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孟允柯家的月季花开了。
他搬了一盆来花店,就放在收银台旁边,梁思眠日日都记得擦拭叶片,把它养得很漂亮。
花店里,冯遥和梁思眠坐在小板凳上修剪花枝,孟允柯手里捧着一杯红茶,正在看梁思眠整理的货物表格。
今天是周末,店里有好几个订单要完成。冯遥制作花束,梁思眠帮忙打杂。大家各忙各的,正这时,花店门口的风铃响了起来。
“欢迎光临——”
冯遥抬起头,与来者对视上,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从门口走进来的,是一位长发披肩的年轻女性。她穿着棕色长裙忽然黑色高领上衣,手里挎着一个纸袋,脸上化了淡妆,笑意盈盈,气质很知性。
三人第一眼都没认出来,这是邻居李凡的“前未婚妻”。
“听楼下阿姨说,你们在这里开了花店,”她说,“我是来道谢的。”
“不用谢,”孟允柯起身给她倒水喝,“我们只是举手之劳。”
“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秦瑄,”她在桌前坐下,“我已经和那个人分手了,那段时间打扰到你们,真的很抱歉。”
冯遥叹了口气,“分手了就好,幸好没有真的结婚。”
提起前男友,秦瑄的神情还是有些落寞。
“我没想到,他会变成那个样子。从前在一起的时候,我只是觉得他对我有些掌控欲,但没想到会变成这样。我以为他只是脾气暴躁,不会真的对我动手。”
她若有所思地抿着唇,沉默了良久。
“有时候我分不清,”她说,“孟先生,你觉得控制欲是爱吗?”
干燥的红茶在热水中翻滚,下沉,很快散开漂亮的红色。
“控制欲或许也是爱吧。”孟允柯无奈地露出一个笑容,“抱歉,我对感情一直很悲观,”
“但控制欲就是自私的表现呀。”冯遥不解道。
孟允柯摸了摸下巴,“所以……爱也有自私的部分。”
秦瑄好奇地看着他:“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我只是觉得,爱不一定就是纯粹的好事,”孟允柯说,“‘爱’是利己的,控制、嫉妒,对他来说这也是“爱”的一部分。可是,一旦你无法控制他的‘爱’,就会被伤害到。”
梁思眠坐在孟允柯身侧,一知半解地听着这些言论,脸上露出迷茫的神色。
“不纠结这个了,”孟允柯将泡好的红茶递到她面前,“以后打算怎么办?”
秦瑄叹了口气,说:“好吧。我打算换个地方,重新生活,再找份工作。”
梁思眠坐在一旁,悄悄看着杯中那缕跳升的热气,被孟允柯的呼吸吹散。
半晌,冯遥忽然神秘兮兮地咳嗽了一声。
“那个……秦小姐。”
冯遥神秘兮兮地握着手中花茎,小声问:“那个往李凡工作群发消息的人,到底是谁啊?我听说最后居然没查到,没留下任何痕迹。你说,是不是物业的人啊……毕竟能拿到视频呢。”
秦瑄打量着面前三人的神色,似乎是在确认什么。
半晌,她故意笑了笑,说:“我知道是谁。”
话音落,梁思眠拿着剪刀的手抖了一下,直接将玫瑰的茎秆剪断了。
孟允柯眉头微蹙,将他手中的剪刀拿走,放在桌上。
“小心一点,”他柔声说,“聊天的时候不要拿着剪刀。”
“对不起……”
梁思眠手忙脚乱好一阵,却也无事于补,只能心疼地摸了摸花茎的切口。
孟允柯不动声色地看着他,冯遥的关注点则再次回到话题上。
“姐,到底是谁呀?”
秦瑄有些不好意思,拨弄了一下自己的长发。
梁思眠低着头,偷偷瞥向她,嘴唇因为抿紧而发白。
“应该是我的同学。”她说。
梁思眠愣住了,惊讶地抬起头。
秦瑄解释道:“我跟她抱怨过最近发生的事,她应该是实在看不下去了,才帮了我一把。”
“啊?!”
冯遥瞪大了眼睛,“你同学还有这本事?”
“我大学是学计算机的,”秦瑄解释说,“她比我厉害多了。她要我赶紧分手,那时候我听不进去,她只好出此下策。没想到,那天李凡恰巧对我动手了。”
“原来是这样……”
冯遥感觉像听了个传奇故事。
“总之事情已经过去了,”孟允柯柔声笑了笑,“无论怎样,你能重新生活,我们都替你高兴。”
秦瑄点点头,将手中的纸袋放在桌上。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她笑着起身,“那我就先走啦,以后有机会来桦台市,会再来看你们的。”
“一路顺风,”孟允柯柔声说,“别再想那些不愉快的事情了。”
秋风吹拂,花店门口摆放的绿植簇拥着她,花瓣轻拂过她的裙摆。
有的遭遇如同落叶般凋零,而萧瑟的秋风中,又有新的鲜花怒放盛开。
“小梁,”冯遥小声说,“你去送送秦姐。”
梁思眠似乎在走神,听到冯遥叫自己,才猛然回过神来。
“好,”他放下手中的玫瑰花,“秦姐,我送你去车站。”
广场上,音乐喷泉前有个大叔在拉小提琴。
“这里环境真好,”秦瑄深吸了口气,“你是这里的学生吗?”
梁思眠点点头,“嗯,我刚搬来这边。”
两人并肩走着,秦瑄的高跟鞋踩过落叶,发出轻微的声响。
“秦姐,”梁思眠犹豫着问,“那个监控……真的是你朋友做的吗?她好厉害啊。”
他们穿过广场,在公交车站前停了下来。
秦瑄回过头,笑盈盈地看着梁思眠。
“当然不是。”
她脸上的笑容渐淡了几分,垂着眼,让人想起她落寞柔弱的样子。
“谢谢你,”她低声说,“其实是你做的吧?”
梁思眠呼吸一滞,抬起头,用戒备的目光看着她。他没说话,只是静静等着,等秦瑄开口。
“你别紧张,”秦瑄忽然笑道,“我只是随口一猜。”
她转过身,往前走了两步。
“我原本不知道是谁,但无论如何,是那个人帮了我。我知道,这种事很容易给那个人带来麻烦,所以,我不如自己编个谎。”
“你的同事心思没有这么细,”秦瑄说,“而你……当时只有你不在楼道里吧。”
梁思眠一愣,没想到秦瑄居然这么聪明。
“你的店长就更不可能了,”秦瑄继续说,“他一直在外面。”
梁思眠扯了扯嘴角,“秦姐,你太高看我了,这件事和我没关系。”
公交车缓缓驶入车站,停了下来。
秦瑄默不作声,只是看着他。
“我该走了,”她说,“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
梁思眠的脸色冷下来,“秦姐,我没承认是我做的。”
秦瑄无奈地笑了笑,点点头。
“好吧。总之,谢谢你们。”
她转身走了,挥挥手,随着人流上了车。
火红的枫叶摇曳着,秦瑄隔着玻璃,冲他挥了挥手。公交车启动,缓缓离开了车站,驶向十字路口。
梁思眠望着她离开的方向,脑海中浮现出刚才孟允柯说的话。
“……控制欲,也是爱吗?”
他慢慢往回走,想起近日与孟允柯的相处情景,忽然笑了出来。
如果控制欲是爱的话,他对孟允柯的爱一定是非常浓烈的吧。孟允柯对他这么好,会不会也是有好感的?
若是这样,自己再努努力,会不会……
正午的太阳照在脸上暖洋洋的,梁思眠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颊,不敢再想下去。
胡思乱想间,他慢吞吞回到花店里,冯遥和孟允柯正在研究秦瑄送的礼物。
“果酒!”
冯遥惊讶地将三瓶颜色漂亮的果酒拿出来。
那是三瓶红色的果酒,没有标识,似乎是秦瑄自家酿的,闻上去是石榴味儿。
“好香……”冯遥已经开始咽口水了,“店长,我可以带薪喝酒吗?”
孟允柯从收银台的抽屉里拿来三个玻璃杯。
“喝吧,”他笑着拧开瓶盖,“我自己都想喝了。”
冯遥给自己倒了一杯,孟允柯接过酒瓶,也给自己倒了半杯。
酒香弥漫,整个店铺都充斥着甜美而浪漫的味道。
“小梁,你喝吗?”孟允柯看向站在门口的梁思眠。
梁思眠还在想刚才发生的事,他迷茫地回过神,点点头。
晶莹剔透的玻璃杯里,紫红色的液体十分漂亮。孟允柯给他倒了一杯,推到他面前。
“庆祝我们日行一善!”
冯遥举杯,大家凑在一起碰了碰。
因为吃药的缘故,梁思眠很少喝酒,连咖啡和奶茶也很少喝。他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葡萄的酸甜在口腔里很快蔓延开来。
不知为何,带着凉意的果酒经过喉咙,居然有种滚烫的暖意,像是被一双温暖的手抚摸着颈侧。
这种感觉意外地让人迷恋,梁思眠一口接一口,将半杯酒喝完了。
差不多到午休的时间了,三人喝了点酒,都有些困。冯遥趴在收银台的桌子上看电视,孟允柯则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梁思眠脸上红红的,坐在玻璃窗前,捧着杯子发呆。
窗外的景色很美,马路对面,火红的枫叶在风中飒飒作响,广场上,音乐喷泉被阳光照得波光粼粼,很是漂亮。
而玻璃窗上,映出了孟允柯的身影。
孟允柯慵懒地靠在沙发上,摘下眼镜放在身侧,深邃的眉眼如同雕塑一般,温润而平和。
梁思眠悄悄打量着,脸上有些发红。
甜味中和了酒精的味道,但越是好入口的酒,后劲就越大。梁思眠坐在旋转椅上晃了晃,感觉自己身体里越来越烫。
正这时,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啊!”
冯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满脸茫然地眨了眨眼,脸上泛起红晕。
孟允柯疑惑地睁开眼,“怎么了?”
冯遥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从地上站起来。
“我好像有点儿喝醉了,”他晃晃悠悠地坐下,“怎么回事……我的酒量变得这么差了?”
孟允柯起身,扶着他在沙发上坐下。
“这酒是有点上头,”孟允柯说,“你躺一会儿,说不定就好些了。”
梁思眠坐在窗边,看着孟允柯给冯遥倒水,眼神瞬间暗了下去,胸口的热意也越来越明显。
沙发前,孟允柯刚安置好晕乎乎的冯遥,就听身后传来一阵响动。
梁思眠起身时一个趔趄,撞上了花架。
架上的鲜花晃了晃,花瓣上的水珠落下来,滴在梁思眠脸上。
“小梁?”
孟允柯愣了一下,立刻放下手中水杯,上前扶住梁思眠的胳膊。
梁思眠有些站不稳,半个肩膀靠在孟允柯身上。
“孟哥……”他故意用含混不清的语气说,“我的头好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