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述睁开眼。
她直起身子, 又按了几下接口。奇怪,怎么突然下线了?依稀间,她记得自己原本正和程有真讨论失踪案。程有真说遇到点意外, 要和方雨玮去一趟深频。可在那之后的事情, 她却怎么也拼不起来,脑海里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空白。
或许是网络问题吧。林述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 清水下肚,脑子清明一些。但是……林述皱起眉, 又喝了一口。这水的味道怎么突然怪怪的?过滤器坏了么?
她转过身子检查滤嘴,突然看到一个人影, 吓得大叫一声,水杯应声破碎。
此时此刻, 在她的客厅, 那位山潮少女正直直地盯着她!
“你怎么找到的我家?”林述快步走上前去, 发现她非但没有受伤, 还穿得干干净净的。她心中有千百个问题, 但是她知道,问了也没用, 因为他们无法交流。
“有人来叫我,我就出来了。”
少女嘴唇开合, 发出了清晰的中部语言。
林述刹那间松开手指,连连后退。她戒备地观察起自己的客厅,随后捡起地上的玻璃碎片,往自己手指割了下去。一条血线沁出,她也感受到了明显的痛意。
“你别怕,这是真实的世界。”
“你是谁?”她沉下了脸。
“我还是我,只是带你去了另一个‘可能性’, 你也可以继续把它理解成时空。”
林述丝毫没有理会“她”的鬼扯,径直去联系刘光明。等了许久,光屏上才闪出一个影像,却让她几乎认不出来。
刘光明留着一头卷发,整个人瘦了一圈,大肚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花花绿绿的衬衫。他怀里抱着一把吉他,神情轻快。“你谁啊?”他挑眉,语气随意,丝毫没有法官的气质。
林述怔了怔:“……老师?”
刘光明愣了片刻,凑近光屏,仔细打量她的脸,终于恍然大悟:“啊,你是当年铭晟那个姓林的实习生吧?我带的你!”
林述眉头紧蹙,说不出什么,只能沉默凝视着他。反倒是刘光明笑得很开心:“这都快二十年了吧?我都快忘了自己原来还干过法律这一行。”
“您……现在在做什么?”
“遵循内心,搞音乐。”他扬了扬手里的吉他,神色悠然。
“您对法律失望了么?”
刘光明沉默下来,许久,他叹息般吐出一句:“自从天眼塔拍板,白金场的核聚变不纳入军控起,我就失望了。”
林述怔住:“可是,正是因为当年氘、氚没有军控,arch科技和其他公司才很快做出了新产品。”
“问题在于,只对白金场开放,却对旧港和自治学苑进行梯级管控,这会导致很严重的社会问题。”
林述想辩驳,却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词句。
刘光明抬眼看她,眼神复杂,像是看着另一个年轻时的自己:“你还年轻,那些代价你看不到。”
林述恍惚间,竟生出一种错觉,他们在翔睿案的立场,在这一瞬对调。不知道这位刘光明如果晓得他亲自通过了人体实验伤亡容许法,会是怎样的表情。
“哎,改天约个时间聚聚吧。”刘光明挥了挥吉他,语气轻快地结束对话,“我们正在排练呢。”
影像骤然消失。
林述停顿几秒,又想尝试其他人,然而她此时才意识到,她没有任何亲近的人可以联系。她将这辈子的热情投入于案子中,转身一看,孤家寡人。除了法律,似乎没有什么人在意她。
尝试着联系程有真,可惜讯号总是终端。在一旁的少女淡淡开口:“在这个可能性里,程有真已经死了。”
林述呼吸一滞,抬起头。
“程有真六年前被人打死在旧港监狱。”
“到底什么才是真的?”
“所有可能性都是真的。或者说……都不是真的。”
听到程有真死去的消息,林述心里一空。这是她第一次大脑无法处理任何讯息,逻辑溃散,被她压抑了许多年的情绪渐渐地、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最后连成了大雨一片。
从没有人在意过她。现在,连徒弟都没有了……她还没有机会把自己所有的学识教给他们,还没来得及了解他们的性格,知道他们的过往,甚至与他们吃上一顿饭。
她林述,做人真的很失败。
少女见她这样,眼中满是担忧:“对不起,我知道你一直在帮我,我也很想帮你一次。可是……”她说着说着,突然表情开始痛苦,脸逐渐扭曲。
林述吓得后退一步。
下一秒,对方的五官组成了南鸿睿的模样。
“好久不见啊,林律师。”
看到程有真后,那个山潮男人终于肯配合了。
他指了指程有真的水滴形脑机接口,示意他打开。邵衡立刻阻止了:“不行。不能让他再害你一次。”
山潮人抬起眼皮瞥了眼邵衡,似乎听懂了他在说什么。
程有真眉头紧蹙,心中权衡片刻,还是决定冒这个险:“哥,你在外面等我。”
“什么?!不行。”
“你信我。”
“我信你,但我不信他。”
“哥,我不再是当年那个毛头小子。你变了很多,我也一样。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邵衡凝视着他,神色复杂。良久,才低声道:“好吧……”他退了出去,门关上的瞬间,房间只剩下程有真与那名山潮人。
程有真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启动了接口。再次睁开时,周围景象并无变化,唯独山潮人开口,说出的却是流畅的中部语言。
“程有真。”
他愣了一下:“这个接口……是翻译器?”
“不是。”山潮人平静地回答,“我只是带你跳进了一个没有语言障碍的可能性,你就当是平行宇宙吧。”
程有真屏住呼吸,努力消化着这句话。既然要依靠接口才能实现,就说明这不是幻术或戏法。这一幕,竟与徐宴曾经展示的“意念创造”极为相似。等等……南鸿睿正在开发的意识投射器,目标不就是这个吗?
然而,山潮人接下来的话骤然打断了他的思路:“我们正被旧港围捕。”
“什么?!”
“林律师,不要害怕,你依然在自己的家中。”南鸿睿唇角一挑,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只是提醒你一句,不要情绪太激动。”
她指了指自己的脑机接口,语调里隐隐透着威胁:“意念一乱,可容易出事故。”
林述迅速整理情绪,冷冷开口:“我的山潮客户,是你们拐走的?”
“‘拐’这个字眼,多难听啊。”
“她人现在在哪里。”
“你的那位客户,年前非法入境,被移民局抓了,这可是铁打的犯罪事实。”南鸿睿语调一转,仿佛在讲一个笑话,“幸好六局局长大发慈悲,把她送去福利院,衣食无忧。没想到她不知好歹,反倒把人打伤,畏罪潜逃去了白金场。你说,这种事,放在法治社会里,讲得过去么?”
“她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在福利院时,我与她有过一面之缘,也算是她的恩人吧。她托我转告你一句:被关在总署失去自由,从来不是她的本意。林律师,你还是别再苦苦追查了。”
“那你让她亲口跟我说。”
“亲口?”南鸿睿忽然放声大笑,笑声中带着锋利的嘲讽,“她说了你又听得懂么?收手吧,林律师。本就没有任何受害者,你自顾自地去查,不怕伤及无辜么?”
林述咬紧牙关。
“上一个案子,你非要揪住我不放,结果呢?”南鸿睿逼近一步,“你的宝贝徒弟唐烨,年纪轻轻,就落得个家破人亡。”她步步紧逼,没有一丝悔意,反倒冷笑着质问:“这一次,又是你挑的头。程有真去了旧港,你就不怕他步了唐烨的后尘?徐宴呢?他怎么没拦住你?”
林述只觉得喉咙发紧,胸膛剧烈起伏。
南鸿睿逼近到几乎与她鼻尖相触,声音压低:“林述,你要是害死了程有真,你拿什么来抵罪?”
“他不会死!没有人会死!”
“怎么?怕了?”南鸿睿冷笑一声,不由分说地按下林述的接口。
霎那间,天旋地转,她们退回某个宇宙维度,这里淅淅沥沥,林述心中的那场雨化作实体将她浇透。
“你睁开眼,好好看看你的平行宇宙。”
南鸿睿指尖轻点,一颗雨滴骤然亮起,荧光在空中迸散,三维折叠成一幕幕宇宙。
这个宇宙,徐宴战死。
那个宇宙,程有真倒在血泊中。
再一个宇宙,唐烨锒铛入狱。
换一个,刘光明身陷囹圄。
还有的宇宙,内战,生灵涂炭。
雨滴与现实交错闪烁,像是无数可能的命运压向眼前。林述摇头后退,泪水再也止不住地涌了出来。
她见着每一个人宇宙,自己头破血流,法律却依然被践踏,她心中遵循的公正与正义,轰然地,全部浇在她身上,将她席卷,淹没。
林述一瞬间失声,被浪卷入万米高空。头……好痛……剧烈的疼痛仿佛要把她劈成两半。她痛苦地闭上眼,耳边嗡嗡作响,脑电波在颅内疯狂放电,滋滋作响。
不可能!他们不会死!没有人因我而死!
眼前的宇宙顷刻间碎裂,化作无数雪花般的裂片翻涌、重叠、交错。
不会死!她没有做错人和事!她没有害任何人!坚持正义不会错!
意识在狂暴的撕裂感中摇摇欲坠,她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炸裂开来,脑袋四散成无数碎片。
忽然,一阵凉意拂来。一双柔软的手,稳稳地拥抱住了她。
“mai-lun shao ei.”
洪水悄然散去。
凶猛的浪不见了。雨声渐小,温柔的话语呢喃在她耳边。林述的心跳恢复成有节律的状态,逐渐平复了情绪。
“愿你的心与潮同息。”
她闭上眼,任自己在水中摇摆。
呵……她差点忘了,这世上还有人在意她。那些她在法庭上拼死守护过的人,终于冲破阻碍,来到她身边,抱住了她。
“我们原本,只想去白金场找家人。”山潮男人开口,向程有真讲述着他的遭遇。
山潮裔人搬离城市腹地,实属无奈之举。
古籍记载,山潮族人拥有异于常人的天赋,这些并非全是虚构的神话传说。山潮族人的基因特征十分独特,不仅体现在外貌上,更体现在他们超乎常人的五感能力。
族人在各个领域崭露头角,成为佼佼者。他们在中部地区开枝散叶,与当地人和谐共存。
然而,当山潮族人与中部人通婚后,他们的后代,无一例外,失去山潮族独特的基因特征,变得与常人无异。少数保留异能的后代,虽然智力超群,却常常伴随高功能自闭症等认知障碍,令人扼腕。
为了保持血统的纯正,山潮族逐渐选择族内通婚,慢慢疏远了中部地区。血统越纯正的山潮族裔,五感能力越发突出。
然而,随着科技的进步,噪音、污染以及各种实验的干扰,令山潮人无法忍受。尤其是核聚变技术发展初期,环境破坏尤为严重。山被采,海被填,这些都与山潮族世代信奉的“天人合一”理念背道而驰。
最终,山潮族人选择退隐山林,过上离群索居、与天地宇宙重新连接的生活,以守护他们独特的血统与信仰。
这一举动,成为了改变两个种族的关键点。
家人留在了中部,怎么可能说断就断?这就导致许多的山潮人,在边境内外两头奔波,有些则想要回三区寻根,寻找自己的祖父祖母。
起初,移民局对此并无异议,只要签证齐全,便可自由往来。
然而,一切在某一天发生了转折。随着ai科技得到了突破,人们逐渐发现,与中部人相比,山潮人的意识,或者说精神力,竟是驱动虚拟现实,和意识提取的核心要素。
他们需要大量纯种的山潮人!
就在那一刻,人,不再是人了,而只是冷冰冰的货物。山潮人成了炙手可热的“资源”,非法实验室甚至明码标价悬赏,一个山潮人能换多少钱。
人心扭曲,世界化作人间炼狱,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在暗处横行。
大批手无寸铁的山潮人,如受惊的鸟群般四散而逃。他们根本无力抵御脉冲枪与无人机的围剿,更无法在旧港冰冷的子弹雨中活下来。
在血与火的洗礼中,山潮人作出了最终的抉择:他们不再说中部话,也不再使用古老的山海话。他们创造了一门全新的语言,一种绝对封闭的、不会外泄的语言。
在这门语言里,中部人永远无法学会,也无法理解。那是山潮人最后的屏障,也是他们与世界彻底决裂的证明。
“为什么……历史上没有任何记载?”程有真怔怔地听着,嘴唇不由自主地颤抖。
“他们当然要抹掉这段历史!”男人神色一沉,眼底涌动着压抑的怒火,“这是一场种族屠杀!”他压低声音,却字字铿锵:
“评分系统,就是为了掩盖这血腥真相而设的!”
为了掩盖丑闻,中部地区的所有新生儿都被强制植入芯片,统一纳入监控体系。原有的身份档案被悉数销毁,曾经的经济与政治中心逐渐从旧港,转移至白金场。随着天眼塔的建成,所有涉案的新政系统与科研机构,在档案中被彻底抹去,仿若从未存在。
“评分系统”成为完美的幌子,它掩饰了天眼塔的极权统治,让资源得以更集中、更高效地被掌控。
山潮族人因此立下重誓:永不踏足中部一步。
男人指了指程有真的太阳穴,继续讲:“你们脑机接口的灵感,就是从山潮人的天人五感感应来的。”
“接口技术?它问世不过十几年。”
“你有所不知,当年,我的曾祖母,一名山潮人,曾是云华大学的校长。她提出了脑外机接口,实现意识投射的构想。”
“然后呢?”
“然后……”男人的声音骤然低沉,眼底满是哀伤,“然后就是曾祖母被人,活生生地当成了第一个试验品,被她的中部学生,亲手电死在了玻璃房里!”
他顿了顿,卷缩起身体,微微颤抖:
“为了这项技术,他们不择手段,收买移民局,追捕我们山潮族人。一个接一个,被源源不断送进实验室,成为脑机接口的’能源’。”
程有真无法宽慰他。南鸿睿的案子才判完,这人间惨剧,几十年后还在上演。
“也正因为有成千上万山潮人的牺牲,几十年前还停留在雏形的设想,才走向了现实。否则,哪来什么‘接口上市’,哪来如今这副光鲜的科技神话?”
“你为什么挑中我,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难道你从没有怀疑过……”他缓缓抬起手,轻轻捻起程有真的一缕头发:
“你,也是山潮人么?”
短短一句话,如平地惊雷,炸得程有真脑中轰然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