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

62 / 104 章 · 4,838

十岁的生日,梁思眠依旧是和爷爷奶奶一起过的。

父母今年仍然没有回来陪他,爷爷奶奶给小梁思眠买了一个小蛋糕,小到只够三个人分享。小梁思眠把蛋糕分成三份,把其中两块大蛋糕都给了爷爷奶奶,就连蛋糕上的草莓也全部给了他们,只留下一小块光秃秃的奶油蛋糕给自己,但他吃得很开心。

吃完蛋糕,爷爷奶奶便牵着他的手走出家门,去路边等出租车。

“奶奶,爸爸妈妈这个月也不回来吗?”梁思眠问。

“他们工作忙,小绵,爷爷奶奶带你去吃好吃的,好不好?”

“好!”

“小绵想吃什么呢?”

“想吃牛排!”

小孩白皙的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握着老人布满皱纹的手,一同坐上停在面前的出租车。

一路上他都在笑,心里想着那家很久没有去吃过的西餐厅,慢慢地,也就不为父母缺席自己的生日而伤心了。

直到某一刹那,随着迎面而来的巨大物体,他忽然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的时候,他单薄的身体裹上了纱布,面前一片惨白的天花板映入眼帘,以及身旁满脸担忧的父母。

日日思念的父母终于回来了,他笑着张了张嘴,却在发出任何声音之前,陡然听到了爷爷奶奶的噩耗。

他们在去餐厅的路上出了车祸,梁思眠的头部受到严重撞击,而两位老人已经没有生命体征。

葬礼在爷爷奶奶居住过的农村举办,小梁思眠乌黑的头发下包裹着纱布,胸前别着白色的纸花,与他惨白的脸蛋一样没有血色。他撑着拐杖,在黑压压的人群外看着两口棺材里面容安详的老人,心中生出巨大的恐慌与不安,仿佛被一座黑漆漆的大山笼罩着。

所有人都会死。所以无论他如何努力想要留住爱的人,都是没用的。

不会有人永远陪着自己的。他心想。

但好在父母为了照顾他,回到了桦台市工作。车祸瞬间的记忆已经完全断片,但他依旧被恐慌笼罩着,每晚他总会被噩梦惊醒,然后抱着枕头,哭着跑去父母的房间。

他的父亲是一个非常温柔的男人,那些无法入眠的夜晚里,父亲总是会摸着他的头,温柔地说:

“小绵,不要害怕,爸爸妈妈会永远陪着你。”

起初被如此安慰的时候,梁思眠总觉得有些担忧。他发现父亲因为工作早出晚归,回家后与母亲也像是陌生人一样。他也曾问父亲为什么不喜欢和母亲说话,但父亲只是摸摸他的头,说是他想多了。

小孩子的直觉很敏锐,但父亲的温柔总是能遮掩他的疑虑。

于是,他总是一遍一遍问父亲:

“爸爸,你会一直和我们在一起的吗?”

“当然。爸爸最喜欢的就是小绵和小绵的妈妈,爸爸怎么舍得离开你们呢?”

在父亲一次次的承诺下,他也顺利成长为一个善良听话的乖孩子。他是个聪明的小孩,成绩很好,只不过在交朋友的时候,和别人显得不太一样。

班上和他亲近的同学都觉得他很奇怪,虽然他是个能够对朋友付出一切的人,但总让人感觉有些过于热情,相处下来没多久,便都被梁思眠身上说不出的气质吓跑了。

他总是对很多事情过度反应,害怕被人抛弃,却又对喜欢的人有着很执着的热情。一来二去,便没有什么人愿意与他交朋友了。

于是,他学会了隐藏自己对他人的依赖,逐渐变成了同学眼中独来独往、不爱说话的优等生形象。

五年前,梁思眠在桦台第一中学上高二。

那是很普通的一天,他照常一个人回到家里,却在经过父母房间时听到了里面的对话。

“梁千琳,我们离婚吧。”

“你早就想提了,是不是?”

梁思眠停下脚步,透过门缝往里面看去。平时总是温柔笑着的父亲,此刻面露厌弃神色,抱着胳膊站在床前。

“李飞遥,我知道你当初答应和我结婚只是为了要一个桦台市的户口,但现在你没资格提离婚,我们有了小绵,那是你的责任,你不能既要又要。”

“你是觉得我贪心吗?我对你们母子已经够好了,小绵是我的孩子没错,但我也想要去追求我自己的生活。”

痛苦与震惊充斥着梁思眠的心脏,他冲进房间,拉住了父亲的衣角。

他痛哭着,紧紧拉着父亲的手,央求他不要离开,待他哭到声音嘶哑之后,父亲才终于松了口,将他抱进怀里,抹去脸上的泪水。

“小绵不哭,小绵好好学习,爸爸就留下来好不好?”

这只是大人用来搪塞小孩的借口,梁思眠却当真了。

他没日没夜地学,练习册做了一本又一本,会因为只考了全班第五而懊恼到惩罚自己,甚至拿到了第一也不满意,还想往上提总分。

他聪明,听话——这是父母一直引以为傲的东西,也是他潜意识认为可以留住父亲的方法。

他就这样过了大半年,不敢有一丝的松懈。然而当他拿着满分的模拟卷进入父母的房间时,却瞥见床头摆着的离婚协议书。

上面已经签上了父母的名字。

一直支撑着他的信念,在一瞬间崩塌了。

他和父亲大吵一架,大骂父亲是不守承诺的骗子,甚至崩溃地扇自己耳光,将那些模拟卷全都扔在地上,质问父亲是不是自己还不够好。

可是这一次,父亲却无动于衷,那双与他相似的杏眼默默看着他,眼里却没有了以前的温柔。

这一次,父亲没有说安慰的话。

“小绵,我和你母亲早就没有感情了,之所以没有离婚,完全是因为你。”

“现在,你长大了,我也可以离开了。”

梁思眠看着父亲,只觉得他陌生又可怕,原来这么多年来对母亲的笑脸,都是一场表演而已。

他的脸上火辣辣的疼,却比心口无法呼吸的疼痛要轻微得多。

“李思绵,我对你很失望。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会变得这样极端,你这样的性格,以后不会有人喜欢你的。”

“这个世界,并不是非黑即白的,你能明白吗?”

那天后,父亲搬走了。

不过一个星期,梁思眠放学路过街口时,就看到了与年轻女人说说笑笑的父亲。

父亲那双与自己相似的杏眼含着笑,将面前的女人哄得神魂颠倒。

至此,他又回到了十岁时被噩梦惊醒的状态,情况愈演愈烈,发展成了严重的失眠症。

他睁着眼熬了五天,熬得双眼通红,每天也只能睡着一个小时。母亲起初带他去看中医,根本不见效。于是辗转找心理咨询师寻求帮助,可梁思眠神色麻木,根本不想说话,只有谈起父亲时,才会露出愤怒的神色,咒骂父亲是大骗子。

父亲的离开,让他对所有人都充满了不信任感。

最后,梁千琳实在没有办法,拜托同事联系认识的医生,将他带到医院精神科治病。

医生给他开了一个疗程的安眠药,并且建议他找人聊聊。梁思眠不愿意,医生转而建议他写写日记,总之,要给自己一个发泄情绪的出口。

于是这本简陋的电子日记本诞生了。

【八月十一日。……

总之,这就是我为什么要写日记的原因。我不知道日记有什么好写的,姑且随便写写吧。

今天是吃安眠药睡觉的第二天。八月十二日。

今天是疗程第三天,暑假好热,小孩子都在外面玩,吵死了,和树上的蝉一样。

这个药真的有用吗?好无聊。八月十三日。

那个骗子回来了,说是有什么东西没拿。

他还在我门口叫我,我说我死了,让他离我远点。

失眠了,药没效果。八月十四日。睡不着。八月十五日。

头好痛,今天也没睡好。八月十六日。

既然吃一片药没有用,那就全部吃掉试试看吧。

说不定就可以舒舒服服地睡一觉了。………………………………

八月二十七日。

从急诊回来了,醒来的时候胃里插着管子,妈妈握着我的手,哭得很伤心。

睡了好久啊,梦到我变成了一只鸟,飞了好远好远,睡在云朵上,好舒服。我不想回来了,一直睡觉的感觉真好。但是梦还是醒了,我又回来了。

医生说我差点就死掉了。

如果真是那样也没关系吧?我会见到爷爷奶奶吗?九月一日。开学了。

医生给我重新开了药,但是她说我之前太乱来,所以这次只给我开了一盒。

这个药吃了会有副作用,不过没关系,应该比之前的药有用多了。

对了,医生还给我推荐了一个助眠直播,让我睡前试试听一听。

感觉是什么没用的东西,明天有空再看。九月二日。

医生说的那个主播叫孟柯,声音还挺好听的。

他弄的那些东西看上去好奇怪,我一直盯着屏幕看,都忘记要睡觉了。

他挺厉害的,一晚上直播五个小时也不困吗?好辛苦。九月三日。

新开的药好厉害,吃了就困。

不过副作用好大,我的房间里全都是奇怪的线,床上还长了出草,好恐怖。妈妈也不在家,我跑到门口摔了一跤,结果躺在地上睡着了。

还好手机里还放着直播,不然我还以为在做噩梦呢。九月四日。这个主播……

说话的声音好温柔。

晚上梦到和他说话了,看不清他的脸,但是他摸了我的头,跟我说晚安。

早上起来看回放,原来是昨晚下播的时候,他在直播间说了晚安啊。

不是和我一个人说的晚安。……九月二十日。

他今晚怎么没有直播?睡不着了。

勉强看一下录播凑合凑合吧。他。

他有女朋友吗?

他的手好漂亮,和他牵手的话,一定是一件很美妙的事情。

他会喜欢什么样的人?

总是不会是我这样的人吧。

九月二十一日。

怎么会做这种梦……太羞耻了,对象还是根本没有见过面的主播……

明明吃药之后,我都没有那种反应了才对。他……

我好喜欢他呀。十月十日。

今天的直播是和观众聊天,他是用平时的音量说话,声音好温柔呀。

要是能够认识他就好了,我有好多话想对他说。……六月三日。

考完考试之后,我有一件事要做。

我不想和那个人用同样的姓氏,我不想让妈妈想起他。

换一个什么新名字好呢?六月五日。

今天在直播间打字和孟柯哥哥聊天了。

他跟我说,失眠不可怕,失眠就像一只淘气的小动物,只是偶尔想要捉弄我而已。

下播之前,他还祝我睡个好觉。

我已经想好要改什么名字啦。六月六日。

明天就要高考了,今天晚上没有吃药。

有点紧张,但还是鼓起勇气去找孟柯哥哥聊天了。

他祝我高考顺利,让我不要紧张,还和我说晚安。

如果他能给我一个晚安吻就好了。】

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孟允柯的镜片上反射着繁星般的文字,眉心紧蹙,眼中含着难以言说的复杂情感。

梁思眠像一颗世间罕见的脆弱植物,在并不适合生长的土壤中艰难存活着,父亲没有能力保护他,朋友也对他避之不及。

他就这样孤孤单单地长大了,就连曾经无意中帮助他的孟允柯本人,也完全遗忘了自己说过的那些话。

他根本不记得自己和这位小粉丝说过的话,那些无心的安慰,居然被他牢牢地记在心里。

孟允柯心中酸涩,不敢再偷看梁思眠十七岁时的日记。

他揉了揉眼睛,压下心中的情绪,努力回想起自己打开这本日记的缘由。他也想要窥探某些事情的真相。

他翻到校庆当天的那一页,果然看到了长达五百字的恨意与控诉。

告白、礼物、玫瑰花、失望、自嘲、恨意。

梁思眠的悲伤与自卑,透过屏幕上黑色的文字,全部呈现在他的面前。

文字在脑海中化形,变换成梁思眠身穿西装,手捧蓝色玫瑰的模样。

一种无形的悔意与钝痛在心中涌起,此刻的心跳和疼痛,都在向他证明一件事。

他好想见到那样漂亮的梁思眠。

孟允柯缓缓睁开眼。

他要是能早些明白自己的心意就好了。客厅里。

梁思眠脸上阴云密布,在沙发上缩成一团,手里攥着好不容易从茶几上拿到的遥控器,心不在焉地换着电视频道。

他嘴角还留着干涸的血迹,是刚才咬孟允柯留下的。

电视里无聊的情感类节目播了许久,卧室的门被打开了。

梁思眠掀起眼皮瞧了一眼孟允柯,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继续看电视。

孟允柯倒了杯热水,在他身侧坐下。

“小眠,”他柔声说,“喝水。”

他黑色的衬衫衣襟沾着血,脖子上被咬破的地方结了痂。

玻璃杯里冒着热气,梁思眠怨怼地瞥他一眼,攥着遥控器,挪到角落里,蜷成一团。

孟允柯这次温柔了些,用被水杯捂热的手摸了摸他的脸。

“别碰我。”

梁思眠别过脸。

电视里的男女主角抱成一团,煽情的音乐响起,安静的客厅里一下热闹不少。

梁思眠身侧的沙发微微凹陷,孟允柯挪到他身边坐下,把水杯递到他嘴边。

“好了,”他温柔地俯下身,在梁思眠耳边轻声说,“下次我不说那些话了,好不好?”

梁思眠侧脸对着他,耳尖变得滚烫。

孟允柯温柔的语气比任何疾言厉色都好使,即使此刻两人紧挨着,梁思眠也不再对孟允柯出手。

水杯边缘轻触着柔软的下唇,孟允柯见他不反抗,于是安抚着摸他的后脑勺,喂他喝了半杯水。

“走开,”梁思眠擦干净嘴边的水渍,“我不和你玩游戏了。”

孟允柯一手撑着他身后的坐垫,侧过头认真打量他。

他低头看着梁思眠的眉眼,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他沉默了许久,而后亲昵地摸了摸梁思眠的头发,在他的鬓边落下一个吻。

梁思眠浑身一颤,猛地转回头,不可置信地瞪着他。

【作者有话说】

今天又是长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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