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港口的空气冰冷, 磁悬列车在轨道上掠过,随后潜入来因江隧道,从白金场驶向旧港。
在登岗检验区, 机器人的扫描光幕一寸寸扫过排队的人流。人们被迫摘下口罩, 双手离身,接受全息身份核查。然而队伍尽头, 出现了一个极不寻常的身影。
那是一位少女。她的皮肤在冷光下泛着细腻的白玉色,仿佛不是血肉, 而是雪峰上的初雪。她的长发如瀑布垂到腰间,瞳仁漆黑, 在虹膜与扫描光相遇的一瞬,光束竟像入了水, 微微偏转。
顿时, 三台机器人同时走向她, 停留在她的面前, 进入警备状态:
【请配合虹膜扫描】
少女叹了口气, 睁开双眼,盯着摄像头。目光与机器眼对视的瞬间, 检验仪表的频谱曲线猛地跳到了红区,连控制台都发出一声低沉的潮鸣, 屏幕出现一行潮纹的字符:
mai-lun shāo ei.
港口的广播顿时陷入死寂。
这是不可能的,系统并不支持山潮语,她是通过什么方法来传递信息?
下一秒,少女抬起眼睛,透过检验屏障,直视着另一个方向,双唇轻启, 说出了标准的中部官话:
“你说过会保护我,林述。”
林述猛地睁开眼。
床单微凉发潮,她支起上身,摸了一把,发现已经湿透了。心脏仍在剧烈跳动,她摸索着从床头柜拿起眼镜戴上,模糊的世界逐渐清晰。
太阳穴的接口仍在幽幽发光。昨夜写完《脑神经机器接口法理论问题研究》后,在零体与刘光明探讨了很久,最后大吵了一架。
对于南鸿睿的案子,她其实是最不甘心的那个。林述虽然身为幕后辅助,指导程有真他们付出了无数心力,可如今结果却讽刺至极。人是抓到了,她却连出庭的资格都没有。嘴被捂死,关在门外。
天眼塔的高层办公室里,众人低声谈论着什么,她全然不知。那种被屏蔽在信息之外的无力,几乎将她击溃。当初他们说,要将南鸿睿投入牢狱,要证明她的错误。
可如今现实讽刺地反转,南鸿睿顺利“入网”,反而像是在向她宣告胜利。是她才是对的:法律?终究要为科技让路。历史的齿轮滚滚向前,碾碎的,必然是旧有的秩序。
林述终于忍无可忍,声音失控,朝昔日恩师怒吼:“刘光明!当年你教我的一切,你全都忘了吗?!”
刘光明也是疲惫到极点,光火道:“现在是紧要关头,你懂点事好吧!”
“那是你的紧要关头,不是我的!我只想守住法律的尊严,仅此而已!”话音落下,她猛然起身,推开虚拟会议室的光门,转身离场,两人不欢而散。
心绪翻涌到极点,她竟忘了自己还沉浸在“零体”中,神经链接未断,倦意席卷,她就这样沉沉睡了过去。
接口启动了一整夜,应该是捕捉到了她的潜意识,让她做了这样的一个梦。
还有一点,林述没有说。白金场最高法院有9位大法官,刘光明却逮着自己讨论新脑接法?他明知道自己年初就下定决心不再出庭,要把全部精力投向山潮人的研究。可如今,她的山潮裔客户被徐宴护在总署,她自己却忙得都没机会再见她。
说起那位山潮少女,其实,并不能完全说是林述的客户。那是在初春的时候,她加班忘了时间,此时大门已经被自动锁上了,她便拿了钥匙,从带物理锁的后门离开。那时街上已是漆黑一片。
她裹紧大衣,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袅袅消散。就在这时,一道微弱的白光从旁边的绿化带里闪过,她脚步顿了顿,狐疑地停下,走去那个方向。
借着路灯,她拨开灌木,赫然看见一个蜷缩的身影!
那是一个少女,脸色苍白,面露惊恐之色。早春的深夜寒意刺骨,少女却什么衣服都没穿,遍体鳞伤,瑟瑟发抖。
林述连忙脱下外套裹住她,带着她前往总署报案。少女极力抗拒,嘴里念叨着林述完全听不懂的语言。无奈之下,林述只好先将她带回家中。
少女遭遇了什么,林述很难不去多想。可惜由于语言不通,她连帮少女维护基本权益都无从下手。仿佛捡回一只流浪猫,林述悉心照料她的饮食起居,先是做了全套的验伤报告,随后为她疗伤、喂药,靠着肢体语言艰难交流。
几日后,少女终于明白了林述的意思,勉强同意前往总署报案。然而,徐宴调看了当晚所有监控,却找不到一丝线索。少女仿佛凭空出现在白金场。
林述历经重重阻碍,凭借手中仅有的证据,为少女争取到了出庭的机会,被告是白金场移民局分局。只不过,结局算是在预料之中,她们败得一塌糊涂。林述甚至不确定,少女是否明白她为自己所做的努力。
为了不被不明不白地引渡出境,徐宴答应林述,暂时将她保护在总署,提供衣食和单人房间,保证其安全。林述则时不时去看看她,试图能了解山潮族裔的秘密。
林述洗漱完,泡了一杯咖啡,打开终端,再次翻看起了她整理的资料。纸质资料被ai整理成了一段全息电影,山潮人的神话故事,在林述面前上演。
在远古之初,群山如海,潮水在山脊之间奔涌。千年后,山之骨与潮之魂化成了一位女神,名为潮母。潮母身披白雾,发如夜瀑,眼中藏着晨星。
她花了七七四十九天,跑到了在山与海交汇之处,也便是如今的旧港山海区边境之外,劈下“天落峰”最高处的怪石,采集“玄海”最深处的水,再花上七七四十九天,将这两件宝物,炼成一方白玉石。玉石击碎,碎玉化成千万片纷纷落入人间,每一片玉化作一位山潮人。
潮母赐予山潮人三件礼物:
玉白之肤,莹润如玉,可反射人间的邪气与烈日;
瀑布长发,柔韧如丝,抵御暴风雪的侵袭;
血如潮汐,蕴含生机,令伤口迅速愈合,精神坚韧,无坚不摧。
因此,他们大多生得俊美出众,在人群中一眼可辨。
山潮族裔的人,愈合能力特别快。传说每到月圆时,血脉随潮汐脉动,能加速肉身与心灵的修复。此外,他们的智力超群,精神力强大,因潮母将玄海中的“海眼”封存于他们的灵魂深处,使他们在梦境中遨游记忆之海,汲取远古智慧。
山潮语称为 “潮纹言”,是一种旋律型语言,词句之间常用长音连接,文字则是由各种几何图形与波纹组成。
出现在林述梦里的那句,是她唯一会的句子。
m??i-lun shāo ei,意为“愿你的心与潮同息”,那是他们常见的祝福语。
以上是林述这几个月收集到的所有资料。再多的,得去无壤寺借阅典籍了。她看了眼今日行程,迅速喝完咖啡,换上正装,决定先去总署探望那位山潮少女。
然而,一踏入总署,林述便察觉到这里的气氛不太对。发生什么了?
“林律师,您好。”平日里接待她的评分员僵硬地打了个招呼,表情极不自然。
“怎么回事?”林述问道。
他避而不答,支吾道:“您今天是来看那位山潮少女的吗?”
林述点头。
“那个……”评分员低下头,似在斟酌言辞。就在这时,徐宴如及时雨般出现。评分员暗自松了口气,借机匆匆溜走。
林述环顾四周,疑惑更甚:“到底怎么了?”
“跟我来。”徐宴语气凝重,领着她走向办公室,打开监控画面。
画面显示,少女今晨还一切如常,然而到了十点左右,监控画面骤然一闪,她突然不见了。总署上下搜寻了个遍,还细致还原了她过去24小时的行动轨迹,一无所获。
她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彻底消失了。
林述睁大眼,不自觉按了下自己的接口,因为在这一刻,她以为自己还在虚拟现实里。
“你们监控坏了?”
“坏了一个,有可能。但是局内三十个监控,外加局外的无人机,全部坏了,绝无可能。徐宴此时也眉头紧蹙。这位山潮人,和当时把她送来的时候一样,凭空出现,凭空消失。
林述愣了好一会儿,自嘲地笑了一声。早上的那个梦,真像是她托给自己的预知梦。
徐宴指尖翻飞,调出了移民局的资料。移民局设在旧港腾川与山海的交界处,边境水库段,名为“国界门”。越过水库,就是穷山密林,即是山潮人的聚集地。
资料显示,今年由旧港入境的山潮人人数为:0。
“会不会是因为他们没有植入芯片,所以无法追踪?”
芯片是此地人的身份证。婴儿一经自然分娩,医院便会统一植入芯片,将其纳入评分系统,并录入初始评分:a级。
没有芯片的人寸步难行,因为生活中的每一步注册,都需要芯片号,进入任何公共场所时,系统都会即时报警。因此,即便有人选择在家中分娩,产妇最终也会主动联系评分局,为新生儿补植芯片。
“她有芯片。”
“什么?”林述愕然,声音不自觉地拔高。
徐宴调出少女的体检记录,屏幕上浮现出一个三维人体投影。颈椎段的位置出现一个规整的矩形,表面的电子纹路纤毫毕现,闪着微光。
“问题是……”他顿了顿,视线冷下去,“芯片对她无效。”
“这不可能啊。”林述将颈椎段切片放大,眉头紧蹙,“会是谁做的?未经同意给境外人员植入芯片,属于人身伤害。”
徐宴不响。
“那这个案子你管么?”
“不好查。”
林述低下头:“我明白了。那我走了。”这几个月来,徐宴在暗中有追踪山潮少女事一切线索。只不过,就像他说的,少女如幽灵般,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翔睿案又打乱了所有人的节奏,他也是力不从心。
同为聪明人,林述很清楚,继续逼问只是强人所难。只是,说不感到挫败,那是假的。她花了数月心力收集资料,到头来,仍是一片空白。
待林述走后,徐宴调出了旧港的地图,陷入沉思。
若不走合法路径,旧港其实有两个通道可走,一个是5区西黑虎水域段,另一处就是8区腾川的密林小道。徐宴不禁想,程有真出狱后,去了腾川的监察院,随后又回老家山海的移民局,会不会知道些山潮人的事情?
他心里莫名有些烦躁,习惯性地按下接口,进入了“零体”。
由于接口的全面普及,《零体计划》中的白金场如今人声鼎沸,熙熙攘攘。那些因评分不足无法亲临白金场的用户,此刻纷纷聚集在街头,啧啧称奇。然而,这些用户无法像白金场玩家那样与场景真实互动,只能作为旁观者,触碰任何物体都会穿模而过。
“111”一上线,就看见了他唯一的好友“111不要脸”。地图显示他此刻正在铭晟。
徐宴看了看时间,觉得他此时应该在午休,便瞬间移动到了他的身边。
程有真此刻在茶水间偷喝盛铭然送来咖啡,转身看到111,咖啡全部喷了出来:“111?你怎么能进来?”
徐宴愣了一下,忘了自己拥有全游戏最高权限,可以随意出入任何场景。“我是铭晟的客户。”
“真的吗?”程有真扬起眉毛,拿起纸巾帮他擦脸,“我想你最近怎么消失了,原来是有麻烦事。”
“嗯。”天生表情少真是好,说谎也显得理直气壮。
“已经有律师代理了么?你可以找我?”程有真一边说着,一边又做了杯咖啡,递给了他。
徐宴自然接过,显然已经入了戏:“不了,线上不知道身份,线下见了反而尴尬。”
程有真若有所思,点了点头:“确实。已经认识一个闷葫芦了,再来一个,受不了。”
“什么闷葫芦?”
程有真讪讪地笑了笑。他哪敢告诉111,自己当初缠着他打架,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单纯看徐宴不顺眼。好不容易在网上遇到个和徐宴类似的款,那当然得打个痛快。毕竟他现实中哪敢揍那位组长大人。
不过是人总有感情,哪怕是代餐,时间久了,总还是打出了点革命情谊出来。“你平时可以来铭晟找我,我在这上班。”
徐宴点了点头,慢悠悠地品着虚拟程有真递来的虚拟咖啡,心里却在暗暗斟酌措辞。毕竟这人机灵得很,要是让他察觉自己在套话,那可就很难全身而退了。“你老家在哪儿?”
“山海啊,我不是跟你说过。”
“嗯?”徐宴装傻。
“我醉酒那次嘛,你忘了?”程有真回想了一番,脸皮渐渐发热,不自觉补了一句,“不过也就记得前半段,后面怎么下线的,完全没印象了。”
徐宴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那……”
“是这个牛奶吗?”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两人同时转头,只见门口站着一名男子,年纪与程有真相仿,连口音都相似。
徐宴与那人视线交汇的瞬间,时间似乎凝了一下,下一秒,两人看向程有真,异口同声问出同一句话:
“他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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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设计了山潮语,感兴趣的朋友可以去微博@33??三33 围观[狗头叼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