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允柯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电话那头的人不说话了。沉默中，孟允柯甚至能够想象到梁思眠逐渐阴郁的表情，以及内心退回绑架强迫的那套思路里。
再不做什么的话，那个阴暗蛮横的梁思眠又要从身体里跑出来了。
“小眠，”孟允柯出声唤他，“这只是一件小事情，我当然不会不要你。为什么你会这样说？”
又过了半晌，梁思眠的声音才传出来。
电话那头，梁思眠空洞的眼神再次聚焦，整个人却更紧张了。
“对不起，”他颤抖着握住手机，“是不是我说了什么不好的话，我不该和张白彦联系，对不起……”
“小眠，我不会因为这种小事不要你，”孟允柯柔声打断，“在我这里，你可以完全安心，好不好？”
梁思眠握着手机，心跳振聋发聩。
他心中的不安感依旧如一座冰山，孟允柯的话并不能将其直接撞碎，但已经裂开一条痕迹。
于是他张了张嘴，艰涩地答道：
“嗯。”
孟允柯笑了笑，“我爱你小眠，去忙吧。”
梁思眠浑身一颤，从未听过的直白情话吓了他一跳。他立刻将烫手山芋般的手机从耳边挪开。
“……我，我也。”
“什么？”
“没有，没事。”
梁思眠深深呼出一口气，手指颤抖着挂掉了电话。
店铺外人来人往，梁思眠忍着阵阵头晕，抱着脑袋在角落里蹲了下来。……太没出息了。
他挥散脑袋上不存在的热气，在导购员上前关心之前，晃晃悠悠站起来。
“刚才那款隐形眼镜多少钱？”
他重新回到柜台前，导购员从身后的货架上取了一盒新的递给他，“一百元，现在打折只要八十八。”
梁思眠根本没法思考，接过来付了钱，自己在店里的镜子前费力地戴眼镜。
他摘了黑框眼镜，把小巧圆润的棕色小片往眼睛里乱捅，弄得眼泪直流，最后在导购员的帮助下戴了进去。
“好了，您看看效果？”
睁开一双因为刺激泛红的眼，梁思眠擦擦眼泪，对上镜子中清晰的一张脸。
白净的脸上再也没有宽大眼镜的遮挡，那双略显阴鸷的杏眼展露无遗。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微微侧头打量自己时，平眉舒展，看向自己的眼神却不再与父亲相似。微微显出棕色的虹膜让他看上去漂亮许多，平淡阴沉的脸上也多了几分生气，看上去很可爱。
梁思眠想象着孟允柯看到自己的表情，已经忍不住脸红了。
他向店员道过谢，拎着购物袋出了商城。
今天的阳光很好。乘车回家的路上，梁思眠还在不住打量窗户上映出的面容。树影斑驳，落在他的脸上，像孟允柯的吻一般轻柔。
他习惯了躲在角落里，用那副眼镜挡住自己打量这个世界的视线，也隔绝自己心中对于他人的阴暗想法，似乎只要是这样就不会受伤。
但现在不同，虽然他依旧觉得害怕，但他也想努力让孟允柯更喜欢他一些。
难得的，他注意到了周遭的鸣笛声和风声，仿佛整个世界都鲜活起来，那些游荡在半梦半醒之间的疲惫感，也全部在清晰的世界中消散。
原来被爱着的感觉，真的能让人重新活过来。
回到家中，梁思眠刚换鞋进门，就被正在工作的母亲抓个正着。
梁千琳愣了一瞬，将腿上的笔电放在茶几上，快步走上前，一把握住了他的肩膀，惊喜地笑道：
“思眠，你终于决定把那副眼镜摘啦？”
她拉着梁思眠的手，打开客厅的灯，兴奋地打量着梁思眠。
梁思眠有些头晕，还不太适应这副眼镜的度数。
“真好看，妈妈早说让你把眼镜换了，这样多精神。”
梁千琳笑着摸摸他的脸，“就是这个黑眼圈……要是能淡一点就好了。”
梁思眠有些不安地看着母亲，犹豫着小声问：“妈妈，你不会觉得……很像‘他’吗？”
话音落，母亲愣了愣，脸上笑容却未减半分。
“怎么会，”她摇摇头，“我从来不觉得你像他。小眠，他是你父亲不错，但你是你自己，你不是爸爸妈妈的延伸。”
被母亲拉着手如此说着话，梁思眠忽地觉得鼻子很酸，视线也变得模糊。他努力眨眨眼，朝母亲笑了笑。
“怎么忽然想起换眼镜了？”
梁千琳笑得眯着眼，半开玩笑地侧着头，“是不是谈恋爱了？”
“没。”梁思眠下意识否认。
“真的？早上我看你房间门开着，窗台上明明有束好大的玫瑰花呢。”
梁思眠垂着眼，不吭声了。
“我们小眠也有喜欢的女孩子了，”梁千琳笑着把他推进衣帽间，“来，妈妈教你怎么遮黑眼圈，男生也要学会打扮自己啊。”
她似乎对于梁思眠的改变格外高兴，把儿子推到穿衣镜前，俯身在化妆台上挑挑拣拣，从里面找出一个小瓶子。
梁思眠好奇地看了一眼，就见小瓶子里装着乳液状的东西，梁千琳抹了些在手指上，然后一点点往他脸上擦。
眼睛下面被抹了一层凉凉的东西，梁思眠再睁开眼照镜子的时候，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变样了。
他的眼睛很清澈，黑眼圈盖得严丝合缝，脸上没有浓重的阴霾，连平日里无法遮掩病弱感的消退了不少。
“你看，精神很多吧？”
梁千琳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笑着垂下了眼。“妈妈最近几年太忙，化妆品也很少用，你要是需要，妈妈的都可以拿去用。对了，还有啊，隐形眼镜也不能经常戴，知道吗？”
母子俩在衣帽间里收拾了一下，梁千琳给了梁思眠一瓶卸妆水，反复叮嘱他一定要在睡觉前把脸洗干净，梁思眠随口应了，魂不守舍地回到房间里。
刚关上门，某人的视频通话就打了过来。
梁思眠握着手机，愣愣地看着桌上的那束蓝玫瑰，心跳又开始不住加速。
孟允柯所谓的“循序渐进”实在有些紧锣密鼓，梁思眠中午刚接受了通电话，现在立马升级成视频了。
对方的思念隔着紧促的铃声，几乎要穿透屏幕，而梁思眠还在怀疑，这份思念是不是真的存在。
他将信将疑，对着镜子整理好自己的毛衣，坐在床上接起了电话。
“下午好，小眠。”
一个熟悉的面孔出现在屏幕里，孟允柯穿着一身浅色外套，黑色的高领内搭显得他成熟稳重。他推了推金丝边眼镜，朝梁思眠露出温柔的笑容。
“……下午好。”
梁思眠有些局促地拽来一个枕头，紧紧抱在身前。
“逛街回家了？”
“嗯。”
自从孟允柯向他告白之后，他就一直不知道怎么和孟允柯说话。
屏幕里，孟允柯凑近了打量他，像是见到了什么珍宝一般，镜片后的一双眼里带着疑惑。
“小眠，我怎么觉得你今天有些不一样？”
梁思眠被打量得有些不自在，他低下头，眼睛瞥向一边，有些不自信地抿着嘴。
棕色的眼睛，一定很奇怪吧。
他如此地想着，尴尬地把手机移远一些。
“没什么，只是换了隐形眼镜。”梁思眠侧过脸。
屏幕上，孟允柯英俊的脸又放大了，眼睛里噙着笑。
“很好看啊，小眠，你的眼睛变成棕色了，”他柔声说，“要是能亲眼看见就好了。”
梁思眠迟疑地看了他一眼，像只探出头的蜗牛，缓慢把触角伸出来，在屏幕上碰一碰。
“真的吗？”
“真的，”孟允柯摸了摸下巴，“小眠，你长得很好看，我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就这么觉得了。”
梁思眠睫毛微颤，虽然被夸得脸红，但还是无奈地笑了笑。
“允柯哥哥，你不用这样努力的夸我，”他深吸了口气，“我其实知道的，你是想让我信任你，对不对？”
孟允柯愣了一下，梁思眠捕捉到他眼神中的惊讶，心中觉得酸涩，将手里的枕头抱得更紧。果然是这样。
梁思眠心中想法得到验证，有些失落。
“小眠，孟玉医生跟我说了一些话，”孟允柯坦诚道，“我知道，要让你完全信任我很难，但是你要相信，我夸你的话都是真心的。”
“哦，”梁思眠低下头，“要是觉得这样辛苦的话，就算了吧。”他说着，忽然又笑了起来，“允柯哥哥，我还是更习惯以前的相处模式，你能不能就当做没有朝我表白过呢？”
孟允柯露出无奈的笑容，“小眠你不能这样，你允许自己写信骚扰我，就不允许我喜欢你吗？”
梁思眠抿着嘴不说话了，理智稍微被拉回来些许。
“明天回花店上班吧，”孟允柯柔声说，“店里来了新的花艺师，现在冯遥和她整日聊天，都没有人陪我了。”
梁思眠担忧地看了他一眼，对上那双温柔的笑眼后，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晚上下班之后，可以和我约会吗？”孟允柯得寸进尺。约会。
两个字像一块冰镇的杨梅，梁思眠只觉得嘴里甜甜的，有种冲昏头脑的感觉。
“……好。”
“那明天见。”孟允柯笑起来。
“明天见。”
挂了电话，梁思眠把手机扔到床头，整个人埋进被子里，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翻了好几个圈。
怎么就这样同意了？！
他开始慌张起来，直到意识到自己脸上还有化妆品，他才红着脸把脸上的枕头扒开。另一边。
孟允柯盯着已经挂断的电话界面，看到孟玉发来一条消息。
【你们相处得怎么样了？】孟允柯回复：
【挺顺利的，他已经没那么怕我了。】【那就好。】
孟允柯放下手机，笑着呼出一口气。两天前。
孟玉的诊室里，孟允柯沉默不语地等着她开口。候诊排队的号码还在屏幕上闪烁，下一位患者马上就要进来了。
“要和梁思眠这样的人建立关系很困难，”孟玉说，“很多小的事情，对他来说都是伤害。”
“你放心，”孟玉双手交叉，“我会给他最好的治疗方式，他的身体你不用担心。但……如果你想和他维持一份亲密关系的话，你要明白一个道理。”
孟允柯缓慢地回过神，微微蹙起眉，认真地盯着孟玉。
孟玉一字一顿，“常人所谓的爱，对他来说是根本不够的，只有一遍一遍地强调，他才会稍微建立起安全感。”
“你要用真实的偏爱代替一般性的关爱，这是唯一的解法。”
【作者有话说】
两个宝宝都在很努力地让对方在这段关系里觉得舒适，宝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