“你想要什么?复仇,亦或夺权,我都可以帮你。”

越翎章抬眸看向身边,明明谈论是如此大逆不道之事,这人依旧轻描淡写得不似常人。

气定神闲之姿态,莫名让人觉得江山易主改朝换代也不过如此。

“复仇...夺权...”

他的确靠着手刃血仇的念想才一步步活到现在。时至今日,当真想玉石俱焚,压上整个侯府,未尝做不到以命换命。

可如今他不仅要那些人死,更要自己活得好好的,亲眼看着那些人被踩进泥潭里,永不超生。

越翎章垂下眼睑,唇边笑意愈发轻渺:“如果是旁人来谈这样的合作的话,我定不假思索便应下了,怎么...偏偏是你。”

段星执神色一顿,正想不解问上一番。手指冷不丁被牵住。

“我最想要的,你好像给不了。”

轮椅上坐着的人忽而起身,似是动作太急,身形向前一个踉跄,他下意识反手握住人手臂。

越翎章回眸望来一眼,扬起个几乎看不出弧度的浅笑,而后借着被牵住的姿势靠了过来。

段星执刚抬起手搭上人肩膀,蓦然被整个揽进怀中。

“别动,就抱一小会儿。”

嗓音轻哑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祈求意味,他总觉得眼前人的此时的情绪似乎沉到难以负荷。

推开的动作停滞在半空,段星执目光望向远处缥缈的雾色,沉凝片刻,放下手安静任人抱着。

越翎章倒也守信,几乎下一刻便退开半步,脸上笑意如常:“好乖,你要是能一直这样让我抱着该多好。”

段星执:“......”

察觉到人今日情绪异常不太对劲,他也懒得计较,径直转移话题:“刚才的问题,你考虑得如何了?”

“考虑好了,侯府不计后果为你所用。但不用助我报仇,我对帝位更没什么兴趣,有些罪,让萧玄霁那倒霉鬼去受一轮就够了。”

段星执瞥去一眼,他来布局,自然不会让人陷入傀儡的泥沼中。

“我...”

然刚开口便被人打断:“只要你开口,定安侯府力所能及之事定然在所不辞,我只用你答应我一件事。”

“是什么?”

越翎章重新坐回了椅上,望着天际倦懒开口:“每年今日,回来陪我呆一会儿。”

“......”

“就这么简单?”

“嗯,就这么简单。”

段星执凝眉思索片刻,无声一叹:“与我而言这样一本万利的交易,好像没有拒绝的理由。”

“本来就是,傻子才拒绝,那我就当你答应了。” 越翎章弯眸,情绪肉眼可见上扬了几分,再次将手伸了过来,“说好了,今日我去哪儿你都得跟上,我现在想去崖底,你带我下去。”

“...说好的不是只一会儿?”

“俗语有云,千年弹指一挥间,千年也是一会儿。”

“这还能耍赖?” 段星执摇头轻轻一笑,没将这分明是玩笑的话放在心上,仍是依言将人牵住。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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