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壤寺和尚受辱案(上)

86 / 168 章 · 4,833

“咚咚咚!”“咚咚锵!”

一个少女的声音响起:

“这儿, 就是胜利港!当年它是联邦最大的港口之一,船来船往,热闹得像过年。”影偶双手挥舞, 幕布上映出一艘艘纸船穿梭。

一个稚嫩的声音道:

“可在近郊, 还有个叫白村的小地方。地底埋着白金矿,矿工们日日下井, 累得像牛马,却还要被商会和官员压榨。”影偶弯着腰, 背上驮着大袋矿石,步子踉跄。

少女换上羽毛装饰的影偶:“山潮人住在山海岭, 他们会入梦观潮,好神奇呀!可战时, 有人把他们抓去做实验, 拿他们试军火。”影偶闭眼, 周围投下波浪形的光纹, 仿佛在梦里看潮。

这时, 鼓点一紧,幕布忽然染上火光。

小孩儿操纵矿工影偶, 高喊道:“战后十五年,矿脉枯竭、粮食断了, 白村人再也忍不住了!”他们推翻了官府,宣布不再交税,这就是’白村之乱’!

另一个操纵起官兵影偶:“哼!胜利港派兵来镇压。”

影偶刀枪齐举,却被矿工与山潮人挡下。二人你来我往,打得好不热闹。

“矿工和山潮人并肩作战,打了几个月!史书上叫’白村防御战’。虽说最后还是输了,但胜利港也伤得不轻。”

少女摇晃一只插着旗的影偶:

“战后二十年, 他们又联合起来,攻下了胜利港的码头,想断他们的补给!可惜这次被联邦军队围剿,失败了。”

小孩用影偶画圈:

“从那以后,白村被改造,变成了’白金场’,财团接管,说是特别经济区。”

鼓声慢下来,幕布上出现一所小讲堂的剪影。

一只书生影偶缓缓浮现:

“三十五年后,一批学者和难民在废墟里立起了’学苑’,教书育人,不归任何人管。”

小孩庄重地念:

“战后五十一年,学苑发出正式宣言。”

鼓声渐歇,幕布上最后的灯火慢慢暗下去。影偶手中展开一卷纸轴,庄重念道:

“不参战,不效忠,不忘记。自治学苑,宣布中立!”

盛铭然在底下鼓掌:“好!精彩!”

秦怒和尔琉放下皮影,下台鞠躬:“谢谢大家观看。”

盛大公子自从照顾起俩小屁孩来,就发现,自己这个基础文化知识实在是太薄弱了,秦怒问地答天,完全没办法当个合格的监护人。

两个孩子看不下去了,开始给他上课。今天上的是历史课,讲的是战后51年,自治学苑宣布中立的始末。知识就这么进了脑子。

“秦怒,没想到你还是学霸啊。”

“切。”

“那我考考你……”

秦怒和尔琉四只眼睛瞪了过来,房间内唯一成年盛铭然立刻没了底气,摸摸鼻子,支支吾吾道:“学苑宣布中立的时候,我外婆也站在台上呢。那份宣言她也参与起草了。”

“真的?”

“对,外婆是第一批迁去云华办学校的。”

接着,换盛铭然来给他们讲他们盛家的故事。尔琉一双眼睛亮亮的,他从没有接触过外部世界,更何况是这样精彩的战争故事。

外公外婆原是胜利港的军官,外公叫顾姚,外婆盛长河,卷宗材料上可以查到姓名。战后第30年,因为山潮人迁移事件,胜利港和白村之间又爆发了大大小小的战役。

那时全民参军。外公顾姚率部留守胜利港,誓死抵御,据说在一场战役中溺于来因江中,因公殉职,尸骨无存。

“你外公要是活着的话,今年多少岁呀?”

盛铭然歪起脑袋算了算,讲:“嗯……那得有七八十了吧。”

“真可惜。放到在现在,正是闯事业的年纪。”

秦怒此话不假。《零体计划》展开后,最受欢迎的其实是老年人与残疾人。因为在“零体”,躯体成了累赘,只要精神力还在,那无论几岁,那人都是在自己最全盛的时期。

收到顾福姚战死的噩耗后,盛长河立刻辗转南下。彼时她已怀有身孕,因一路奔波劳碌而动了胎气。幸而命运垂怜,在胎动之日,她恰巧逃至无壤寺,便于寺中临盆,诞下一女。那夜正逢满月,遂取名:盛月。

“是不是和尚给她取的名字?”

“我怎么知道?!”

“那你外婆后来怎么样?一个女人,孩子还小……”

“孩子的问题,对我外婆来说不存在。”

这盛长河也算是奇人,生下盛月后就投身于革命事业了,留盛月在寺中长大,由无壤寺的方丈代为照顾。

盛长河积极办学,在战火中呼吁改革,最终,在35年与一批志同道合者建立了自治区,取名为“自治学苑”。是年秋天,当局宣布,此区不隶属于任何政权。大量老弱妇孺逃去自治区,得以在战火中喘息。

“那你妈妈呢?”

“我妈?”盛铭然嘴角抽搐……他妈妈,是魔鬼啊!寺庙里长出来的恶魔!

“我妈经商前也是部队的,那手劲儿,揍我可疼了。”

秦怒忍不住讲:“那是因为你欠揍。”

“来来来,我给你们形容一下她。”正说着,盛铭然的接口亮了,他倒吸一口凉气,立刻给尔琉使眼色:“快把背景换了!”

尔琉一瞬间都觉得自己听不懂人话了。“他啥意思?”秦怒与他面面相觑,硬着头皮答道:“他让你使用共感?”

“快啊!”

“哦。”尔琉按下接口,一瞬间,三人回到了福利院。

“换一个!”“哎我操!”二人吓得同时大喊。

下一瞬,他们来到了来因江畔的步道上。盛铭然终于松了口气,接通通讯。面前凭空浮现出一个身影,娇小却挺拔,举止间自带一股威势。

“妈,你好你好。”盛铭然点头哈腰的,不像是儿子见到妈,倒是下属遇见领导,“突然找我,有何贵干?”

“你买什么了?”

“啊?没买啥啊……”盛公子呆滞了几秒。他每天花钱没个数,也从来不看账户,你要问他买点什么,他是决计记不住的。

盛月见儿子如此稀里糊涂,忍不住叹了口气。“你交女朋友了?”

“诶?”盛铭然突然站直身子,老脸一红,“妈,你怎么知道我要和唐烨谈婚论嫁了?”

“……我不知道。”

“嘿嘿,我上周去唐烨她家了,见了她所有亲朋……”

“行了。”盛月见不得儿子发癫,两个字强行关掉了他总开关。

盛铭然立刻闭嘴。

“谈恋爱的事情你自己把握,下次花钱看着点。”

“知道了。”

她不耐烦看了儿子一眼,身影一闪,消失不见。

盛铭然三个又回到了黑虎丘小别墅。两个小孩这才敢冒头,七嘴八舌评论:“我觉得你妈人挺好的呀。”“对,她好酷啊。”

“好啥?根本不知道她在说什么!”盛铭然满脸不服,“一天到晚冤枉我!”

“她在说你买别墅的事情。”尔琉向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盛铭然眨眨眼,对哦,那确实是花了一笔钱。

就这脑子,秦怒暗中给自己捏了把汗:真的能靠这人,找出尔琉身世的真相,并且顺利回到爸爸身边么?

“哎对了,盛铭然,你爸呢?”

听到这个,盛铭然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沉默眼神飘忽,心像是被人用小刀划了道口子。外界都说他是天之骄子,前途无量。可他自己最清楚,所谓的荣光不过是幻影。他的家,早已支离破碎。

老妈是个工作狂,长年不着家,最忙的那年,她甚至连儿子的生日都忘得一干二净。老爹则用最拙劣的方式抗议,夜夜流连在外,不断换女人。可偏偏老妈根本不在意,只一心扑在《零体计划》上。老爹的所有放纵和挑衅,全都撞在了一堵墙上。

最终,爹心灰意冷,辞去了评分局长的职位,收拾行囊,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家。

他已经很久没见到他爹了。

“喂,你没事吧?”秦怒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盛铭然回过神,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摇了摇头:“没事,就是好久没见他了。”

尔琉睁大眼睛,看着没有母亲的秦怒,和没有父亲的盛铭然。原来,中部人也不是都有父母。真好,他再也不是别人嘴里的怪物了。

“你们都是妈妈生的吗?”

秦怒和盛铭然一时间不敢接话了。“每个人都是妈妈生的。”

“怎么生的?”

“额……”秦怒给盛铭然使眼色,说句实在话,她的生理知识课没自习学,心想这大人肯定比自己懂点。谁料盛铭然比秦怒还不如,脸红成了猪肝,支支吾吾道:

“就是,好比啊,我和我女朋友住一起了,睡一块儿,就生了。”

“行了你闭嘴吧。”秦怒恨铁不成钢,绞尽脑汁,回忆起了简单的生物知识,还是她爹教给她的。这时候,她再传授给了尔琉,从植物如何授粉,讲到动物如何受精,盛铭然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频频点头:“学习了,原来是这样!生命真伟大!”

尔琉眼睛扑闪扑闪:“那我妈妈就是这样把我生出来的呀。”话音未落,他又皱起眉头:“可我没有爸爸啊。”

“你肯定有的,只是他们没告诉你。”秦怒安慰道。

尔琉却摇摇头:“每次共感的时候,我都只能看到妈妈,看不见爸爸。”

秦怒和盛铭然对视一眼,这才想起了正事。盛铭然赶紧从包里掏出一瓶香薰。尔琉一闻,立刻脱口而出:“这是福利院里的薰衣草味!”

“对。我也不知道他们那边用了什么药水,你就先凑合着闻吧。”

与此同时,秦怒把窗帘拉上,屋里一下子暗了下来。她和盛铭然坐到尔琉身边,轻声鼓励:“试试看,能不能进入共感,找到你的妈妈。”

这是尔琉第一次,在不用电极的情况下尝试。他缓缓闭上眼。接口顺势亮起,随后是一阵细微的嗡鸣声。

很快,他就坠入一片无边的空白。

盛铭然守在一旁,眉头紧锁:“他好像看见了什么。”“嘘……别说话。”秦怒盯着接口的光芒,屏息凝神,生怕惊扰。

尔琉已经熟悉了这个空白的世界,尔琉四下张望,等着妈妈的身影的出现。

果然,如往常一样,风声传来,夹杂着不真切的呼唤声。他立刻转过身,跟着那个方向走。可这次,不论走了多久,四周始终是一片苍白。“妈妈?”

妈妈……妈妈……妈……

声音回荡,却没有回应。

却逐渐察觉到不对劲。那道熟悉的呼唤越来越远,他脚下的路突然消失,四周变成光滑的白墙。他急了,用力拍打:“放我出去!听见没有?!”拍击声震得手臂生疼,可墙壁纹丝不动,像是要将他永远困死在里面。

可无论怎么嘶喊,现实中的秦怒和盛铭然却毫无所觉,只看见他呼吸平稳,面色宁静,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场普通的共感。

白色的虚空开始微妙地变化。

墙面泛起涟漪,像水面一样晃动。尔琉心里猛地一沉,直觉不对劲。他再次用力拍打,手掌却像拍在棉絮上,陷入其中,拔不出来。冷汗顺着脊背淌下。

“放我出去!”

他的喊声嘶哑,回声却被无限延长,无数陌生的嗓音一遍又一遍重复:“放我出去”!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他惊恐地望向四周。忽然,墙壁开始收拢,要把他整个人压扁。他慌了,拼命挣扎,指甲刮出血痕,却什么也推不开。他绝望大喊:

“妈妈!救我!”

那头,盛铭然问秦怒:“你说他眼珠转那么快,是不是在做梦?”

“不知道啊。”

“要不要喊他?”

“拜托,这连半分钟都不到啊。”秦怒记得,尔琉曾跟他说过,福利院的实验一般是十分钟左右。所以她定了个闹钟,十分钟一到就把他唤醒。

二人闲着无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哎,听说你爸以前和徐宴一样,也是冲锋组组长啊。”

“嗯。”

“你说旧港内战,我就熟了。”

秦怒扬起眉毛。

“因为,嘿嘿……”盛铭然又咧嘴一笑,“那次战斗,我妈也参与了。”

“妈呀,你们家到底什么成分啊?”

战后第25年后,胜利港逐渐衰落,财权转入白金场。自此,胜利港改称“旧港”,不复昔日繁华。之后,尽管爆发了小范围的几次斗争,但总得来说,三区基本太平。

直到第75年,内战彻底打破了宁静。

腾川与大码头之间爆发混乱,部分武装团体试图推翻天眼塔政权。为防止局势失控扩散,白金场紧急动用直属武装,“天眼塔电子兵团”。

无人机群和电子甲兵,配合着ai网络攻势,几乎横扫战场。这些武器与系统,全都出自arch科技之手。

“我妈那时候忙得不可开交,我那会儿正上学呢,经常好几个月才见她一次。”

秦怒心里忽然一紧,竟生出几分怜惜来。正要开口安慰,盛铭然的接口忽然再次闪亮。

“怎么又有人找我?难不成是唐烨?”他鬼鬼祟祟地嘟囔一句,手指还是按下了接通键。

信号接通的刹那,尔琉的接口骤然受到强烈波动,爆出一阵强光。他的身体猛然一颤,随后惨叫一声,重重弹起。

“你怎么了?!”秦怒大惊失色

听见秦怒的惊呼,盛铭然转过身来。只见尔琉面色苍白,额角冷汗直冒。很快,他的指尖渗出了血迹。那是他在白色虚空里拼命扣抓墙壁时受伤的痕迹,如今在现实中显现出来。

此刻,没有人发现,他的接口莫名连上了外界信号,已经变成了红色。

秦怒紧紧抱着他,拍他的脊背:“不怕,你安全了。”

尔琉喉咙发紧,断断续续吐出几个字:“我没有找到我妈妈……我失败了……”

“没事,我们下次再找。”

盛铭然见着这两个孩子互相依偎着,一时间忘了手边的事。

秦怒如一个母亲般抱着小小的尔琉,安抚着他。那双臂,好像也在某个瞬间,抱在了年幼的自己身上。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