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于河市的阴雨连绵,宜州还处于干燥的冬天里,城市灌着冷风,夜晚被打得薄薄的。
落地宜州,俞斯祈随意上了辆出租车,给方垌发了条信息报备:“我回宜州了。”
方垌也没睡,打了个电话过来:“你怎么回事?”
“过会就回去了。”
“瞎折腾。”方垌说,“那白让论坛骂你了,钱也白花了。”
俞斯祈对被不被骂不感兴趣,世界上每天骂他的人多得是,在圈里混最不怕的就是被人骂。
“没事,他们骂就骂了。”俞斯祈说:“挂了,我去趟医院。”
祝禾乐所在的医院是保密性极好的私立医院,院楼被花园环绕,空气里飘着淡淡香气。
俞斯祈推开病房门时,陈美玉还在小客厅看资料,看见他时还愣了一会。
“斯...”
俞斯祈“嘘”了一声,摇了摇头。陈美玉反应过来,噤声。
祝禾乐的睡眠一向很浅,过去他们一起睡时,祝禾乐短暂地从发热状态中清醒过来,会觉得有风钻进他的耳朵里,他嫌吵,整晚整晚地失眠。
头晕,好不容易睡着了,俞斯祈还不想把他吵醒。
陈美玉轻声说:“很早就睡着啦,一直在睡,睡得比平时好,可能是因为头还在晕。”
祝禾乐神经敏感,和别人说话都温声细语的。为了照顾他,经纪人和助理也都是好脾气,平时习惯了放低音量讲话。
俞斯祈摘下口罩和帽子,房间里的信息素瞬间扑过来,浓度比平时高,也更活跃,像一团软绵花趴在了俞斯祈的腺体附近。
“还在睡?”
不像是睡得好的模样。
陷入深度睡眠后,成熟的omega都会将信息素浓度收得极低,而俞斯祈从进房间开始就闻到了那缕淡淡的、透着果汁香气的信息素。
没有察觉到这一点细微不同的陈美玉回他:“对,我刚刚看过。”
陈美玉回过神来,疑惑:“你怎么过来了?垌姐没和你说吗?”
“说了。”俞斯祈解释,“是我自己想过来一趟。”
俞斯祈拿起桌上散着的文件,是祝禾乐和节目当时签的合同。
“怎么出的事?”
陈美玉说:“没准备好就开拍了,小乐之前没接触过滑雪,是到录制节目当天才说的。”
“事前没有给你们台本吗?”
“他们说节目没有台本,都是让艺人自由发挥。”
俞斯祈快速翻看合同:“拍摄时有专业人员在旁边吗?”
祝禾乐的每个行程,陈美玉基本都跟着。她想了想,摇头:“有是有,但是...”
“每个人练习的时间很短,你也知道那些人拜高踩低的...”
在娱乐圈糊是原罪,祝禾乐咖位太低,没人上心,连出事了都想敷衍了事。
俞斯祈拿出手机对着合同拍照存档,又给陈美玉推荐了联系人名片。
在圈子里混,怎么看人下菜碟,狐假虎威也是一门本事,俞斯祈说:“你们就拿这一点和节目组的人谈。”
陈美玉为难。这么多年来,在事业上,祝禾乐和俞斯祈一直都是互不干涉的状态。祝禾乐没拿过俞斯祈的任何资源,也不要俞斯祈的任何帮助。
以前在团队里,祝禾乐是对流量、热度看得最开的人,经常反过来劝队友:“我们慢慢走,才能走得快呢。不着急。”
俞斯祈明白她的顾虑:“给你推荐的只是一个律师,他们团队对处理这方面的纠纷很有经验。”
“你是他的经纪人,以他的利益为先,只要你不说他就不会知道。”
室内安静了一会,陈美玉点了头,欲言又止:“其实,他这次摔了脑袋之后...”
“算了算了。我答应过他的,等他自己和你说吧。”
俞斯祈疑惑:“什么?”
陈美玉怎么也不肯再开口了。俞斯祈也没有再问,转身去小房间看祝禾乐。
祝禾乐确实还在睡,睡姿和挂掉视频时的没有什么不同,半边脸埋在枕头里,身体随着呼吸平稳地起伏着。
俞斯祈靠近,房间里的信息素在泛滥。
三年前他们在信息素检测报告中获得了“100%”的匹配度数值,那个时候俞斯祈还不知道信息素也有心情,只是能够感觉到祝禾乐不同情绪下信息素味道的微妙区别。偶尔一次他与医生通话,向对方提起,朋友向他解释医学上确实有一种相关理论。
心情愉悦时,信息素会更香甜、活跃,而情绪不佳,信息素很散,味道变淡。
这么多年他和祝禾乐相处,似乎也论证了这一点。每次他回家时祝禾乐的信息素总是满屋飞,捉不住、停不下,不愿意停留在俞斯祈身上。
俞斯祈闻着信息素,是难得的活泼。
是因为头晕,还是又忘记自己是omega了?
这个时候祝禾乐的信息素倒是和他很亲近,一点一点地凑过来,贴着他的腺体蹭。他在床边坐了下来,祝禾乐的信息素一点点吞入他的精神里,让他感到放松。
他没坐多久,准备起身时,祝禾乐伸出手,手背似有似无地蹭过他的手背。
俞斯祈动了动,一根手指被祝禾乐抓在了手里。
祝禾乐手指软,握在手里也一点重量都没有。停顿几秒,俞斯祈慢慢地牵紧了那只手。
没坐多久,俞斯祈看了看时间,将祝禾乐的手放回了被子里。
出房门时,陈美玉正准备收拾东西睡觉,看俞斯祈要走了,忍不住开口:“你不多留一会?”
“飞机要起飞了,没时间了。”
总共也才待了不到一个小时,千里迢迢赶来,都没说上句话,陈美玉往回走:“要不然我去叫醒他,他肯定想…”
“别。”俞斯祈重新戴上帽子,往下压了压,低声说:“让他睡吧,好不容易睡个好觉。”
回到河市,俞斯祈睡了一个小时起来遛狗、给豆酱喂了吃的,随后去上戏。
休息途中,看到了祝禾乐给他发的信息。
几个豚豚探头的表情包,隔一个小时发一次,问:“在不在?”
祝禾乐又主动给他发信息了。俞斯祈坐在板凳上等信号,将祝禾乐发来的表情包组下载、加入收藏,顺便谨慎地从里面挑了一个当作回复。
yy:[点头]
zz:你昨天晚上来找我了,怎么不叫醒我[两行泪·哭]
那只豚豚在对话框里哭得很卖力又很可怜,但俞斯祈想起祝禾乐平时根本不会哭。哪怕发热期、被情欲笼罩,对俞斯祈不得不只剩下依赖,祝禾乐眼睛里盈着泪,也不会让眼泪掉下来。
信息素匹配度太高,对他们来说不是一件好事。没有足够的信息素灌溉,人的情绪低落,胸口会闷,头会疼,祝禾乐对于处理信息素以及随即产生的各种问题并不熟练,经常人闷闷的,垂着眼,脸上没多少神采。
俞斯祈不知道怎么安慰时,也会捧住祝禾乐的脸。他对怎么哄人实在是没什么经验,声音干巴巴的:“祝禾乐,别哭了。”
事实上祝禾乐没有哭,他只是有眼泪,却不会流眼泪。听到这话,祝禾乐反而眼睛弯弯地笑,对他说:“没哭。”
“我不想哭。”
隔着屏幕,不知道祝禾乐的信息素状态如何,也不知道祝禾乐现在是不是真的要哭的意思,俞斯祈解释:“没什么事,所以没叫醒你。”
zz:没什么事也可以叫醒我。我很想见到你。
手机快没电了,这条信息也变得烫手起来了。助理路过,看见他的电量,“哥,我这有充电宝,你拿去充电。”
俞斯祈没动,删除、输入、删除。祝禾乐问:“怎么一直输入中?”
祝禾乐又问:“下戏时可不可以视频?”
这个问题容易回答,俞斯祈说:“可以。”
和祝禾乐视频是一件新鲜事,俞斯祈发现在视频里与祝禾乐对视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他们每天晚上都视频,话都不太多。祝禾乐可以盯着他的脸看很久,安静得像在观察被手机框住的某种标本。
幸亏豆酱黏人,俞斯祈很多次将镜头对准趴在他旁边的小土狗,而并非他本人的脸。
“捡的。”
“它的腿很短。”
“很调皮。”
虽然讲来讲去都是无聊的话题,但稀释了他们之间的沉默。
“不乖吗?”祝禾乐抱着枕头,盯着它,“它看起来很乖,别说它坏话了,它会难过的。”
“哦。”
不再谈小狗以及有关养狗的注意事项,似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安静顺着怪异气氛一直在延长。祝禾乐没有说话,俞斯祈找不到话题。
过了一会,护士过来查房,提醒祝禾乐要休息了。电话里的祝禾乐遗憾地哦了一声,对俞斯祈挥了挥手,挂了电话。
视频画面消失,返回他们的对话框。这些天他们的信息有来有往的,倒像是真的在进行普通的聊天。
很难得,也很不正常。他还以为到了三年之期,祝禾乐会先和他提离婚。
他伸手摸豆酱的脑袋。豆酱不舒服,进行了闪躲,俞斯祈还想摸,想到祝禾乐不许欺负狗狗的话,停了手。
视线重新停在手机上,祝禾乐的名字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中...”
输入状态消失。
又“对方正在输入中...”
俞斯祈犹豫几秒,主动发了信息:“还不睡?”
zz:要睡了。
zz:但是我可能睡不着了[火烧屁股·没事,我很好.jpg]
yy:头晕?
俞斯祈想了想,提醒他:“我留了信息素。”
信息素对精神有安抚、助眠作用,但祝禾乐发了个'摇头'的表情包过来。
yy:[怎么了?]
祝禾乐的信息跳出来——
zz:斯祈,你是不是其实不太想和我视频?
意想不到的原因,俞斯祈愣了愣,“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zz:这几天我好像一直在看狗狗。
俞斯祈琢磨了一会,顺着他的话往下聊:“它是不是长得有点奇怪?”
这是剧组一小部分人对豆酱的评价,脸有点长、眼间距有点大,不能细看,越看越别扭。祝禾乐觉得豆酱奇怪也情有可原。
“我不觉得它奇怪。它很可爱。”祝禾乐很认真地回答他,“但是我想和你视频,不是和狗狗。”
祝禾乐积极地表达了自己的想法:“你不看我,我一直在看你。”
是以前从没有过的不满,听起来像一种陌生的抱怨——俞斯祈怎么没有将视频里的大部分视线关注放在他身上呢?但事实上过去的每天他们都没有视频,俞斯祈才没有养成这样的习惯。
俞斯祈删了文字,在对话框那琢磨。
很快,祝禾乐发了一条新的语音过来:“我现在很想要你的答案,你可以给我一个答案吗?”
这几乎是一种暗示,但听得明白和执行得好不是一回事。
俞斯祈低头看着眼前的信息,语音又播放了一遍,录下来的声音带着些沉闷,并不明亮,但咬字慢慢,好像黏在了俞斯祈耳朵上。
yy:“那下次不带狗狗了。”
yy:“只有我们两个。”
不知道发生什么的小狗还在围着他打转,俞斯祈看了一会,撕了一包牛肉干让它吃。
信号很烂,俞斯祈的消息还没发出去,他抬高手机,转了几圈的信息终于发出去了。
过了一会,他收到了一张表情包。
zz:[爱你]
【作者有话说】
严肃网恋中!yy学了zz,但是zz不知道,以为是甜蜜情侣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