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 1月11日,程有真满18岁。
还有两年刑期未满,监察学院却突然下达了一纸命令, 自那日起, 他不再监狱服刑,转由检 察院监管, 在学院服役,以此代替余下刑期。
他带着约束环, 在两名评分员的押解下,来到了监察学院。空气带着寒, 脚下的石砖被踩得清脆作响。
院子旁边一颗大松树后,好几个胆子大的躲在后面偷偷看他。一方面, 他是从监狱从来的, 史无前例;另一方面, 那些凭本事考进来的学生自然是不买账, 想看看到底是谁, 能让院长老头破例。
程有真抬头,看到门上烫金的“旧港腾川监察学院”, 面无表情地踏了进去。
这是他时隔两年后,再一次遇见给他吃桂紫糕的老头。他身着笔挺的军装, 虽说身形矮小,却精神矍铄。身后站着一个青年,高大挺拔。
见到程有真,老头嘴角挂着淡笑,和医院见到的一摸一样:“小子,又见面了。”
“还愣着干嘛,还不快叫师傅。”身后青年提醒。
程有真只抬眼扫了他一眼, 抿紧嘴唇,丝毫没有开口的意思。老头不恼,反而哈哈一笑,仿佛越是桀骜,他就越满意。他看中的正是他这股狠劲。
到了监察学院,程有真第一次吃上了饱饭。
监察院的食堂和监狱里相比也没好多少,仍是铁盘、木桌,但是热气蒸腾,肉香扑鼻,气氛却全然不同。学生们三三两两围坐着,低声交谈,眼角余光却时不时瞟向他。
这天,食堂难得安静。每个人都在暗暗打量这个的少年。
程有真狼吞虎咽,三两口就吃下一个馒头,苍白而瘦削的身影格外惹眼。有人心里冷笑:跟个野猫似的,又瘦又小。有人心底生疑:院长为何要留下他?
程有真察觉到视线,抬头,冷冷一扫。被他捕捉到的人纷纷低下头,继续吃饭。
忽然,一道高大的阴影落在他的餐盘前。他抬眼,看到一盒牛奶和两枚煮鸡蛋。“光吃馒头怎么长个?”是那个青年。他毫不客气地坐到程有真对面,温柔地笑笑:“吃这些吧。”
程有真没有喝过这种牛奶,他捏着包装盒,不知所措。青年看出了他的窘迫,细心地替他打开,演示了一遍,然后递到他的嘴边。程有真盯着他,神色复杂。
那一刻,他第一次感受到一种陌生的东西:关心。
青年眯起眼,像个大哥般,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我叫邵衡,是你的师哥。”
短短一句话,在他孤寂的命运里放了一盏灯。
第一顿饱饭后,迎接他的,就是全新且专业的训练。院长本人精瘦,动作迅捷,力道狠辣,招招都能置人于死地。作为曾经的战场老兵,他敏锐地察觉到程有真的天赋。他比常人有更加敏锐的五感,直觉堪比野兽。
于是,程有真站在道场中央,眼睛被蒙上了一根布条。
“从现在起,忘记所有技巧,依赖你的直觉。”
那块蒙眼布并非普通遮挡物,它嵌入了微型传感器,专门扰乱视觉神经,迫使佩戴者彻底失去方位感。程有真陷入茫茫黑暗中,只能靠呼吸、心跳声,用身体捕捉空气里的震动,来判断敌人方位。
他双手紧握短棍,指节泛白,呼吸放得极轻,等待下一道指令。
“集中精神,有真!”他的声音般划破寂静,“你的敌人会在黑暗中出击!”
话音未落,四个陪练如影子般逼近,每个人都携带了脉冲□□。程有真耳尖轻颤,猛然一侧身,短棍划出弧线,精准击中第一个陪练的膝关节。一阵金属碰撞声过后,对方踉跄倒退。
他脚下迅速转移重心,下一瞬,后背的风声骤起,第二个陪练出手。程有真猛然翻身,一个后空翻堪堪躲过,棍影横扫,砸在对方手腕上,只听闷哼一声,对方武器脱手,滚落在地。
然而第三与第四人趁机逼近,前后夹击。脉冲掠过,火花溅射,程有真来不及完全闪避,手臂和大腿被划开血口子。剧痛像电流一样炸开,他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地。
院长走上前,摘下程有真的蒙眼布,目光冷峻:“你的反应很快,但还不够狠。杀手不需要犹豫,出手就要致命。”
程有真喘着粗气,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低声回应:“我说过,我不会杀人。”
“不杀人?”眼神闪过一丝意外。那日在监狱里,他眼见这个少年拼命厮杀,不顾生死,完全不像会畏惧杀戮的人。
其实,院长是倒果为因了。程有真当时拼命,并非因为嗜血,而是,他根本不想活了。面对那群想要侵犯他的人,屈辱与愤怒吞噬了他的理智。如果要在那样的环境里呆四年半,他宁愿就此死去。
在医院里醒来时,他以为自己杀了那群人,目光呆滞地盯着天花板,内心被一种沉重的罪恶感压得喘不过气来。
那一夜,他梦见了父亲。梦里的父亲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中满是失望。
最深的噩梦。
父亲的期望是程有真活下去的唯一原因。如果连“不杀人”这件事都守不住,那他就彻底不知道,该坚持些什么了。
死老头自然是不知道这些。他盯着程有真,冷冷地道:“不杀人?你若连这一关都过不了,就永远只是废物。监察学院不需要废物。”
话音落下,周围几个陪练学员也露出轻蔑的笑意,仿佛已经预见这个从监狱出来的少年会被扫地出门。就在这时,一道低沉的声音从场边响起:“师傅。”
邵衡走进训练场,站在程有真身旁,伸手,一把将他拉起。“师傅,您看中的,是他的直觉和天赋,检察院的学生毕业后不一定都上战场吧。”
院长眯起眼,盯着邵衡许久,忽然笑了一声:“呵,你倒是护得紧。”他转身背着手走开,留下个冷冷的背影。倔老头难得地,没有发脾气。
程有真心中第一次生出一种陌生的情绪。原来这世上,还有人愿意替自己站出来,挡在前面。邵衡感知到了他的目光,淡淡一笑,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继续训练吧,小师弟。”
程有真的天赋惊人。短短数月,他就极速发育,长高,像是被压抑许久的野兽终于找到生长的土壤。训练场上,那些与他同期入学的少年一个接一个被他打趴下。
自此,他成了监察学院的招牌,几乎是“怪物般”的存在。“程有真”这个名字始终被私下议论着,依旧是有人佩服,有人鄙夷。
起初,他的对手是同龄人;很快,便换成了高年级的学员。再后来,只有最高年级的师兄们还能陪他过几招。可即便如此,他们也常常落败,不堪重负。渐渐的,院里能与他交手的,也就只剩邵衡了。
夏日的午后,训练场外的大松树下,蝉声鸣叫。
程有真结束了一整天的陪练,满头大汗,正趴在井口边喝凉水。邵衡走过来,笑着一脚踢了他屁股:“你小子,喝水都能喝得像打仗一样。”
程有真抬头,水珠顺着下颌滑落:“你做什么?”邵衡直接抢过瓢,咕咚咕咚喝起来,还故意在他面前摇了摇:“嗯,真甜。”
程有真瞪大眼睛,伸手去抢。两人一来一回,竟把一瓢水泼得满身都是,最后干脆在松树下打闹成一团。
“你们俩,练了一天还没累?疯了啊?”
老头中气十足的一声喊,把两人都吓一跳。
程有真停下脚步,喘着气,头看向院长,脸上挂着少见的灿烂笑容。他犹豫了一下,忽然开口:“师傅。”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郑重地喊出“师傅”二字,声音清亮,带着几分腼腆。老头一愣,手中的茶杯微微一晃,茶水差点洒出来。
“个死小子……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邵衡在一旁则是乐不可支,拍着程有真的肩膀:“哈哈,有真,你这声’师傅’喊得可够晚的!早说你嘴甜点,师傅没准还多教你两招绝技!”
程有真脸一红,不响。
“小师弟,我来教你,以后见到比你年长的男的,都喊哥哥。”邵衡指了指自己,“来,对着这个也喊两声。”
“神经。”程有真往他脸上泼了瓢水,离开了院子。身后,邵衡和老头哈哈大笑,似乎很喜欢看他窘迫的样子。
背对着他们的程有真,嘴角却忍不住上扬。夕阳的余晖透过道场天窗洒下,在木地板上映出斑驳的光影。道场一角,汗水浸湿了学员们的训练服,他们结束了一天的训练,争先恐后地跑去院子的大松树下喝水,推推搡搡,打闹不止。
这幅画面,便是程有真少年时最珍贵的记忆。
“有真……”唐烨在频道内忍不住喊了他一声。
他回过神来,挤了个笑。心口像被钝刀割开,痛得发闷。程有真屏住呼吸,半晌没有说话。失望从他头顶浇下去,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缓缓闭上眼,然后睁开,讲:“我没事。”
徐宴不自觉贴近他,伸手,捏了捏他的肩膀:“走吧,回去再说。”
“我真的没事。”他的声音冷得出奇。
三人已经在福利院得了线索,见好就收,匆匆回白金场。回去的路上,气氛压抑,他们三人坐着徐宴的专车,贴地飞行。旧港的景色迅速向后掠去,仿佛要把他唯一珍贵的回忆都掠走。
唐烨把调查的线索逐一传送到接口频道。
随着画面与数据在虚拟屏幕上跳出,程有真一点点回想起过去的行动。
为什么每次和邵衡在一起,总是出岔子?
为什么敌人总能恰到好处地知道他的计划,然后一一破坏?
为什么有时明明计划周全,最后却变成血战?
那些模糊的怀疑,此刻像是被针线一针一线串联起来。
“难怪他突然那么热心。”程有真淡淡开口,“徐宴,你说的对,我当时应该和你一起行动,而不是独自跑去旧港。”
忽然,他想起什么。手指一动,调出了那日去工厂前,智能眼镜自动录下的影像。当时他因为共感的事,正在和徐宴闹别扭,而邵衡在他背后,通过接□□代着什么。
很快,这段视频被调出。程有真和徐宴的对话跳了出来:“你赶紧切断了。”“你主动想的我,我切不断。”“那以前我们是怎么断的?”“不知道,你别想我不就得了?”
除了程有真,剩下三人的脸色都各有各的古怪。
方雨玮光明正大白了组长一眼,要不是程有真心情不好,他已经在吐槽了。唐烨在频道内也是忍得非常辛苦,但是,她实相地没有发表意见,只是处理着程有真上传的音频。
声波被逐帧提取,背景杂音一点点分离,下一秒,一道熟悉的声音清晰传出,冷冽而低沉:“我们到工厂后,立刻动手。”
短短一句话,直扎进程有真的心口。那是邵衡的声音,毫无疑问。
他们到了之后,没来得及检查挂在铁架上的受害人,就遭受了装甲攻击,然后是一波波武装评分员的袭击。火光四起,肩胛中弹……如今答案揭开。一直以来,都是他信赖的师兄在捣乱。
原来他就是那个“神秘人”。
良久,他吐出一口气,低声道:“难怪。”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彻底失望。
时间改变了他,又怎么不会改变邵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