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的男人留着一撮山羊胡子,年纪大概五十来岁。他见到孟允柯,眼中也是万分惊讶。
“好久没见到你了,”他颇为怀念地叹了口气,“上次听说,你给新校区的学弟学妹们捐建录音棚,我都没空去参加你的颁奖。”
“这是我应该做的,”孟允柯说,“上学的时候,给您添麻烦了。”
院长摆摆手,“不是什么大事。后来……你应该还不知道。小林同学回来复学,知错能改,表现得很好。他今天还来了呢,你们见上面没?”
梁思眠捕捉到某个陌生的名字,他疑惑地瞥了一眼孟允柯,却见孟允柯脸上已经完全没有了笑容。
“没有,”孟允柯表情僵硬,“我和他很久没见过了。”
梁思眠满心疑惑,想要问些什么,孟允柯却拍了拍他的背。
“我和院长聊一会儿,你先去自己逛一圈,好吗?”
梁思眠点点头,犹豫地往后退了几步。
他捧着手中还没吃的点心,转身走到远离这边的角落里。桌上的银色餐具垒得很高,将他的身体挡去一部分。
那边的声音已经听不到了,梁思眠在远处看着,孟允柯手持酒杯,走到一旁,与院长说了些什么。他背对着这边,看不清表情。
舞会马上就要开始了,梁思眠忽然开始紧张起来。他努力做了两个深呼吸,靠在角落里,闭上眼,企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按照计划,他会在跳完第一支舞后找个借口离开,然后去取包里的礼物,在烟花开始前,向孟允柯告白。
不会出错的。梁思眠想。
“……小梁?”
忽然出现的声音让他吓了一跳,梁思眠睁开眼,孟允柯的脸出现在自己面前。
“孟哥!你,你怎么这么快就过来了。”
梁思眠往后退了几步,被孟允柯拉着胳膊带回来。
“只是和老师寒暄几句而已,”孟允柯脸上恢复了笑容,“你想不想去跳舞?”
暖光的灯光从头顶落下,孟允柯背着光,将他笼罩在自己的影子里。他呼了口气,偷偷擦了擦手心的汗。
“我跳得不好,”他抿着唇,“孟哥要是嫌弃我的话,可以去找其他人跳的。”
孟允柯扬起眉,侧着头询问:“找其他人?找我的院长老师吗?”
里间的音乐已经响起,华尔兹轻快柔和,孟允柯托起梁思眠的手,动作礼貌而轻柔,将他带进了会场里。
灯光晦暗,掌心传来丝丝凉意。
梁思眠觉得自己一定是在做梦,他的脚底生出轻快的风,桎梏在身上的枷锁瞬间破碎。孟允柯揽着他进场,走入一众裙袂飞舞的人群中,梁思眠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腰上,他的灵魂被孟允柯紧紧握住,与他牵起手时,周遭的一切都随之旋转,模糊。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与自己共舞的孟允柯。
梁思眠低着头,贪婪地嗅着他身上的淡香,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满足感。
他喜欢被拥抱,那是如同回到初生时刻的无限安全感。
如果此刻孟允柯让他去死,他也会照做的。进。退。
鼓点一次次响起,梁思眠笨拙而被动地跳着,虽然毫无错漏,但丝毫谈不上好看。
周围的人很多,也有不少是同性的好友做搭档,大家跳得都很随性。所有人都沉浸在舞步里,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孟允柯揽着他,凑得极近,用温柔的声音说:
“小梁的女步跳得真好。”
梁思眠抬头看他,盯着那张含着笑意,干燥的嘴唇,无法克制地心动。
允柯哥哥一定喜欢自己吧。他如此想着。
他凑近了些,仰起头,想要偷偷地碰上对方的嘴唇,然而刚倾身些许,音乐已经到了尾声。
孟允柯停下来,揽在肩上的手也放开了,只是轻轻地牵着他。
“你居然全部跳对了,”孟允柯笑着说,“我还提前做好准备,要被你踩上好几脚呢。”
梁思眠脸上红红的,还沉浸在刚才的暧昧氛围中,久久回不过神。
“口渴吗?”
孟允柯以为他是因为跳舞太热,“我去拿两杯果汁,我们休息会儿再继续。”
音乐声停了,梁思眠直到这时,才如梦初醒,想起了自己的计划。
“我……我去一下洗手间,”他慌忙说道,“一会儿就回来!”
孟允柯不疑有他,抬手解开袖口的纽扣。
“好,我就在这里等你,”他柔声说,“快去快回。”
梁思眠贪恋地多看了他一眼,而后转回身,一阵风似地跑出了舞会的会场。
外面吃茶点的人少了许多,领导老师们也离开了。梁思眠喘了口气,赶紧跑到储物柜前,将寄存的挎包拿出来。
他蹲在储存柜的角落里,拉开挎包拉链,紧张得双手发颤。
一阵清脆的拉链声响过,挎包被打开,露出里面包装精致的干花礼物。
深蓝色的玫瑰静谧地躺在盒子里,梁思眠将它从包里捧出来,仔细端详,确认没有任何问题后,他深吸了口气,祈祷一般,将礼物紧紧抱在怀里。
他的手无法克制地发着抖,心跳如雷贯耳,一声一声,沉闷地砸在鼓膜上。
小小的蜗牛躲在漂亮的玫瑰之下,平静地注视着他。
梁思眠努力地让自己冷静下来,将捧着礼物的手背在身后,慢慢地朝舞会会场里走去。
会场的角落里,高脚杯垒成了一座金字塔。孟允柯站在桌边,不急不缓地往杯子里倒橙汁。
梁思眠站在门口,远远看着他的背影,已经紧张到无法呼吸。
他在心里排练着早已准备好的措辞,扯了扯嘴角,尽量露出一个好看的笑容。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他努力控制住发抖的双腿,穿过人群,朝角落里的孟允柯走去。
他们相距还有几米,梁思眠盯着孟允柯的背影,张了张嘴。
“允柯?”
有人从身后叫住了孟允柯,梁思眠愣了愣,发现那个声音并不是自己。
听到声音后,孟允柯疑惑地回过头,梁思眠吓了一跳,立刻闪身,藏在墙角后面。
他紧紧握着手中的礼物,一颗心已经跳到了嗓子眼。
他喘了几口气,借着桌子和墙壁的遮挡,偷偷探出头,往那边看去。人群之外。
孟允柯手中还端着玻璃杯,他疑惑地转回头,看到来者,眼中流露出明显的错愕。
面前是一个同样穿着西装的青年,体型清瘦,留着一头微长的黑发。青年的皮肤很干燥,右脸的颧骨上,有一道很淡的疤痕。
孟允柯迟疑地端详着面前人。
“……林梓?”
林梓露出苦笑,举起手中的红酒杯,说:“允柯,好久不见了。”
孟允柯有些局促。
他的视线扫过林梓瘦削的脸,眼中显露出复杂的神色。他也朝对方露出笑容,“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我很好,之前在老家的电视台干了几年,今年搬来桦台市了。”
林梓走近几步,与孟允柯手中的杯子碰了碰。他低下头,目光扫过孟允柯手中的两杯橙汁,眼中显露出欣慰的笑容。
“其实……刚才跳舞的时候,我就看到你了,”他摸了摸鼻子,“舞伴很不错,那是你的爱人吗?”
孟允柯愣了一下。
“你想多了,我还是单身。”
林梓神色惊讶,他怔了一秒,而后表情变得十分微妙。
“那就好。”
他倚在桌边,轻轻叹了口气。孟允柯打量他的面容,只觉得他变了许多,身上那种怯懦的气质几乎已经褪去,整个人从容而坦然。
“当年的事,”林梓晃着手中的酒杯,低下头,“对不起,允柯,你那么努力想要帮我,我却……。”
孟允柯抿着唇,眉心微蹙。
“你不用自责,”孟允柯并不想提起那些,“都过去了。”
林梓侧过脸看着他,不说话了。
两人就这样沉默了许久,林梓的眼神里,流露出一种过于温柔的神情。
“允柯,”他的声音软了些许,“那次休学,是我父亲让我办的,后来他揍了我一顿,不让我来上学。”
他指着自己颧骨上的疤痕,“你看。这是他用刀砍的。后来我在老家休学了两年,再回来的时候,你已经毕业了。”
孟允柯蹙起眉,“林梓,你应该告诉我的。”
“我没有机会告诉你,也不敢面对你,”林梓苦笑道,“而且,我这样的人,只会把麻烦带给你……”
孟允柯不说话了。
他的手指摩挲着玻璃杯,颜色明亮的橙汁轻微摇晃,反射着头顶刺眼的灯光。
“你不应该这样,”孟允柯说,“我们是朋友。”
林梓呼出一口气,坦然地笑着。“你说的对。”
半晌,他又笑着说:
“我打算在桦台定居了,不回老家了。”
孟允柯点点头,“恭喜。”
“其实我上个月就回来了,”他凑近了些,“但……一直没有勇气和你联系。”
“允柯,”林梓侧过身,看着孟允柯的眼睛,“你还没有男朋友吧?”
“……没有,怎么了?”孟允柯看向他。
林梓抿着嘴,有些犹豫地低头看着地板,呼出一口气。
“你还记得那件事发生之后,同学之间的传闻吗?”他问。
孟允柯表情波澜不惊,但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
他叹了口气,苦笑着说:“传闻太多了,你是说哪一个?”
“就是那个,说我给你写情书,”林梓扯了扯嘴角,“还把内容传得有模有样的。”
孟允柯点点头,“记得。林梓,那都是谣言,我没信。”
舒缓的音乐响起,钢琴声盖过了林梓本就微弱的声音。他上前一步,鼓足了勇气,正声道:
“不是的,那不是谣言。”
林梓握着拳的手在发抖,他直直看着孟允柯,一字一顿。“我…的确喜欢你。那封信是我早就写好的,但一直没有勇气交给你。后来……就没机会了。”
他垂下眼,神色落寞。“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但这么多年没见,我现在看到你,还是觉得放不下……”
孟允柯怔住了,他放下手中的酒杯,站直身子,面向林梓。
“林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这很难接受,”林梓神色卑微,声音小了下去,“允柯,你跟我出柜之后,我也慢慢明白自己的心意了。现在想起来,我们其实……已经超过友谊的范围了吧?后来毕业了,我总是想起你,却也不敢去找你……”
“刚才我看到你和那个男生一起进来,我以为你已经有伴侣了,还好是我多想。允柯,你可以接受我迟到这么久的表白吗?”
他说完了,鼓起勇气地看向孟允柯,孟允柯却迷茫地沉默着,英俊的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仿佛是过了一个世纪,他才终于缓了过来。
他没来由地叹了口气,摇摇头。
“林梓,我从没觉得我对你有别的想法,”他不急不缓地说,“我没有你想得那么好,我对你,除了友谊之外,只是出于关心和同情而已。”
“我知道这样的话说出来会伤你的心,但……这是我的真实想法。”
听到“同情”这个词的时候,林梓明显绷紧了身体。他痛苦地闭了闭眼,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他叹了口气,“为什么?允柯,你在和你的舞伴暧昧吗?”
孟允柯推了一下眼镜,“不,那是我店里来的新人,不是我的恋爱对象。”
“林梓,我能够区分情爱和友谊,我也不希望你把依赖和爱搞混淆,”他说,“和对当时的你一样,我对他,只是照顾和关心,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