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有真被两名评分员押送, 穿过层层安检闸门,脚步在无尽的走廊里,踏出一声声回响。
评分1局很老了, 审讯室墙壁没有任何装饰, 四周昏暗、逼仄,让人甫一坐下, 就好似跌落危险中,孤立无援。
监控悬浮在空中, 嗡嗡的,对准着程有真。他抬起眼皮, 盯着那个摄像头。
好吵。
终于,一个中年男子的投影跳了出来, 神情冷峻, 穿着评分1局特制的深灰色制服。
他没有急着坐下, 先绕着桌子打量一圈, 带着一种世家子弟特有的优越感, 冷漠地睨着,像是在思考, 让眼前的蝼蚁活几天。
他最终在桌对面落座,靠在椅背上:
“程有真。”他点了点桌上的感应屏, 亮出一连串资料,“你知道自己因何被押到这里吗?”
“在我的律师到之前,我拒绝交谈。”
“行,袭击我两名评分员,我倒要看看你们律师有什么本事。”
程有真对此不为所动。毕竟他肯跟人走,就是吃准了对方不敢真的把他怎么样。那两名评分员先是威胁小胖,后面又欲杀害281泄愤, 这些劣迹一桩桩摆在那儿,足够他们喝上一大壶了。
看来,自治学苑和旧港也差不多,至少他们云华1区,根是烂的。
“听说你跟徐宴关系很好?”
沉默。
对面指尖一动,房间里跳出密密麻麻的资料,他在旧港的劣迹,去白金场后做的所有出格的事儿,波动的评分……“你分也不高啊,等’全域激活’上了之后,指不定要被优化了。”
“优化”?这是什么意思?他终于动了动脖子,撑着身子坐起来。背上的擦伤被牵扯到,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不过,他发现,自从在工厂被注射了药剂之后,他伤口愈合的速度比以前快了。背早就不再流血,翻开的皮肉已经重新连接在了一起,静静地伏着。
“徐宴私底下没少做小动作吧?你跟我仔细说说,说完我就放你走。”
“不说话?不说话就只能在介入所呆着。到时候,你室友要是不当心冒犯到了你,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哟,差点忘了,你压根不怕这些。”“行,我们来看看,徐宴养的忠狗是啥背景。”他嘴上说着好奇,但其实早就把程有真调查得一清二楚,知道程有真的软肋是什么。
瞬间,母亲的脸抖动在程有真面前。
他勾了勾嘴角,换了个舒服的坐姿:“嗯……真巧,你妈妈程无名,我们云华区的熟面孔啊。”
程有真终于抬起头,瞪着他。
“啧,可怜孩子,被瞒了一辈子了吧。徐宴应该也认识你妈。”
沉默,愠怒。
“怎么?他这都没告诉你?啧啧,看来你们这关系也不行。”“我算算,她今年应该也有九十好几了吧。”他拿起手边的茶杯,吹了吹,“这张脸,呵,可出名了。”
空气中的呼吸声愈发沉重。
这简直荒谬至极!即便母亲的身份信息可能有假,可她的容貌,无论如何也与九旬老太扯不上边。更何况,她分明是在青春年华时生下的自己。
“我奶,云华大学的校长,跟你妈关系可好了。”低头抿了一口,眯起眼,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脑机接口实验就是他们做的,从山潮人天人五感获得灵感,让普通人实现意识投射的构想。”
他的话如接连不断的炸弹,炸响在他耳边。程有真的胸膛起伏,浑身肌肉绷紧。
这不是……那次与山潮男人共感时听到的内容么?几乎一字不差。
可到底怎么回事?那次之后,那名山潮男人就再也没和他说过话。而且,上次在师傅家,也经历了和现在一摸一样的即视感。程有真心头一沉,某个念头悄无声息窜上来,让他后脊一阵颤栗。
有一种可能性,就是,那次并不是山潮男人在向他共感,而是反了过来,他无意间共感了那个山潮人。
他动了动唇,眉头深深地皱起,盯着来人,一字一句地问:
“那她是不是被她的学生,亲手电死在了玻璃房里?”
对面猛地抬起头,指节扣紧杯口。
果然,看着他的反应,一个惊心动魄的猜测划过程有真脑海。他的共感,难道……
能够预知未来?
“程有真被押去评分1局了。”
徐宴动作一滞。
281把电子眼镜录下的内容播放了一遍,随即等待徐宴下令。然而,徐宴看完后,只是皱紧眉头,却半天没有说话。
不救了?他忍不住再提醒了一遍:“冲锋组都出动了。”
“我知道了。”徐宴摆了摆手,手心向内,两根手指动了动了,就这么随意地打发走了281。281沉下脸,选择直接从“零体”下线,身影一闪,消失不见。
此次抗议给徐宴带来了莫大的麻烦。
现在不仅是云华区,自治学苑的南、北霁区也有人凑起热闹,在’零体’闹事。
天眼塔广场的石板被脚步声震得嗡嗡作响。人群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因为山潮族裔被歧视,作为弱势群体,山潮和中部人的混血开始反击。
“山潮人不是次等公民!”“保护自治学苑独立性!”
两股声潮混在一起,场面顿乱不堪。
站在高处的徐宴透过内部频道,听到汇报:“人群已过万,外围还在增加。”
他目光沉静,声音冷冽:“部署好警戒线。不准开枪。保持路线畅通,让他们喊,让他们唱。”
警戒线像一道无形的堤坝,分隔了抗议者与代表着天眼塔的评分员。
程有真的情报只对了一半。那两名守在无壤寺的评分员说得不错,此次事件确实是李禄搞的鬼,只不过,他策划的是这场抗议。如果没有李禄动用1区资源在背后煽动,他们不可能闹成这种规模。
真是睚眦必报的小人。
徐宴关闭了电子眼镜,连按两下接口,从“零体”接入了“默默”。
“哇徐宴!这是你第一次主动找我!”这ai系统开心坏了,附在了徐宴的接口上,接口顿时闪得五颜六色的。
”帮我计算这场游行的失控率。”
他不眠不休,提前用大模型预测,然后根据演算结果布置了警力。很快,默默给了个数,和他心中预想的差不多。
“帮我计算程有真在1区的受伤概率。”
几秒后,默默给了另外一个数:“99.9%”。
徐宴不响。
“你需要去救他。”
他嘴唇紧抿,眉间闪过一丝犹豫,随即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迈入天眼塔。
塔内议事厅,在白天依旧灯火通明,外头的声音透过墙壁,隐隐约约传了进来。议员们神情各异,有人手指不安地敲击桌面,有三两个人义愤填膺,已经吵了起来。剩下的则沉默地倚在椅背上,眼神冷漠。
徐宴推门而入的刹那,空气凝固。原本低声交谈的人立刻噤声,纷纷坐回位置,静候他开口。
昨晚,针对山潮人的相关法案委员会紧急组建。徐宴召集了一众法律顾问,与议员们连夜起草法案初稿。天眼塔允许山潮裔进入自治学苑,参与学习与工作,并承认其有限自治权。财政与安保事务仍由自治学苑文化区、南霁区、北霁区三区评分局牢牢掌控。
数十名代表被召集进来,刘光明也在其中。他抬眼望向徐宴,心头不由得一沉。自从相识以来,他从未见过徐宴露出这样的神情。
有人喊了他一声,他回过神来,缓缓坐下。
在如此重要的会议上,所有人都看得出,徐宴的心思,不在天眼塔。
“程有真,你知道我发现了什么么?”那人已经习惯了自言自语,也不着急,只慢悠悠地讲,“你和你妈一样,喜欢自讨苦吃。”
依旧是沉默。
“徐宴是不是看中了你的自毁情结?”他俯下身,凑近,观察着程有真的表情。“你有没有发现,你总是不停卷进麻烦里,一遍遍让自己受伤。你知道你自己有瘾么?”
“我还从没见过喜欢痛苦的人。”
“你怎么这么变态啊?哎,是不是我让你越痛,你就越兴奋?你说我要不要奖赏你?”
程有真终于再次开口,打断了他的废话:“你要做什么?”
“哼,终于肯说话了。”他的眉梢微微上挑,鼻翼轻哼,透出一股天生的优越感。程有真问了,他反而又不着急了,手指漫不经心地敲击着桌面,每一下,都带着一种不耐,仿佛这些“草芥”连让他多看一眼的资格都不配。
搞什么?真是喜怒无常。
他想了很久,晃了晃脚,皮鞋跟着变换光泽:“听说靴子把你手指割了?”
程有真皱起眉。
“玩个游戏怎么样?我问你答,一共十个问题,你要是不愿意配合,那我也割你的手指,绝不碰你其他地方。公平吧?”
“你听谁说的。”
“你到真的是不紧张。”来人猛地坐直身子,直勾勾看向他,“第一个问题,徐宴是不是把共感的秘密泄露给你了?”
“是。”
那晚的共感意外,很多人都发现了。程有真相信arch科技一定在第一时间发现了bug,所以这也不算是什么天大的秘密。
“不错不错。”他点点头,朝他笑了笑,“第二个问题,徐宴有没有和丁容勾结在一起,偷偷放山潮人出境?”
”没有。”
对方面色陡然一变:“啧,怎么第二个问题开始,就不配合了啊……”
他话音落下,大门打开。两名评分员款款走了进来。程有真仔细一看,竟然就是守护无壤寺的那两名。其中受伤的那位,身上已裹上厚厚的纱布,眼中怒火熊熊,等着发泄。
“你们滥用私刑,就不怕总署的人追查?”
“徐宴自身难保,”对方则不为所动,嗤笑着逼近,“你觉得他还有功夫来管你吗?”
在这一瞬,他突然反应了过来,这人就是李禄!他也终于明白了,小胖的事情只是凑了巧,“局长摆下的局”,根本不在无壤寺,而是借无壤寺发挥的大游行。
两人一前一后,压住程有真的肩膀和胳膊,把他牢牢钉在桌面上。高个子死死摁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拿起枪,按下按钮,枪口旁弹出刀刃。
刀尖划出一道弧线。
“我再问你一遍,你想清楚再回答。”
刃口卡在手指上,皮肤被压得发白,程有真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评分6局,被蒙着眼折磨的回忆,一下子涌了回来,纷乱不堪。他总是受伤,总把事情搞得一团糟,永无止境。
或许自己真的已经上瘾了。
见程有真不响,李禄使了个眼色。高个子评分员垂下眼帘,刀刃一沉,鲜血瞬间渗出。剧痛如爆炸般在程有真体内蔓延,直冲大脑。就在刀刃几乎切到骨头的刹那,他突然平静开口,像在讲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你想不想……知道更多关于你奶奶的事?”
“停!”
他重重呼出一口气。真好,手指保住了。
李禄第一次露出严肃的表情来,几乎是恶狠狠地盯着程有真惨白的脸:“你最好别耍我。”
程有真额角渗着汗,微微一笑:“你奶奶当年参与的接口项目,是当年山潮人清洗计划的直接原因。”他万万没想到,当初和山潮男人的那场共感中,竟然会与这位素未谋面的人有关。
命运,真是爱在时间的某一处,画一场完美的闭环。
李禄的脸色骤然扭曲,嘴角肌肉不受控制,一抽一抽,露出狰狞的弧度。他猛地站了起来,一拍桌子:“杀了他!”
程有真心头一震,愕然望向李禄。
他怎么能如此喜怒无常?!
两名评分员立刻抬起枪口,黑枪口对准程有真。气氛骤然紧张,死亡的阴影压了下来。就在扳机即将扣下的刹那……
嘀——嘀——嘀——
警报声骤然响彻屋内,灯光瞬间转为血红色,警示灯一闪一闪,映得每个人脸色都像浸在血水中。
大门“砰”地一声被推开,冷风卷入。只见邵衡身着监察学院的制服,军帽低压,展示旧港监察学院的红头文件,淡淡开口:
“这人是我们腾川的,我带走了。”
“你凭什么?”
不等邵衡反应,程有真立刻开口:“根据《监察人员管理法》第二十三条,凡属监察院编制之人员,无论在何地触犯刑律,均应移交其原籍所在地,由该地评分局统一受理、审理与裁断。任何其他辖区机关、个人或组织不得私自审讯或裁处。”
话音落下,邵衡身后的监察员迅速上前,暴力拆开他的约束环。李禄青筋暴起,就这样眼睁睁看着程有真,被光明正大地带走了。
阳光正烈,程有真被带出来的那一刻,微眯着眼,呼吸到久违的自由空气。他侧身避开邵衡伸来的手臂,语气冷硬:“别碰我。”
邵衡本想检查他的伤口,见他如此,也冷着脸,干脆不理睬。
程有真扭过头,看向别的方向:“你怎么会来?”
“怎么?你难不成还指望着徐宴来救你?”邵衡冷哼一声,很铁不成钢,“早他妈跟你说了,他是天眼塔的人。你替他卖命,他管你的死活么?”
程有真咬紧嘴唇,不再理会。忽然,他瞥到远处楼檐下的阴影。
烈日下,281静静站在那里,没有戴帽子,露出那个小平头。他的面庞被阳光与暗影割裂,显得阴晴不定。
见程有真走出大门,281眯起眼,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