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孟允柯早上来花店的时候,发现王雪岚和冯遥围在收银台前,正在打量手中的一封信。他捻了捻左手食指上的创可贴,昨日做花束时不小心划到的创口还有些发疼。
“怎么了?”
冯遥将手中的信封递给他。孟允柯拆开信封,从里面倒出一张展平的草稿纸。
草稿纸上是一封道歉信,字迹工整圆润。冯遥哥:对不起,我不应该陷害你。
你箱子里的报纸是我放的,那些事情也都是我干的。梁思眠冯遥欲言又止,“我真不敢相信,居然真的是小梁。他看上去挺单纯的一个人,怎么会……”
震惊之余,他又很快意识到了另一个问题。“店长,”他惊讶极了,“他真的喜欢你?那,你昨天说的‘进展’是……”
孟允柯神色有些复杂。他不置可否,把道歉信交给冯遥,拎着信封倒过来晃了晃。
一片钥匙落在手心,里面还夹着一张便签条。孟哥:这是出租屋的钥匙去把麦克风拿回去吧,不要耽误直播便签上没有署名。
他现在连允柯哥哥也不愿意叫了。
孟允柯叹了口气。
“这是什么意思?”王雪岚站在一旁,满脸疑惑地看着两人。
“没什么,”孟允柯将钥匙和便签塞进口袋里,“我下午回家处理些事。”
冯遥拧着眉,还在看手中的道歉信。
王雪岚见两人脸色都不好看,于是想要找些别的话题聊一聊。
“店长,听冯遥说,我们店还有一个兼职员工,”王雪岚说,“怎么一直都没见他过来?”
冯遥脸色更难看了,尴尬地敷衍道:
“他还在上大学呢,最近期末结课忙,没时间,寒假就好了。”
王雪岚将信将疑,点点头。下午。
孟允柯在花店吃过午饭,乘车回到小区里。
楼道里空无一人,出租房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孟允柯捻着口袋中已经被体温捂热的钥匙,踌躇半晌,打开门锁。
随着冷风灌入,灰尘在阳光下飞扬。房中一切照旧,客厅的地上,还散落着一直没来得及收拾的靠枕。
一切像是定格在了昨天早上。
孟允柯换了鞋,小心进到房间里,把地上的东西全部捡起来摆好,把麦克风收进行李箱,又从衣柜里拿回自己放在梁思眠家的衣服。
所有东西都还在,但有两条内裤找不到了。孟允柯心不在焉,也懒得去找,随便收拾收拾就打算离开。
临走前,他站在书桌边,看向干净无物的墙面。
墙上还留着贴照片用的大头针,但照片已经全部被取走了。房间里干净简洁,孟允柯却莫名闻到梁思眠身上沐浴露的味道。
这里的一切都保留着他的气息,插过的玫瑰、吃过的苦药、电脑运作久了散发出的气味……
孟允柯深深吸了口气,指腹摸过干燥的嘴唇,企图回忆起梁思眠嘴唇的触感。
他打量着自己身遭的一切,不忍离去。在某一瞬间,他理解了梁思眠潜入自己家中时,那种无法言喻的强烈情感。
换作是他,他也会忍不住的。
但他终究不是梁思眠,在爱意的前面,还有一层道德在束缚他。
孟允柯留恋地扫视着这里的一切,手指掠过桌沿时,发现了堆在一起的药盒,以及压在桌垫下的病历本。
病历本已经卷边,或许是梁思眠觉得皱巴巴的不好看,所以才压在这里,企图把它展平。
孟允柯迟疑良久,终究还是没忍住,拿出来翻看了一下。
病历本有些年头了,从几年前一直记录到现在。孟允柯翻到最新的一页看了看,却发现这字迹根本看不懂,除了几个关键词之外,简直是加密文字。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梁思眠回家之前连药也没来得及拿,也不知这两天过得怎么样。
纠结再三,孟允柯还是擅自作主,把最新一页的内容拍下来,打算待会儿去找自己的姑妈咨询一下。
虽说他无力靠自己改善梁思眠的病症,但梁思眠这次药物过量也有他的责任,他不想让梁思眠的状况变得更加糟糕。
孟允柯把药盒整齐码放,拖着行李箱出了门。
另一边,梁思眠家内。
“小眠,还有几天就是跨年夜了,妈妈公司有聚会,你想一起去吗?”
“再说吧。”
梁思眠叹了口气,隔着门说道。
他眼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坐在房间的地板上,身周散落着从抽屉里翻出来的空药盒。
“……完了。”
昨天走得太急,他把医生新开的药落在出租屋了。
现在去拿肯定是不行的,要是偶遇上孟允柯,他简直是要吓得当场昏厥了。
可要是去医院重新开药,母亲知道了又会担惊受怕,说不好还要把孟允柯牵连进来。
梁思眠揉了揉有些不舒服的脑袋,实在不知如何是好,思来想去,只好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怎么?终于记得联系我了?”
黑雾换了个新的变声器。“又是让我假装学长?梁思眠同学,你是不是已经忘记了,你还拖欠了我一个委托呢。”
梁思眠拧着眉,“已经做完了,待会儿发你。你……”他轻咳两声,把语气放柔,“能不能帮我买点药?”
黑雾疑惑地问:“药?什么药。”
梁思眠报了两个药名,黑雾听了,沉默半晌没说话。
“怎么,”梁思眠冷冷地说,“歧视我是精神病?”
电话那头许久没有声音,黑雾再次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多了几分奇怪的怜惜。
“这都是处方药,监管很严,我再有本事也没法帮你弄。”
梁思眠叹了口气,准备挂电话。
“等等,”黑雾叫住他,“你最近出什么事了?发消息也不回,论坛也不上,难不成…事情暴露了?”
“接你的‘吉言’,”梁思眠冷冷道,“不能帮就算了,我挂了。”
“你……”
没等黑雾说完,梁思眠就挂了电话。
他躺在地上,把手机甩到一边。盯着缓慢旋转的天花板看了许久,他强撑着爬起来,套上羽绒服,又系上了围巾。
没有药实在睡不着。没办法,他只能自己去一趟医院了。
他看了一眼放在桌上的玫瑰花束,心中有些酸涩。
下午三点,市中心医院。
孟允柯很久没有来过这里了,但对于门诊大楼的构造十分熟悉。从前在电视台上班的时候,他隔三差五就往这里跑。那时候他身体差又经常熬夜,辞职后花了很久的时间才恢复成了该有的样子。
“您好,挂精神科的专家号。”
他排了很久的队,等了半晌才来到挂号窗口前。
“小伙子来得真巧,”挂号窗口那边,护士笑着接过他递来的身份证,“孟医生的号本来已经约满了,刚才系统上有两个退号的,你正好能排上。给,一共八百元。”
孟允柯付了钱道谢,领着那张小小的挂号单,坐电梯上了十层。
电梯里挤满了人。孟允柯站在角落里,等着电梯缓缓升上去。
虽说有个在这里工作的姑妈,但孟允柯与她见面都是在下班时间,在桦台市待了这么多年,他还没有来过姑妈工作的地方。
桦台市有着全省最好的精神科资源,其一是桦台市第四医院,其二便是市中心医院的精神科。四院离市中心远,主要是以疗养见长。
孟允柯思来想去,觉得梁思眠更有可能在这里看过病,因此过来试试运气,说不定姑母能够帮得上忙。十层到了。
电梯门开,明亮干净的走廊呈现在眼前,导诊台里有两个分诊的护士,患者有序排队拿号,分诊后便都默默在一旁的等候区坐下。偶尔有三两家属小声聊天,但大厅里十分安静,并不吵闹,比想象中要有序得多。
孟允柯从电梯里挤过来,同样跟着其他人排队分诊。
这里的护士态度都很柔和,遇到年龄稍长的患者也不会不耐烦。孟允柯站在队尾,见一个八十多岁的耳背大爷正在询问某些事,弄了许久也没明白,于是站在一旁的保安大哥搀扶着他,直接领他去做检查了。
等了大概三分钟,孟允柯来到护士面前。
“麻烦帮忙找一下孟医生。”他递给对方自己的挂号单。
护士扫了下挂号单的条形码,在电脑上敲敲打打。
“第一次来?看病还是开药?”
孟允柯迟疑片刻,“我……是帮我弟弟咨询医生,不是自己看病。”
“他以前在这里看病的吗?”
“……我不知道。”
护士摸了摸下巴,也是鲜少碰到这种情况。“你先在这儿等吧,”她也没有为难孟允柯,在他的单子上下了个大大的“12”。
“下一个就是你了,自己等着叫号。”
孟允柯应了一声,也和其他人一样,坐在候诊区等待。
一楼,医院门诊大厅。
梁思眠下了车,匆匆走进大厅里。他看了眼时间,离停止挂号还有十几分钟。
他紧了紧围巾,忍着眩晕感匆匆走进来,拨开人群,在自助挂号机上熟练地操作。
机器的卡顿让他有些不耐烦,手指不断敲打着“确认”按键。
在他反复点击了十多下之后,专家号的最后一个名额终于抢到了。
梁思眠不舒服地揉揉眉毛,呼出一口气。机器发出刺耳的嗡鸣,半晌,他一把扯下打印出口里的挂号单,快步进了电梯。
“请12号,到专家门诊2号诊室就诊。”
机械的女声一字一顿,把孟允柯从放空中拉回来。
他推了推眼镜,拿着单据走进长长的走廊,打开第二扇房门。
门开,里面坐着的医生推了推眼镜,满脸惊讶地看着他。
“……小柯?你怎么来了。”
她推了推眼镜,白大褂上挂着胸牌,工工整整写着头衔与名字。
主任医师孟玉。
【作者有话说】
真正的媒人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