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见孟允柯沉着脸从卧室走出来，梁思眠心满意足地扬起了脸。
孟允柯把灯打开，眼前凌乱的一幕尽收眼底。
梁思眠坐在沙发上，虽然上身还绑着绳子，但面前被他弄得一片狼藉。沙发的靠枕被甩了满地，毛毯也掉在地上，茶几上的杯子被打翻，手机支架歪在地上，耳机还掉进了洒出来的水里。
“允柯哥哥，你终于肯理我了，”他泛着红的脸上露出笑容，“我睡不着，你陪陪我吧。”
孟允柯捏住他的下巴，让他被迫仰起头。
“我还在直播，”孟允柯有些生气，捏着梁思眠的脸晃了晃，“大半夜这么能闹腾，是我今天惩罚你的力度还不够吗？”
梁思眠的脸颊反而变得滚烫，“那你现在再惩罚我一次吧，反正直播还开着，让他们都看一看，怎么样？”
他食髓知味，抬起脚，又开始隔着库子蹭孟允柯的小月退。
孟允柯眼神暗下去，“小眠，你乖一点。”
“我不乖吗？”
梁思眠把脸颊贴在他月复部，蹭了蹭柔软的浴衣，“我很乖啊，允柯哥哥，平日在花店里，我都对你言听计从的呀。”
对于这种顾左右而言他的行为，孟允柯干脆置之不理。
“张嘴。”
他掐着梁思眠的下巴，拇指摸了摸他的嘴唇。
梁思眠乐滋滋地，以为孟允柯要用亲吻做听话的交换，然而他张嘴等了半天，却等不到柔软的嘴唇。
一团干净的毛巾被塞进了嘴里。
“唔唔！”
梁思眠睁大眼睛挣扎着，孟允柯擦擦手，不急不慢地蹲下来，手掌按着他不断动弹的膝盖。
“小眠，今晚为什么总是捣乱？”
他盯着梁思眠，镜片后的眼神让人不寒而栗。“我现在要把你抱到床上睡觉，如果还敢胡言乱语的话，明天早上出门前，我会狠狠惩罚你。”
“说一个字，就多塞一朵玫瑰，说到做到。”
梁思眠愣了一下，眼神中反而带着期待。
孟允柯捏着他的脸，又补了一句：
“我只会把你的手脚都绑住，不会碰你。”
梁思眠的笑容瞬间消失，被孟允柯用极具侵略性的眼神盯着，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他终于安分下来，孟允柯打横将他抱起，带到卧室门口，关上客厅的灯。
黑暗中，梁思眠缩在他怀中，听到耳边孟允柯温柔的声音。一只手碰到他的耳廓，把耳机重新戴在他耳朵上。
“刚才的话，你好好记住了吗？”
梁思眠嘴里堵着毛巾，“呜呜呜”地使劲儿点头。
晚上九点半刚过，直播间漆黑一片的镜头里出现了一道光束，身穿黑浴衣的男人走进来，怀里抱着个穿着蓝色睡衣的年轻男人，双腿修长，看不清面容。
光线很暗，他的脸埋在男人怀里，只能看到白晃晃的脚踝，以及勾在脚尖的棉拖鞋。
拖鞋在脚尖晃来晃去，最后掉在了掉在地毯上。
他被男人裹进被子里，用奇怪的姿势翻了个身，然后睡着不动了。
【我靠，主播这是把人带进来了？】
【这么大一个男人，你跟我说他是喵喵？】
【好像看到主播的脸了，有点好看啊……】
孟允柯坐回桌前，抬手抹平被梁思眠抓皱的衣领。
身后的被子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抱歉，让大家久等了，男朋友在和我闹脾气，大家见谅。”他说。
被子里的声音瞬间静了，仿佛他的话也让当事人错愕不已。
直播间瞬间炸锅，那些默默潜水的听众全都在发弹幕，满屏的惊叹号和问号让孟允柯根本看不过来，此刻，已经没有人在意今晚的助眠内容了。
孟允柯没有做出回应，默默地调整好麦克风，继续今晚的直播。
弹幕里不断有人问起男朋友的事情。
【主播和男朋友同居多久了？是最近才认识的吧？】
“嗯，刚交往没多久，”孟允柯随口道，“他脾气不好爱吃醋，今天又在发脾气，不想理我了。”
“好了，大家好好睡觉吧，我们下次再聊天。”凌晨一点。
孟允柯下播，关闭了直播间的窗口，揉了揉酸涩的手腕。
借着微弱的月光，他走到床前，把梁思眠的半张脸从被子里扒出来，正巧对上一双干净的杏眼。
梁思眠根本没睡着，嘴里堵着毛巾，用一种惊异的眼神看着孟允柯。
“没睡着？”
孟允柯将毛巾从他嘴里拽出来，指腹抹去他嘴角的水渍，又帮他把耳机摘掉。
梁思眠张了张嘴，不安地往后挪动。
“今晚不能吃安眠药，你的身体还没养好。”
孟允柯伸手扶住他的后颈，不让他乱动，“我以为我播得久一点，你就能睡着。”
梁思眠直勾勾看着他。
“允柯哥哥，你刚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话？”
孟允柯重新帮他盖好被子，“我播了几个小时，说了那么多话，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一句。”
“就是哪一句……”
“哪一句？”
“就是那一句！”
梁思眠抓狂地蹬开被子，“你说我是，我是……”
话到嘴边，他还是说不出来。
孟允柯把他的脚塞回被子，“你不告诉我的话，我就先去外面睡觉了。”
梁思眠憋得满脸通红，眼看孟允柯走出卧室关上门，还是羞于启齿。
他落寞地垂下眼，用手撑着床垫，艰难地翻了个身。
“我知道你是开玩笑的……”
他呼出一口气，疲惫地盯着天花板，怎么都无法入睡。
长夜漫漫，他的双手还被绑在身侧，侧睡也难受得很，像条鱼似的，在床上翻来覆去。
他躺了许久，孟允柯刚才的话一遍一遍在耳边回响。
梁思眠深深吸了口气，只觉得木塞堵住了喉管一般，有种熟悉而陌生的缺氧感。
他刚才在妄想些什么？妄想孟允柯随口搪塞听众的玩笑话是真的吗？
闭上眼，失控的大脑里开始过着许多记忆。
刚才直播间里飘过的弹幕、下午与孟允柯的争执、夜晚的对峙、黑雾对他做法的嘲笑……
他的大脑如同一盘磁带，无法停止地往前倒带，并且在那些痛苦的记忆点上烙下深深的印记。
他想起晚宴那天，从孟允柯口中亲口听到的“不喜欢”，想起孟允柯与其他顾客说话时温柔的笑眼，想起自己从前躲在花束后远远观察孟允柯的日子，想起对他变了脸色的父亲。
这盘磁带几近破碎，却还在不断地倒放。父母的离婚、高中时做不完的试卷、父亲诓骗小孩的借口和谎言……
画面一直变化着，他的视角越来越矮，半梦半醒之间，最后一刻，他站在在扎满花圈的白色祠堂里。
面前全是穿着黑色裤子的大人，他扒开拥挤的人群，趴在棺材上，看着爷爷奶奶苍白的脸，恐惧得不住发抖。
但他再害怕，也强忍着泪水，不愿意在爷爷奶奶面前哭出来。
“都是你害的吧！”
并不认识的远房亲戚哭着攥住他的衣领，小小的身体几乎要被对方拎起来。
“好好地出门过什么生日？！把自己的爷爷奶奶害死，你就一点儿也不愧疚吗？”
无形而强大的，名为失去的恐惧，第一次如此具象地存在于他的面前。
在这个深夜里，他的病症又一次将所有痛苦挖掘出来。
记忆的磁带被绷断，梁思眠睁开眼，望着空洞的黑暗，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如同十几年前的那个小孩一样，蜷成一团，绝望而痛苦地哭了起来。
他早就知道了，不会有人一直陪在自己身边的。爷爷奶奶不会，父母不会，孟允柯更加不会。
这个星球上挤满了人，但是各个都是孤岛。
被深深掩藏的真相，总会在失眠的夜里长出血肉，将他紧紧缠住。
他害怕极了，心脏越跳越快，像个随时会爆炸的定时炸弹。于是他蜷着身子大口呼吸着，止不住地浑身发抖。
他无端地生出逃离的欲望，于是艰难地掀开被子，挪到床边，却因为头晕而滚落在地发出了沉重的闷响。
客厅里洒下一缕月光，孟允柯和衣躺在沙发上，也是一夜未眠。
因为前几天药物过量的缘故，他今天没有允许梁思眠吃安眠药，于是今夜刻意播到凌晨才结束，本想着能够让梁思眠睡得安稳一些，却发现毫无作用。
他耳朵里时刻听着房间的动静，生怕出什么问题。
孟允柯翻了个身，脑海里过着刚才直播时说的那些话。
他也有冲动的时候，比如刚才。
不知为什么，或许是看到梁思眠在客厅闹腾实在生气，或许是看到他那副恃宠而骄的表情而动了心，总之，将他抱到床上之后，那句话便不由自主地说了出来。
有种朝别人炫耀的意思。
孟允柯翻来覆去，心中还是觉得不妥。梁思眠似乎有很多药需要吃，擅自停药的话，说不定会发生很可怕的事情。
如此想着，他打开了手机，在凌晨三点半的当下，给姑妈发了条消息过去。
发完消息他又觉得冒昧，刚想撤回，对方却直接拨了个视频电话过来。
孟允柯立刻坐起身，接了电话。
“小柯？怎么这么晚还没睡？”
屏幕那头，一位长发的中年女性站在明亮的医院走廊里，穿着白衣，推门进了诊室。
“姑妈，我想问您一件事，”孟允柯说，“我有个室友……”
他简单说了一下梁思眠的情况，略过了一些药物过量的原因和细节。
“怎么会过量两次？”
姑妈的脸色有些难看，“先不要给他吃了，最近有空最好让他去看医生，药物过量会有很多不良反应。我听你说的症状，他像是有失眠引起的焦虑症，再加上安眠药过量，肯定会做噩梦，加重焦虑……”
孟允柯有些担心，“我能做什么吗？”
“你又不是医生，”姑妈哭笑不得，“你能做的也只有陪陪他了。不放心的话，带着他来找我，我给他看看。”
孟允柯拧着眉，神色愧疚。
“小柯啊，”姑姑打量他，忍不住弯起嘴角，“你不是买房了吗，怎么还有同住的室友？是不是谈恋爱了？”
孟允柯虽然没有和父母出柜，但姑妈对他的性取向是知情的。当年对自己的身份认同产生怀疑的时候，还是她给了自己咨询的机会。
“……不算吧，”孟允柯摸了摸鼻梁，不知道从何说起，“但我确实，喜欢他。”
“你不像是会犹豫不决的人呐。”
孟允柯沉默着，许久没有说话。
“我在担心一些事情，”他呼出一口气，“他和普通人有点不一样，我不能轻易给他承诺。”
“这倒是让我想起我的一个病人，”姑姑笑着说，“小柯，你不是心理咨询师，不要想着能够轻易改变他，你的谨慎是对的。”
“但……如果你就这样把这份感情一直藏在心里，你会后悔吗？”
孟允柯抿着唇，没有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没关系小柯，你可以慢慢想，你需要承受多少，可能会受到怎样的伤害，你会不会伤害到你爱的人……心里要有个底。”
“嗯，我明白了，谢谢。”
他挂了电话，靠坐在沙发上，面对黑暗出神。
这是一道很难解的题，他不知如何改变梁思眠，也不想在这种扭曲的依附关系中向对方告白。
就这样坐了很久，月光落下的影子也悄然挪动到脚边。
房间里隐约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声。
孟允柯蓦然起身，这次听得确切，的确是梁思眠在哭。
他想到刚才姑妈说的那些不良反应，浑身的血液都凝滞了，快步冲进房间里。
房间里一片黑暗，孟允柯还未看清，一个身影已经跌跌撞撞地撞进他怀里。
“允柯哥哥……允柯哥哥……”
梁思眠抵在他腹部，大口大口喘着气，边哭边笑。
这次，孟允柯借着月光看清了。
梁思眠嘴唇发白，布满泪痕的脸上挂着破碎而可怜的笑容，脸颊泛红，整个身体失控地发着抖。
“你别走，”他泪眼朦胧的杏眼含着讨好的笑容，“可不可以陪着我，一直陪着我，好不好？”
那双眼睛里，映着孟允柯的脸。
“你亲亲我吧，允柯哥哥。”
梁思眠紧攥着他的手，掀开自己的睡衣下摆，探进一去，用祈求的眼神看着他，“其他的……其他的也可以。”
手掌摸到他冰凉而颤抖的皮肤，孟允柯眸色暗了暗，居然生出想要把他捂热的念头。
梁思眠发着抖，脸上的眼泪沾湿他的衣服，被碰到的地方却变得滚烫。孟允柯即使知道他是个怎样阴暗的人，也不由得心生爱怜。
孟允柯踌躇片刻，最终没能抵挡住这样的恳求。姑妈刚才提出的问题，此刻已经有了答案。
“好，小眠。”
他摘下眼镜，扔到一旁，“我会好好陪你。”
【作者有话说】
可怜的阴暗宝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