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署主厅的灯光明亮到有些刺眼。
早晨的雾气渐渐散去, 悬浮车一架接一架降落。三区的评分局长和副手们陆续到场,在机器人的带领下,依次坐在长形会议桌两侧。
有一处显得空, 一局那边, 李禄不再,只派了冲锋组组长和副手代出席。两人站在末端, 表情戒备,始终未落座。
待人到齐后, 丁容翻阅完所有资料,语调不疾不徐:
“零体2将在七十二小时内进入最后同步。请各区注意以下三点:一, 确保辖区接口用户无脱线;二,夜间模式下, 不得关闭心智反馈;三, 若有异常情绪值, 请立刻上报, 不得擅自隔离。”
墙上的全息屏闪烁着各项重点, 所有人都低头记录。徐宴通过接口,双手抱臂, 观察着在场人的反应。
就在此时,老六懒洋洋举起手, 咂了咂嘴:“丁局,我说句实话,这计划也太赶了。我们那边不少偏远区连主干线都没接上,您这’提前激活’,让我们拿什么去对接?靠烟信号啊?”
他的话引来几声压抑的笑。
老六接着说,带着半分抱怨半分试探:“您要是真要我们配合,也得让白金场拨点资源吧?”
丁容抬眼, 神色不变,只淡淡地应:“白金场会给予支持。必要的物资与技术接口,稍后由调度署统一分配。”
老六一听,笑眯了眼,朝她挤眉弄眼的。
各区最开心的估计就是他,原本还在为李禄死在自己管辖区发愁,现在,他背靠椅子,顺便再问他丁姐讨点资源,悠哉悠哉。
就在这时,副秘书从门外疾步进来,在丁容耳边低语几句。丁容眉心一皱,刚要询问……
【哔——】【恐袭警告】
所有人齐刷刷抬头。尖锐的蜂鸣声贯穿整栋总署,灯光变红,走廊瞬间响起脚步声。这时,副手冲进门,脸色惨白:
“报告!云华区发生恐袭,无壤寺后院的临时住宅区被炸毁。”
会议厅骤然陷入死寂。
云华区的那两位二话不说,直接夺门而出。其他人纷纷愣在原地,南霁区的局长问北霁区的:
“那边不是安置了许多山潮难民么?”“糟!”
二人面色一冷,立刻跟着了出去。《安置法》主要涉及自治学苑,山潮人要是出岔子,整个自治学苑都得担着。
“还在清点伤亡。”副秘书声音颤抖,“初步报告,至少五十人伤亡。”
丁容手指在桌面一紧,整个人僵了几秒,随后果断道:“会议暂时中止。各区维持本地警戒,数据通道保持在线。”
说罢,她转身离席,外套都没穿上,身后的警卫紧随而出。电梯门在她身后合拢,会议厅里只剩一片混乱。
老六低声骂了一句脏话:“真他妈见鬼,才开会半小时。”
其他几个区的局长面面相觑,不知是走还是留。几人陆续按下接口,屏幕跳出新闻:
【紧急:云华区无壤寺后院临时住宅区发生爆炸,疑似恐袭。】
画面中,烈焰如狂兽般吞没了无壤寺后院,浓烟夹杂着哭喊声,救援无人机穿梭在瓦砾之间。到底是谁有那么大胆子,知情者心知肚明。
西黑虎的局长压低声音,对老六说:“你说,李元帅这算是逼宫么?”
“他们李家人在自治学苑真是无法无天了。”
老六冷笑一声,讲:“还不是为了山潮人的那堆破事。”
“不是为了他儿子么?”
“你有所不知。”老六一挑眉毛,一手搭在椅背上,一手敲着桌面,讲,“他跟无壤寺过不去,不全是为了李禄。你们可曾听过一句话,得山潮者得天下?”
腾川区局长不说话,只抿了口茶。
其他人或许不知,那句话,是他们监察院的老头子说的。当年老头子是腾川冲锋组组长,和白金场打得你死我活,最后,李云华把她的技术团队借给了他。据说,仅仅16名山潮人,就扭转了局面,把白金场拦在了来因江对岸。
老六隔岸观火,轻轻松松地给其他区的人分析:“你看,李禄一开始要跟无壤寺争权,被徐宴挡下来了,还送了命。现在李元帅要抢,徐宴干脆停职,又把他挡下了。”
“这徐组长也真是有点本事。”
“他斗不过嘛,就干脆把他们毁掉。
他嘴角勾起一抹自得的弧度,享受众人的目光。丁容上去后,他骨子里那股久违的优越感终于能释放了。就在这时,总署系统忽然再次响起警报。大厅又被红色笼罩,又是相同的声音:
【哔——】【恐袭警告】
剩下的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是时间倒流了?
【突发:大码头评分局总部遭受不明武装袭击。】
老六当场愣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颤抖着手,点开了六局传来的画面。
袭击来得毫无征兆。只见一枚电磁脉冲弹不知从什么地方发出,主楼瞬间爆炸,警报四处作响。随后,一队不明武装分子出现在画面中,面罩下闪烁红外扫描,肩扛脉冲步枪,迅速控制了评分六局。
草!
“草草草!”老六爆出一连串国骂,抓起帽子,扣在乱糟糟的发顶上,猛地蹬开椅子,头也不回地冲出了会议室。
旧港剩下的四个管辖区局长愣了两秒,也紧随其后,奔赴旧港。
五分钟内,两地同时出事。徐宴站起身,抓过外套,旁边的机械臂随着他的动作同时启动。此时,他的接口传来丁容的声音:
“组长……”
“你先冷静,处理好无壤寺,我现在就去大码头。”徐宴切段通讯,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不知是不是错觉,所有公共屏幕上跳动着《零体2:全域激活》的测试标识,arch科技红色的logo反射着,将白金场的天幕印成血色。
接口再次震动,这次是程有真。
“你看到消息了?”
那头,程有真的声音闷闷的:“我知道是谁搞的鬼。”
“谁?”
对面沉默了几秒,讲:“281。”没等徐宴回答,程有真接着说,“我已经在去六局的路上了。”
“等下……”
通讯已经挂断了。
徐宴眉头紧皱,输入了一个口令。下一秒,机械臂如活物般变形,表面纳米层重组,喷口张开,机械臂化作一对等离子推进器,载着徐宴,向旧港极速驶去。
仅一江之隔,大码头却愁云密布,雨要下不下。
“这里是大码头评分局,收到请回应。”
通讯频道一片杂音。消防无人机悬停在高空,却迟迟未敢靠近。几名幸存的评分员从侧门踉跄出来,制服被炸得焦黑,脸上满是灰。
“怎么回事?”徐宴俯身查看弹痕。
他们一边咳嗽,一边用手势指向内部:“他们不是……直接闯进来的,不像外部袭击……”
话音未落,天花板的光束猛地对准他们。一道机械声从扩音器中传出,毫无情感:
【白金场总署组长,徐宴。识别确认,执行删除。】
“卧倒!”
徐宴猛地将他按倒在地。激光掠空而过,整面墙被切成两半,火花四溅。这名评分员这才反应过来,发现自己还活着,发出一声撕心惨叫,连滚带爬逃向角落。
徐宴抬头,瞬间明白了,他们是冲着他来的。
疯子。
炸了整个评分局,居然就只为了引他过来。他躲在墙后,抬头观察着所有的摄像头,然而,废墟忽然扭曲,脑机接口猛烈地跳动起来。徐宴呻吟一声,疼痛从太阳穴开始蔓延,入刀在割,硬生生把记忆割开一道缝。
眼前的爆炸与某个被遗忘的夜晚重叠在一起。
他踉跄一步,站起身。身边的残骸,渐渐拼合成一座旧楼的轮廓。斑驳的墙壁,摇晃的铁门,褪了色的招牌在风中晃动。
白村福利院。
徐宴愣在原地。他环顾四周,那些被炸毁的房间变成了儿时熟悉的寝室与走廊,灰尘里浮现出孩子们的身影。他们经过徐宴,每一个都无视了他,仿佛他不存在。
他缓缓前行,走廊窄而潮湿,一直到尽头,他看见7、8岁的徐宴站在那,捏着枕头的一角。
小孩的叫声从身后传来:“徐宴出来了!快躲起来,他们来了!”远远的,又像是从脑海深处传来。
幼年徐宴迈开脚步,最边上的房门缓缓开了。灯光从里面溢出,照亮地板,一个穿白袍的女人正翻看记录板,旁边几名助理在调整设备。
他乖巧地带上门,坐在椅子上,头上绑着神经检测线。
女人的声音柔和,对同事道:“样本xy-111,神经适应率通过。今晚可进行第二阶段测试。”
徐宴僵住。那串编号钻进了他的脑子里,让他头部又是一阵剧烈地疼痛。无数记忆碎片同时挤进脑海,他记起实验,记起那个女人将他推入走廊,对他说了一句话:
“你不叫徐宴,那只是编号的读音。你没有名字。”
“那我是谁?”
“你是xy-111。”
徐宴用力捂住头,呼吸急促。碎片记忆在脑中飞速拼合:他不是孤儿,也不是被救的孩子……他好像忘了自己到底是谁。幻觉的墙壁开始融化,数据流般的线条从天花板垂下。
下一秒,他又置身在寝室里。
徐宴坐在床角,抱着那只旧枕头。孩子们围着他,笑嘻嘻地指着:“你连名字都没有,是实验品,不是人。”
他倔强地抬起头,冷冷地盯着那群人:“我有名字。爸爸姓徐,妈妈也在等我。我有家,有弟弟。”
“弟弟?”有人起哄,“那你弟弟叫什么?”
徐宴一怔,脱口而出:“他叫xy-1……0……不,徐0。”
片刻寂静后,笑声轰然炸开。
“徐零?那不还是编号吗?”“徐宴,你连骗自己都不会!”
他脸涨得通红,却什么也说不出。
那晚,笑声散尽,他一个人蜷在被窝里,把枕头抱进怀里。他轻轻拍着它,低声说:“你叫徐凌,听见了吗?我是你哥哥。”
窗外的风呼啸,所有人沉沉入睡,昏黄的灯泡一闪一闪。
徐宴用手指在空气中比划,“徐凌,我们来玩躲猫猫,好不好?”
枕头当然不会回答。
但他还是笑了,轻轻点头,替枕头说话,“好啊,哥哥,我先藏。”
于是他闭上眼,假装数数。数到十,他转过身,趴在床边,像真的在找人。被子下、床底、柜子后面,他都要看一遍。每找到一个角落,就轻声喊:
“徐凌?出来吧,我看到你了。”
没人回应。只有风穿过窗缝,拂动墙上那张皱巴巴的海报。他轻手轻脚地走到海报边,佯装弟弟躲在海报后,一下将它掀开。
“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突兀得刺耳。他猛地后退,整个人摔倒在地。那阵笑,逐渐变得低沉而清晰。
“哈哈哈哈,堂堂总署组长,真是可笑。”281的声音从虚空中传出,“徐宴,你太可悲了。为了不孤单,就凭空捏造出一个家人。”
“没用的,xy-111,你孤零零地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在乎你。”
“没有人爱你。”
徐宴闭上眼,头痛依旧,他深吸一口气,晃了晃脑袋,让幻听散开。
风声骤停,空气突然安静。他干脆就这么闭着眼,感受着空气里的震动。
四面八方的脉冲同时袭来。
他瞬间冷静,身体本能地进入战斗节奏。哪怕此刻什么都没有,他仍下意识地假装机械臂还在。幻象中,机械臂再次变形,金属伸展、骨节重构,化作一门小型电磁炮。
蓝光闪烁。他跃起,侧身,朝阴影方向一击。
“轰!”
幻象崩塌。福利院的墙壁、海报、笑声一瞬间化为灰烬。徐宴的视线重新聚焦。他又回到了大码头的废墟里,火光在钢筋上跳动,现实重新归位。
“不愧是组长。”
281的身影从烟雾中缓缓走来。在他身后,一排排装甲兵团的雇佣兵列队而立,能量脉冲在胸甲间闪动,枪口齐齐指向徐宴。装甲车顶上,站了一个人。烟雾散去,徐宴看清来人后,瞳孔骤缩。
秦越川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他:
“又见面了,前冲锋组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