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有真睁开眼, 看到的是熟悉的病房。
这里是大码头医院,这么多年过去,天花板的白色吊顶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连灯的颜色都好像定格在十年前。
他试着直起身, 然而肩膀被层层包裹,令他无法动弹。
“你消停点吧。”
他偏过头去, 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只见一个瘦小的老头走进病房,精神矍铄, 眉眼间依旧散发着英气。然而别看他只到程有真的胸口那么高,他一发火, 程有真是大气不敢出的。
“师傅?”
“你还有脸喊我!”师傅伸手,一把捏上他的脸:“你看看你, 胖成什么样了?”
“痛痛痛……”
“邵衡说你功夫退化, 我原本还不相信。就你在工厂打的那两下, 猪突猛进, 一条大肥蛆!活该被击中。”
程有真敢怒不敢言, 乖乖受着。
“回来做什么?白金场猪饲料不够了?”
“师傅,我是病人啊……”徒弟弱弱抗议。
师傅沉着脸, 坐在他病床边,硬邦邦地拿出了一袋糕点。香气若有似无地飘了过来, 程有真眼睛一亮,不用看都知道,这是他最喜欢的山海特色点心,桂紫糕。它添加了山海区特有的紫色木槿花,配上桂蜜,是小孩儿们的童年零食。
“现在还没到桂花开的季节,怎么有卖这个?”
师傅没理他, 只摇高他的床,掰开糕点,二人分食着。
这场景,和刚认识的时候一摸一样。
那时程有真刚入狱,一进去就被狱中老大相中了。“细皮嫩肉,还是个雏鸡。老大真是好福气。”五个马仔将他团团围住,他甚至看不到他们嘴里的“老大”是谁。
程有真没来得及反应,其中一个就抓住他的头发,笑骂道:“男不男女不女的,到底是不是雏,还不知道呢……”他转腰,抬肘,一记转身格斗肘,把那人打得后退两步,倒在地上。
五个人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全愣在那儿。被击中那人抬起头,试探性地捏了下门牙。
然后,两颗门牙掉在了他的手上。
“草!”其余几人终于回过神,齐声吼叫着一拥而上。
几分钟后,那几个大块头全数倒地,或捂着肚子呻吟,或鼻血横流,彻底失去再战之力。程有真站在那儿,甚至没留下半句话,只抖了抖手腕,转身,扬长而去。
老大是谁?他不在乎,也不屑在乎。只不过,这梁子就此结下。
那日,他在厕所,只觉得有几道目光追随着他。他缓缓转头。果然,又是那群人。只是这一次,来的远不止几个人,门口站了一波又一波,人数比上次多了数倍。他也终于看清了老大的样貌。
人群自觉让开一条路。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走了出来,身高近两米,肩宽背厚,光是站在那里,就像一堵铁墙,将灯光遮住,把程有真笼罩进阴影。
“小子,”老大的声音低沉而阴鸷,“敬酒不吃吃罚酒。”
程有真不响,只是冷冷盯着他。
“哟,啧啧,罚酒也不想吃啊。”老大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那……只能吃屎了。”话音未落,他从怀里抽出一把匕首。
随后,几乎同一瞬,所有人齐齐掏出匕首。寒光一片,锋刃倒映出程有真的脸。
程有真眼神一凛:这是违禁品,他们从哪里得来的?
“给我废了他!”老大一声令下。
瞬间,十几个人一齐扑了上来。程有真侧身硬抗,背脊挨了几拳,瞅准空隙抬膝,狠狠顶中一人的腹部。那人飞出,撞进小便池,脏水四溅,狼狈不堪。其他人见了他的功夫,明显愣了愣。
“老大说了,见者有份!”
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句,瞬间,拳头、膝盖、拳脚……从四面八方向程有真砸去。抵挡几分钟后,他后背中了一脚,整个人被推撞到湿滑的墙壁。
“还他妈装纯?”有人咒骂着,抡拳狠狠砸在他脸颊。眼角瞬间一阵刺痛,血腥味立刻涌上唇齿。他试图反击,可下一秒,另一只手揪住他的后颈,将他硬生生拽倒。长发被抓起,程有真的脸被粗暴地往下一摁,压在蹲厕边缘。
瓷砖湿滑,泛着尿骚以及粪便的恶臭,一下子扑进鼻腔,呛得他几乎窒息。
身后的人将他的头猛按下去,人群中爆发出阵阵猥琐的笑。
老大走过去,将匕首抵在他的脖子上:“程有真,你记住,这个牢里,得找靠山,才能活得太平。”他顿了顿,手上力道加重,一道细细的血痕沁出。
“尤其是这种没爹没娘的野种。”
程有真喘着粗气。原来他们早就把自己的背景扒得干干净净。
“听说你娘压根没跟你爹结婚,是被拐到山海来的?”
“不是。”他说出了第一句话。
“哟,孽种急了!”老大冷笑,旁边人继续羞辱,“他爹就是个窝囊废,老婆在白金场给人戴绿帽,他还高高兴兴回来。贱不贱?”众人哄笑。
老大凑近,鼻息喷在他脸上:“贱人生的贱货,我倒要看看有多下贱。”
程有真一下又一下地呼吸着,感受身后有人贴近,捏上他的腰……就在这瞬间,他猛地肩膀一沉,腰腹骤然发力,整个人像被弹簧压缩过的铁弓般暴起。
捏着他腰的手反被他一把抓住。程有真不要命了一般,将脑袋狠狠地撞上对方脑袋,“嗡”一声,他头晕眼花,然而那个大个子被他逼退了几步。他怒吼一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旋转身体,一记回旋踢,击中对方脖子,匕首应声脱落。
他抓过匕首,喉间发出兽类的嚎叫声,扑了过去。肾上腺素狂涌,疼痛早已被压到意识之外。程有真眼底只剩下一片血红。
杀。
他要杀光这里的每一个人。
瓷砖碎裂,骨骼断裂的脆响混杂着惨叫声,鲜血喷溅在墙壁与地面。不一会儿,厕所已成修罗场。
“住手!”监狱评分员冲了进来,然而电棍已经没用了。程有真杀疯了眼,最后,数十名评分员端着脉冲枪,结束了这场混战。程有真直至晕倒,都紧攥着那把匕首。
两日后,他在医院里醒来。
他以为自己杀了人,违背了父亲的遗志,决意赴死。然而医生告诉他,大部分的血都是他自己的。他鼻梁骨断了,三根肋骨断了,脾脏差点破裂,获准保外就医。
随后,他就在这医院里,第一次见到师傅。
小老头当时在病房内,审讯了隔壁房的重刑犯,经过程有真的床,瞥了一眼,眉头紧皱:怎么伤这么重?
他过来,问程有真:“你今年几岁?”
“16。”
然后小老头走了。
所有人都以为程有真会在医院躺上好几个月。然而,他的恢复力惊人。不到两个月,淤青消散,断骨愈合,他已达到出院标准。那张漂亮的脸蛋又养了回来,不过这次,他剪断了长发,以一个寸头形象重回狱中。
食堂里,午饭时间人声鼎沸。
老大坐在长桌中央,身边围着几个小弟,有说有笑。突然,他感到身后一阵疾风,下一秒,脑袋“嗡”的一声,眼冒金星,整个人摔倒在地。
程有真站在他身后,手握食堂的铁盘,居高临下,冷冷地俯视着他。
回监狱第一天的“欢迎仪式”,以一场混战拉开帷幕。
这场打斗代价惨重。程有真再次被送往医院。他左眼几乎被打瞎,肋骨再次断裂,双肩因反绑而脱臼,手腕骨粉碎性骨折,内脏出血,抢救了整整三天。
不过这次,老大也被他打进了医院。
医院的天花板白得刺眼,灯光依旧冷冰冰地照着。程有真艰难地转动眼珠,视线落在了那个熟悉的小老头身上。
小老头冷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揶揄:“功夫那么差,还非要逞强。这不是活该吗?”
程有真眼珠转回,不响。
他在医院又待了两个月。
监狱放风时间,操场上人声嘈杂,一群人在踢球。一个小弟凑到老大耳边,神神秘秘地说:“老大,程有真又回来了。”
众人心头一紧。老大却强装镇定,揉了揉隐隐作痛的肋骨,挤出一句:“没事,那小子被我们揍得半死,哪还敢闹?”
话音未落,小弟眼前一黑,软倒在地。众人抬头,只见程有真逆光而立,手里握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掰下的钢管,眼神冷冽地扫视着他们。
所有人的表情仿佛见了鬼。
这次,轮到他的双腿粉碎性骨折,被人抬出了监狱,整个操场上都是他的血。人们拖了两天,才把血迹拖干净。不过,老大被他的钢管捅穿,紧了抢救室。他特意绕开了致命脏器,然后一下又一下,捅得他鲜血淋漓,捅得那个两米的大个子哭喊不止。真下贱。
这次,程有真险些死了。但也是这次,他醒来后,裂开嘴唇,露出个笑。
小老头又来了。他往程有真床上扔了袋桂紫糕,讲:“听说你是山海来的。”
程有真低下头,那个熟悉的香味,令他瞬间想起妈妈的味道。妈妈才不是弱智,她只是不怎么开口说话,有时候比较糊涂而已。她一定是忘了回家的路,走错了方向,才去白金场的。
程有真狼吞虎咽地吞起了糕点,眼泪一颗颗地落下。
“慢点吃,又不是没有了。”
“谢谢。”
此时此刻,他终于露了些小孩儿才该有的表情。
“你知道你得罪的那个老大,是谁么?”
“知道。”程有真抬头看向那老头,眼睛亮亮的,“评分七局局长的小舅子。”
老头挑了挑眉,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好胆识。”他坐去程有真身旁,二人一起吃着糕点。
这次,程有真在医院呆了三周。
他过起了这样的日子,挨打,保外就医,痊愈,回去继续打……一遍遍轮回。彼时,生命对他来说只剩下一个意义:痛苦,死亡,死而复生。
直到有一天,轮回被打破。他出院,一瘸一拐地回到监狱,所有人见了他,都不敢作声,恭恭敬敬地低下头,自动为他让出一条道。
那位老大再也受不了,转狱了。
仿佛是一种无言的默契,在浑身骨头都断了一遍之后,程有真,成为了监狱里的老大。这次,他在监狱里见到了那个小老头。
小老头开口道:“等你满18岁,就跟我去监察院。”
桂紫糕的香气将他带出回忆。他咬下一口,糯软的糕点在舌尖化开,他仿佛又蜷缩在母亲的怀抱里,耳边是她低哼的歌谣,带着山海小镇清晨露水的清香。
“师傅,工厂那事已经是特大恶性事件了。犯罪分子将人当作牲畜对待。”程有真转头看向师傅,“还是交给总署来查吧。”
“怎么去了白金场没几天,就向着总署了?”
“我们也没资质啊。”他垂下头,眼神暗了暗,“怎么会有这种变态,把人变成猪呢……”
“只要你想,你也可以变。”
“什么?”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师傅朝他笑笑,讲:“只要你愿意,你此刻也能把我变成猪。”
程有真皱起眉,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你是谁?”他丢下糕点,浑身紧绷,立刻启动接口,想要呼唤徐宴。然而接口没有亮起,反而天花板的灯在不停闪烁着。
程有真被晃得眼睛睁不开,忽然头疼欲裂。
“有真,不要怕。”
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程有真整个人蓦地僵住,像是被定格在时间里。泪水无声滑落,他抬起手胡乱擦了擦,睁开眼,贪婪地描摹着眼前的脸庞,很快又被眼泪打得模糊一片。
“妈……”他的嘴唇颤抖。
眼前的师傅忽得变成了妈妈的样子,坐在他身边。
“你是我变的么?”
妈妈笑了笑,讲:“桂紫糕,只有妈妈能做,不是么?”
“是幻觉么?”心在胸腔里乱狂,他不敢相信,却又舍不得不相信。
“你就当是平行宇宙吧。”
“那我就呆在这个宇宙里!”程有真猛地扑上前,死死抱住母亲。母亲的身上散发着熟悉的香气,仿佛这二十年的离别从未发生过。他顾不上肩膀疼痛,用尽全力抱紧,生怕她再次消失。
“是妈妈不好。我们的有真,吃了好多苦。”母亲一遍遍轻抚着他的脊背。
“我替爸爸报完仇,就去白金场找你了。”
“我知道。”
母亲的泪水逐渐打湿程有真的病号服,温温热热。程有真心头一暖,这是真实的触感,母亲又回来了。
“你爸的死,你也要查。”
程有真停止了哽咽。
“是有人指使工厂的人,制造意外,杀了你爸。”
“为什么?我爸发现了什么?”
“tol ena shan-chao ra。”
母亲冷不丁冒出了这句话,和那个山潮男人讲得一摸一样。
“妈,你怎么会说山潮语?”
此刻,母亲已不再使用中部语言,飞快地用山潮语一遍遍关照着。她的嘴唇快速开合,吐出串串陌生的音节,然而程有真听不明白。“我爸到底为什么死?”
音节越吐越多,山中突然涨起了潮水,一点点将林子淹没,洁白的月亮高挂着,牵引着潮水汹涌,那些字节,往上,往下,忽得卷得高高,山变成海,海卷起潮,重重地朝程有真落下。
程有真一下子沉入无边的回忆与迷雾,随着潮上下。
“愿你的心与潮同息。”
程有真猛地睁开眼,看到的是熟悉的病房。
这里是大码头医院,这么多年过去,天花板的白色吊顶依旧没有任何变化,连灯的颜色都好像定格在十年前。
他试着直起身,然而肩膀被层层包裹,令他无法动弹。
“你消停点吧。”
他偏过头去,这次,看到的不是师傅,而是邵衡。“师哥……”
“你终于醒了?”
程有真楞楞地看着他,反应了几秒,讲:“刚刚做了个梦,梦到了很多人。”
头疼欲裂,肩膀也痛。方才与母亲重逢的冲击太过强烈,程有真仍沉浸在那场幻象中,一时间无法走出来。邵衡贴心地打开门窗,推开门窗,一缕清风拂过,带着淡淡的凉意,空气瞬间清新了几分。
程有真深呼吸了一口,算是恢复了神智。
邵衡摇起他的床,讲:“那个山潮人好像指名要见你,其他人问话,一概不答。”
“真的?”
“你是怎么会说山潮话的?”
“我不会啊。”程有真下意识摇头,声音带着几分茫然,“其实我也不知道……就像是突然有什么开关被打开了。”
邵衡皱眉,语气带上几分严肃:“我们准备以故意伤害罪起诉他。”
“为什么?”程有真猛地抬起头,急切地坐直身子,牵动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他没伤害我!”
“你都惊恐症发作了,还不算故意伤害?”
程有真语塞。共感技术,徐宴一直和他使用,但是这个山潮人的共感强度,则是另一个级别。连接的那一刻,对方传递的力量如洪流,瞬间席卷了他全部的情绪,人很容易就像他那样失控。
这么一想,自己脱口而出的那句山潮语,是不是也只是共感了呢?话说回来,放在在梦里与母亲的见面,也是一样的震撼。
梦境,接口技术,意识共感,虚拟现实,平行宇宙……程有真彻底困惑了,原来的价值判断开始失效,真与假的界限被模糊。科技到底给他带来了什么?
到底什么才是真的,什么才值得自己苦苦坚守?
风拂过,传来糕点的味道。
桂紫糕……
桂紫糕?
程有真下意识摸了一下床边。
桂紫糕!
这、这是……方才被咬过几口的桂紫糕,正被自己牢牢捏在手中!
这是哪里?此刻他到底在哪一层意识中?
窗外忽然传来阵阵警笛声,一下一下,仿佛摩斯电码。恍惚间,他的潜意识,如漆黑的海,缓缓涌动,将那摩斯密码串成了他听得懂的语言。
“有真,你坚持住!”“马上就到医院了!”“呼吸!谁能帮他呼吸?!”是邵衡和副手二人的声音。
程有真猛地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