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六局评分局的车辆, 缓缓驶入总署的特许车道。车门被依次拉开,一批批涉案评分员被押解着走下车,换上白金场的约束环, 转移至总署。
一切进展顺利。
徐宴看着现场投屏, 目光冷静。他原本料定老六会故技重施,找出千百种借口, 什么车坏了、路封了,信号中断了, 连交接文件都能出点岔子。过去每一次移交,至少得拖个两三天。他眉心微蹙, 好奇这次旧港会整点什么幺蛾子出来。
“组长。”副手慌慌张张地跑进办公室。
果然,墨菲定律来了。这次不是什么幺蛾子, 是个大动作。副手简单地把旧港的情况说了一下, 徐宴没听他说完, 便要起身。
“哎, 组长你做什么?”副手下意识挡在门口, “你要去旧港么?”
“嗯。”
“那这些人怎么办?”
徐宴动作一顿,有些犹豫。副手察觉到他的迟疑, 立刻调出现场投屏。画面铺满整个办公室。
硝烟翻滚,遮天蔽日。数架无人机在低空盘旋。总署的机动部队已在第一时间抵达, 黑色装甲车封锁外围,特勤冲入废墟,个个全部荷枪实弹。
更糟的是,不知道谁透露的消息,大码头的记者竟然也伺机而动,带上直播设备,赶至现场。不过, 在画面一角,徐宴看到了个熟悉的身影。硝烟下,他正单膝坐在地上,低着头,给自己手臂缠纱布。
徐宴立刻切入通讯。
接通的瞬间,程有真似乎已经猜到他想问什么,抬头就说:“我没事,就是爬墙的时候割破了手。”
“肩伤呢?”
“子弹穿透,伤口平整,所以现在已经好差不多了。”程有真语气淡淡,随手拉紧绷带,抬眼望向上空,目光锁定离他最近的一架无人机,仿佛试图与摄像头对视。“你知道,我一向恢复得快。”
二人眼神对上。
“恢复得快不代表你可以一直让自己受伤。”
恍惚间,程有真觉得这说话的口吻很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
“你帮我顶一下现场。一处理完交接,我就马上赶过来。”徐宴终于明白为什么一切都偏偏在此刻爆发。对方算准了他无法离开白金场,才挑了这个时机,在大庭广众之下毁灭证据。只是,“他们”是谁,徐宴心头一阵空白。
嫌疑最大的是丁容和南鸿睿,但他们显然不知情。
“林述目前一切平安,你放心吧。”
“太好了。”程有真笑笑。
徐宴一愣。
程有真的反应淡淡的,这太反常了。他仍记得两人分别时,程有真还为了让自己优先考虑林述,闹得不欢而散。按理说,现在听到林述已被救回,他该高兴地不停追问才对。
先是主动关闭了共感,然后又整整失联二十四小时,程有真这期间,一定经历了特别糟糕的事。
“你虽然人在旧港,但是……”他罕见地开始斟酌语气,“你……可以每天都和我们联系,至少让我们知道,你一切都好。”
程有真随即神色变得微妙:“徐宴,我只是昨天一整天没联系你罢了。”
“……是么?”徐宴罕见地尴尬了一瞬。他觉得日子都快一星期了。
一时间,二人无话。一阵硝烟飘在他们之间,暧昧地将两人隔开。
副手终于忍不住催促:“组长,六局的人在等着你交接。”
徐宴喉结微动,像是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吐出一句:“照顾好自己。”
那头,邵衡站在远处围观了全过程。待通讯断后,他走去程有真身边,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这次你做的很好。”
程有真抬起头。
“闹了这么一出,天眼塔必定不会让徐宴有好日子过。”
“你们到底和徐宴有什么深仇大恨?”
邵衡没有正面回答,只问:“找到你妈妈后,你会回旧港来么?”
“会。”程有真斩钉截铁,“山海是我的家。”
“那到时候,你就会知道了……”
“零体”上一次那么热闹的时候,还是还是南鸿睿一案直播。这次,神秘的总署负责人,组长,首次出现在公共视野,现场指挥。
“徐宴终于肯出面了!”“他不想处理这个烂摊子,故意把问题丢给大码头,你看看!”“躲在白金场的缩头乌龟!”
嘈杂的信息流交错涌现。各种各样的人开始趁机搅浑水,博眼球。“小道消息”铺天盖地的:
“揭秘:徐宴没有第一时间赶赴旧港的真正原因——涉案评分员全属白金场!”
“零体”公共频道上有千万只眼睛,从四面八方逼近,把他钉在风口浪尖上。而在镜头前的徐宴,面容依旧冷峻,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他时隔两日,终于见到了程有真。
这人真的是有本事,能把自己弄得浑身是伤。什么“伤口平整,所以肩胛骨早就好了”,分明是靠着镇痛硬撑。至于那所谓的“皮外伤”,看一眼就让人心惊。
“你那个师哥呢,就是这么照顾你的?”
“我很好。”他依旧挂着标志性的笑,这令徐宴挫败。程有真明显有事瞒着,然而他不肯说,自己也没办法。他泄愤般捞过程有真的手腕,将旧港制的绷带一把扯下。
“哎?你做什么?”程有真吓一跳,想甩开他,又痛得没办法动,只能黑着脸吐槽,“你这和狗爆冲咬人有什么区别?”
这才有些平日里的样子。徐宴挑了挑眉,讲:“小周给你带了他的独门金创药,你不用,她要跟我闹。”
“小周?你怎么不干脆把默默搬出来?”
“嗯,它确实想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它?”
程有真低下头,看着徐宴替他一圈一圈地重新包扎伤口,一股熟悉感突然涌了上来。眼眶有点热,他吸了吸鼻子,忍住了。
“有线索么?”
“录的证据都报废了。”程有真皱起眉,“他们配的装甲是非标,资料库里没有,但是我肯定在什么地方看到过。”
徐宴陷入沉思。这个案子所有的资料都记录在旧港,他急急忙忙赶来,还没来得及查看。现在爆炸事件一出,他判断,其实可以不用看了。系统里的资料应该都是假的,关键证据已经全部销毁。
总署评分员在废墟中来回排查,噪声嘈杂,记者的直播镜头紧紧追着他们,一举一动都被放大到屏幕前。他们不知道,“零体”频道上又沸腾了。
“徐宴迟迟不下令,就是为了包庇那个旧港来的奸细!”
“奸细?什么意思?”
“爆料:程有真!他的底细已被扒光!”很快,匿名号上蹿下跳的,把程有真的身份一点点扯了出来,言辞尖锐:
“徐宴不仅亲自锁定他的资料,还和他同进同出!”“能在旧港、总署随意出入,呵,这背后没点见不得人的交易,谁信?”
唐烨和方雨玮见了,怒不可遏:骂徐宴可以,骂我们有真算是什么意思?!
唐烨披上小号,宁静致远的“两片叶子”大叔,冲进频道里,和那个匿名号打了起来。方雨玮,在”零体“里那纯情少女形象,掀起裙子,一扎马步,用力把中年大叔拖了出来。
“我见你一次就打你一次!”两片叶子不忘放狠话。
“今天晚上八点,我在来因码头等着你!”匿名号也是不依不饶。
然而,方雨玮才把他们俩分开,隔壁频道忽然有人炸雷般爆料:“别吵了!徐宴和程有真本来就是一对啊!”那位爆料人的id有理有据,令人信服:【程有真备孕成功了吗】
叶子大叔和清纯少女愣了。二人对视一眼,默默地去了那个频道。
半小时后,他们红着脸退了出来。
清纯少女双手捧心,摆出西施捧心状:“啊,我要长针眼了。”叶子大叔则在旁边捂着嘴,连连干呕:“他们怎么想得出这种画面!呕!”
沉默数秒后,两人平复呼吸,再度对视。
“……我觉得他们说的,也不无道理。”“走,再进去观摩一下。”说完,两人又心照不宣地进入了那个频道。
人们在安全的游戏上隔岸观火,而在事故现场,气氛持续焦灼。
第一批到场的记者已经调试好了设备,冲了上去。“徐组长,请跟我们说一下,为什么这次旧港突发恶性事件,总署隔了整整两天才做行动。”
“徐组长,据传总署山潮人失踪,与此次事件中的山潮人实验存在密切联系,请问消息属实吗?”
山潮人实验?徐宴蹙眉,扭头看向身后的程有真。他为什么从未提过?程有真心口一紧,身体比头脑更快一步,走上前,挡在徐宴面前,对着镜头开口:
“我……是此次事件的目击证人,你们尽管可以问我。”
他明显是在逃避。
程有真的所有动作,都是在模仿。他努力装作是个正常人,而徐宴对此无能为力。
就在此时,背后悄然多了一道气息。一个穿着监察院制服的人站在他面前,他凭借直觉,认了出了他的身份。
邵衡上前,伸出手:“徐组长,久闻大名,百闻不如一见。”
他嘴上客气,眼神锐利。两人的手在半空中交握。
“我知道你对有真使用了共感系统。我替他关了。”
“邵指导,真是热心。”
“我师弟单纯。你这点伎俩能骗的了他,但是在旧港,没用。”
“我问心无愧。”
“呵,好一个’问心无愧’。”邵衡冷笑,手指握得更紧,“徐宴,天眼塔昔日在腾川做的事,我不会让它重演第二次。我也不会再让你利用我师弟。”
这一次,徐宴终于开口说了个长句子:“邵指导,我倒想提醒你,有真好像是来了你们旧港之后,才频频受伤的吧。而且,每次他受伤,都凑巧和你们旧港有关。你对有真做的事,我也不会让它发生第二次。”
两人对峙,周围的喧嚣模糊下去,只剩下空气中剑拔弩张的火药味。
“指导,总署的人……”邵衡的手下满头大汗,频频偷瞄徐宴,吓得不敢开口。最终,他干脆闭着眼汇报,“总署的人要移交材料,您盖一下章。”
邵衡冷冷瞥了徐宴一眼,转身离开。
周围一片狼藉。事故还原小组正紧锁眉头,蹲在废墟间忙着勘查;另一批人则驱赶记者,维持秩序。涉案评分员还未来得及提审,程有真又分明藏着什么不愿说的事……
徐宴站在原地,心中第一次生出一种极为陌生的茫然感,不知该先处理哪一件。就在这时,副手快步跑来,神情凝重。
“怎么了?”
“医院里的十二个证人,”副手声音压得极低,“全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认知障碍。他们……恐怕没办法做笔录了。”
徐宴沉沉地吸了口气,胸膛起伏,要将这口浊气压回去。副手很想抱怨一句,如果当时组长能在第一时间赶到旧港,那就没那么多事情。不过看他的脸色,他还是识相地把话咽到了肚子里。
或许是心有灵犀。应付着记者的程有真忽然抬头,在混乱的人群中,朝徐宴望了一眼。
他刻意学着徐宴的样子,将头发梳整齐,衣服穿得一丝不苟,冷静地面对着这一切。可就在那极短的一瞬间,伪装的裂缝绽开
。
徐宴看到了他眼底的恐惧。
那一刻,他孤零零地站在那儿,像只迷途的野鹿,惊慌失措,泫然欲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