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魔

16 / 104 章 · 3,378

隔壁商铺的喇叭在窗外响个不停,梁思眠猛地睁开眼,所有记忆全部回笼。

他惊慌失措地从床上爬起来,起身时眼前一黑,又跌坐回去。

果酒的后劲很大,他本想装装样子趁机接近孟允柯,没想到真被他哄得睡着了。

脑袋隐约的阵痛,伴随着嘴里还未褪去的果酒香甜,所有的痕迹都在告诉他,刚才发生的一切并不是梦。

而孟允柯轻柔地安抚着他的样子,也不是梦。

他演得似乎有些过头了,回想孟允柯的指腹拉扯着嘴角的触感,梁思眠觉得心脏快要从胸腔中跳出来。

他尴尬起身,满脸通红地穿上外套,走到休息室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墙壁遮挡之间,隐约能看到孟允柯在做混搭花束,冯遥在一旁修剪花枝,已经醒酒了。

两人神色如常,不知在小声聊什么。

梁思眠暂时松了口气,戴上眼镜,换上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推门出去。

“醒了?”

孟允柯正在帮顾客包装花束。窗外,天色已经接近昏黄。

“……对不起,孟哥,”梁思眠满脸通红,“我睡过头了。”

来买花的是个步履蹒跚的老奶奶,她笑着看了一眼梁思眠,朝孟允柯说:“这是你弟弟呐?”

“是我们新来的员工,”孟允柯包好了花束,“您拿好了。”

老奶奶似乎很喜欢梁思眠,笑眯眯地夸了他几句,抱着漂亮的的花束走了。她颤颤巍巍跨上自行车,将花束安置在车筐里,慢悠悠骑车离开。

梁思眠目送老奶奶离开,孟允柯转回头,两人对视了一眼。

“怎么了,”孟允柯笑着摸了摸他的头,“睡懵了?”

梁思眠满脸通红,“……我去干活了。”

晚上八点,花店落锁。

梁思眠抱着上午不小心剪断的玫瑰花,孟允柯简单帮他包装了一下,让他带回家。

临走前,孟允柯把秦瑄带来的三瓶酒分给两人,一人一瓶,带回去慢慢喝。

“我先走啦,”冯遥踩着自行车,朝两人挥挥手,“店长,小梁,拜拜。”

梁思眠心不在焉地与他道别,待身边只有孟允柯后,再次变得紧张起来。

“小梁。”

孟允柯忽然唤了他一声。

广场上的小提琴声又响起来了,一对情侣手牵手从他们身边路过。

路灯在孟允柯脸上投射下暖黄的灯光,金丝边眼镜下,那双眼睛格外温柔。

梁思眠看了他一眼,明明早就醒了酒,却依旧觉得胸中滚烫。

不知为何,他觉得孟允柯看自己的眼神不一样了。

“回去好好休息,”孟允柯语气怜悯,“你的黑眼圈太重了。”

他轻声说话的比直播里还要温柔,梁思眠抱着手中的花束和酒瓶,感觉心脏要从身体里蹦出来,血淋淋地暴露在孟允柯面前。

他的脑海里一遍遍回想着下午的欺骗行径,做贼心虚地埋着头,小声说了句“再见”,转身便跑了。

公交车载着他,驶过已经无数次经过的街道,回到家中。

母亲还在加班,他浑浑噩噩地回了卧室,滚烫的心跳依旧没有平复。

梁思眠上一次喝酒,还是在高中的时候。

那段时间父亲朝母亲闹离婚,母亲心里难受,繁忙的工作却不给她喘息的机会,只能自己下班喝闷酒,一个人偷偷抹眼泪。梁思眠单纯地以为喝酒会让人好受些,于是趁母亲不备拿走了她的酒,躲起来偷偷喝。

那时候他觉得酒很好喝,甜甜的,带着辛辣的味道,只要稍微一点点,课本上那些早就熟记在心的文字就会抖动起来,变成模糊的蚂蚁,在纸面上爬来爬去。

他渐渐开始迷恋上这种感觉,可以让他在高强度的学习中喘息一会儿,把那些充斥脑海的知识抛到一边。

可是他必须要强迫自己学习,因为父亲只有看到他的成绩时,才会露出欣慰的笑容,甚至告诉他只要努力学习,自己就不会和母亲离婚。

梁思眠当真了。

他想再多拿一分,似乎只要再变得优秀一点,父亲就会因为他的努力而重新喜欢他,回到母亲身边。

他学东西很快,但再如何聪明也只不过是十几岁的小孩。大量的知识和信息源源不断地进入脑海,他却无法像没有生命的计算机那样处理信息,长此以往,身体和精神的压力都无法消解,让他烦躁。

他开始失眠,脑海里充斥着各种各样的想法,像无数只蚊子在耳边萦绕,逐渐脱离自己的控制。

他只用了一年半的时间就学完了三年的知识,老师夸他是天才,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精神如失控的汽车,已经冲出了悬崖。

医生告诉他,他不是一台高性能的计算机,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人而已。

他不相信,直到父亲真的搬出了住了十几年的家。

他不敢相信,记忆中慈爱的父亲,自始至终没有爱过这个家。于是,他大闹了一场,然后彻底的生病了。

每一个人都可以在夜晚中暂时死去,丢掉满身疲惫,在另一个清晨,沐浴着阳光醒来。

而他,像一个永远也没有办法超脱的游魂,清醒地困在牢笼里,在困境中游荡。

他也想短暂的死去,于是他往自己嘴里塞了满满的安眠药,等待着进入久违的甜美梦境,好好睡一觉。

最终,他因为过量服用安眠药被母亲送去了医院。从此后,半透明的药盒里放着各种各样的药,每天都要吃,效果却越来越差。

就这样,他只能迷失在清醒之中,不知道下一次失眠是什么时候到来,只有安眠药和助眠直播,能让他稍微喘息一下。

关上门,梁思眠默默站在黑暗里。

允柯哥哥抱了他。

他如此想着,只觉得身心像是浸泡在那瓶果酒之中,他回味着孟允柯身上淡淡的花香,着魔一般,前所未有地觉得心痒难耐。

他需要什么东西,立即来解一解躁动不安的思绪。

他从抽屉里掏出药盒,看了一眼,又烦躁地将它扔回抽屉里,重重锁上。

踌躇片刻,他急躁地回到客厅,拿起那瓶颜色漂亮的果酒,抱回卧室,打开瓶盖便往嘴里灌。

香甜的气味灌进喉咙,没过多久,他便跌回床上,仰面躺着,陷入舒服的醉意中。

这一次是真的喝醉了。

他摘掉眼镜,抬手捂住脸。

孟允柯的手指似乎再次抚上了他的脸颊。

梁思眠喘息着,清澈而迷离的眼睛看向身边,伸手摸到了那支被剪断玫瑰。

玫瑰的刺都被剪掉了,笔直的茎秆上,只剩下一些小小的凸起。

“允柯哥哥……”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如同抱着一根从地狱通向人间的蜘蛛丝,紧紧握着手中的花茎。

酒劲涌上来,他抛弃了伪装和廉耻,紧紧攥着床单,哭着用玫瑰花茎抚平内心的不安。

他想要成为孟允柯每日擦拭的那些花瓶。

梁思眠觉得自己实在很无耻,他的暗恋原本平凡极了,但他实在贪恋更多,于是一次又一次地撒谎,把自己推到孟允柯身边,却又变得越来越虚伪。

他放肆地呼吸着,闭上眼,努力幻想出那幅不可能出现的画面,幻想着孟允柯与他亲吻,汗珠滴落在他胸前,又被温柔地拭去。

他下手很重,根本不懂得怜惜自己。

半个小时过去后,折断的花茎被扔在一边。梁思眠躺回床上,哭得眼角通红。

他的身体因为疲惫痉挛着,反射性地流着眼泪。

世界天旋地转,疼痛一阵一阵传来,他却麻木地视而不见,强撑着,从床上爬起来。

他跌跌撞撞地站起身,摸过床头的眼镜戴上,坐在桌前。

电脑屏幕照亮面前的桌角,他从抽屉中抽出一沓报纸,一把刻刀,以及一张明信片。

梁思眠埋着头,将一个字从报纸上割下来。

他的手抖个不停,视线也因为醉酒而变得模糊,刻刀碰上纸面,用力一划,将手指割出一条口子。

梁思眠没察觉,刀尖一路向下,划痕斑驳的桌面又多了一条痕迹。

正这时,电脑屏幕里骤然出现了一颗巨大的像素爱心。

“黑雾”第一次给他打来了电话。

“梁思眠同学,你说好今天和老师通电话的。我不是给你我的联系方式了吗?为什么不联系我?”

那是一个经过了处理的声音,少女的轻柔、老人的嘶哑、男人的浑厚夹杂在一起,像个吞噬了无数灵魂的恶鬼。

梁思眠持着刻刀的手顿了一下,还在痉挛的身体很快恢复平静。

“你好意思说这些,”他强撑着道,“都是你的馊主意,我差点就暴露了。”

黑雾笑了起来。

“这可不是我的问题,我只是教你怎么拿到监控,之后的事情和我没关系,”他说,“而且,你已经成功了,不是吗?”

梁思眠低头晃晃悠悠地刻着报纸,不理他。

“不过……”

黑雾哂笑道:“你不会真的以为只要这样接近他,他就会喜欢你吧?”

尖锐的刀片停留在桌面上,梁思眠视线聚焦,这才注意到渗血的手指。

指尖传来一阵钝痛,他抬起那双阴冷的眼眸,放下手中的刻刀。

“他当然会,”梁思眠固执地说,“他很喜欢我。”

梁思眠看着镜头,眼中显露出阴鸷。

“哦——”屏幕上的爱心不断跳动着,“你觉得孟允柯会喜欢你?小梁同学,你觉得你有什么值得他喜欢的吗?你和他差了七岁,在他眼里,你只是个小孩儿。更何况,他要是知道你查他家地址,还用那种阴暗手段报复别人……”

“滚!!!”

梁思眠猛地站起身,拔掉了主机电源。

瞬间,电脑屏幕暗下去,整个房间都陷入了黑暗之中。

梁思眠无力地坐回椅子里,他愣愣地睁着一双醉眼,片刻后,抱着膝盖哭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小梁把自己当花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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