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壤寺和尚受辱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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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有真反复播放着方雨玮采访那群人的视频, 短短二十分钟的片段,他已经看了不知多少遍。

“小胖法师出事的那天,你们有发现什么异常吗?”

镜头里, 几人面面相觑, 说的话和最初的一摸一样。那个山潮少女倒是认出了方雨玮,但是她没有戳破, 或者说,她没有语言能力去戳破。她依旧朝方雨玮比划着太阳穴, 应该还是在讨接口。

徐宴递给他一杯水:“不用着急,总能找到破绽。”

“方丈跟你说了什么么?”

徐宴愣了愣, 眼神闪烁:“就聊了聊他们无壤寺和盛家人的关系。”

“你的超高级审讯技巧呢?”

徐宴无奈地笑笑:“有真,方丈都快要一百岁了, 我在他面前, 就是低维的爬虫。”

“一百岁?!真看不出啊……默默, 百岁老人身上有什么弱点?”

默默沉默了两秒, 答:“百岁老师身上全是弱点。”

“……”

程有真仰倒在椅背上, 彻底没辙:“默默,你来推理一下案情真相吧。”

“程有真, 你不能偷懒啊。”“怎么能啥事儿都依赖ai呢?”“下次恋爱都要我帮你谈了是吗?”

徐宴看着他,忽然开口:“出去散散心吧, 可能会有灵感。”

“去哪儿?”

不多久,“111”和“111不要脸”两个小人站在了来因江畔。风刮过,程有真也沉默了:“闹半天就来的这?”

“怎么,来因江不好么?”徐宴迈开腿,走上那礁石滩。

他们在这片浅滩经历了太多的事情,伤心的,尴尬的, 痛哭流涕的,仓皇失措的……还有一场酒气熏熏的。程有真干咳一下,这么看来,他们之间能不能有点快乐的经历?

然而头一抬,徐宴已经往江水里走去。

“哎?”程有真拔腿追了上去,一把拉住他了,“你想不开?”

水没过了小腿,一下一下,激得身体冰冰凉凉。徐宴讲:“我说了,带你去个好地方。”

“好地方不会是西天吧。”

“你放心跟着我。”他说完,转身就往更深的地方走去。

程有真醉酒的那次,说过要带111去对岸,去往那海里走。而眼前这个人,真的就如他所言,守着儿戏般的承诺,一步步,踩上浪。水纹在他的身边划开,荡起一阵梦的涟漪,涌向未知的岸。

程有真情不自禁地跟上了他。

水渐渐没过大腿,没过腰腹,一路往上,心脏被浅浅地挤压着,呼吸变得沉重。下一秒,江水淹过头顶,翻滚的水泡包裹住了他,那梦从七窍缝隙处钻进他的身体,淡淡地流淌,封闭了五感。

程有真看不见,听不着,只剩一颗心,在江水深处跳动。

徐宴拉过他的手。

他鼓起勇气,睁开眼,四周是五彩斑斓的梦。水退去,卷成翻滚的云,托着他的身子,此刻,徐宴紧紧握着他的手,义无反顾地往前。

江水哗啦啦变成一场大雨,吻在程有真的身上。

耳边的充斥着雨声,眼前白茫茫一片。“徐宴!”程有真看不清,徐宴的身影若隐若现,他迈开双腿,再次追了上去。

脚一落下,千万雨滴纷纷退去。他极速下坠,心脏猛烈地收缩着,呼吸急促,眼神不由自主地追着那道黑色的声音。

一道阳光洒下,将它照亮。

稀薄的空气化成春风,奔涌而来,拥住了程有真。那一刻,七窍里的梦纷纷四散逃逸,将他的世界染成绚烂的颜色。

他呆呆地站在那。

“我们到了。”

程有真回过神,往周围望去。

他回到了山海,他的家乡。

徐宴的身影也再次变得真切起来。他开口道:“本来“零体2”这周就能出,但是李禄横空搞了那档子事,所以就搁置了。我给你开了管理员权限,这里就我们两个。”

“这个彩蛋,是你设计的么?”

他依旧没有什么表情,阳光照在他的身上,冷峻,挺拔,被那层绚烂的梦笼罩着。“你之前说,越过来因,就能到你的家。”

程有真已经很久没有回家了。

他点开旧港地图,迅速搜到了自己的村,二人瞬移了过去。山海区是整座城的边界,接壤腾川。程有真的村庄坐落在一处半岛上,背靠青翠的腾川山岭,面朝海。秋天的清晨有薄雾,夏日傍晚,则能看到漫天红霞倒映在海面。

“你来过这么?”

“第一次。”徐宴好奇地打量着周围。脚边淌过一条溪,从山岭奔涌而下,穿过村庄。村口有块石碑,刻着“风从海来,人随山安”八个字,再下面有三个小字:程家村。

走进村里,两边依偎着灰白色的石屋,青瓦,墙壁上攀了青藤,墙角野花簇拥。那道溪水领着他们继续往前,徐宴跟着程有真走去石桥边,桥下,鱼儿游动,波光粼粼。

见惯了白金场的繁华,这个村庄,倒像一个避世桃源。

程有真曾在月光下许愿,希望有一天能走出这片山海,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如今,他真的走出了去。只是,再回来时,心中有些酸涩。

程有真脱了鞋,裤脚高高卷起,走进溪,学着小时候的样子,勾起脚趾去逗那游来游去的鱼。小鱼穿过趾缝,弄得他痒痒的。

“你也来玩呀。”

徐宴站在岸上,双手抱臂:“幼稚。”

他甩了下脚踝,水珠飞溅,一下子溅到徐宴的脸上。“很舒服的。”说罢,狡黠一笑。

徐宴面色不善,擦了擦脸颊。下一秒,他忽然蹲下身,拉开鞋带,把皮鞋放在岸边。凉意一瞬间漫过脚踝,他愣了愣,淡淡地吐出两个字:“确实。”

程有真用力一踢,水花溅起,扑了徐宴一身。

徐宴睁开眼,水顺着发丝滴落,眼底掠过无奈:“你这样鱼都要脑震荡了。”说罢,突然抬脚还击。

“啊!”程有真猝不及防被泼了一身。

战役打响。五分钟后,白金场的总署组长衣襟尽湿,头发贴在额前,在山海小村遭逢一场滑铁卢。

“不玩了。”

“现在是谁幼稚?”

两人并肩坐在溪边穿鞋。水声依旧潺潺,溪流惊扰,鱼儿早已逃散,风吹过,同时吻上了他们的脸颊。程有真抬头,注视着徐宴的侧脸。

从没有人为他做过这些事。

他突然觉得,在徐宴面前,自己很小,小到可以一下被他包裹住。他能退成一个种子,静静地伏在他漆黑的土壤里,无论外头是否刮风下雨,他知道,自己被稳稳地包裹着。他可以重新发芽,忘记身上的伤,再长一次。

在名为徐宴的土壤里,他或许可以,迎着春风破土,生长成自己最渴望的样子。

“你那天晚上,真的一点都没醒么?”

徐宴指尖顿了顿,嗓音低沉:“你老是这么问……我倒是希望我醒了。”

程有真摸了摸鼻子,分不清心底涌上的,是庆幸,还是失落。他可以做些什么回报徐宴呢?如果一直那样……为了他的话,倒也不是不行……

“你家在哪?”

他心中一吓,干咳两声,指了指溪边的灰房:“就在旁边。”

“走。”

房子不大,石木结构,门口的大叔枝叶繁盛,树影正好盖住半个院子。“你们这一带,都是这种小门小院。”

“山海和腾川经济不发达,这些房子都是村民自己盖的,快要一百岁了。”

听到这个数字,徐宴微微皱了皱眉,没有做声,直接推门而入,客厅里依旧是白灰墙,墙上挂着竹编与几张发黄的旧照片。

一切都和离去时的记忆别无二致。程有真不禁皱眉:“arch科技是怎么收集到我老家的数据的?”

“你还记得全民脑机接口项目么?”

“记得。”当时因为南鸿睿的案子而耽搁,最后盛月一袭军装出现在天眼塔,全城轰动。一想到这,不等徐宴继续说下去,程有真忽然就明白了。

“他们推广接口是假,收集三区数据是真!”

“没错。”

最开始天眼塔从评分局入手,采集全城资料,受到了很大的阻力。光是大码头和云华那两个大区,就给徐宴带来很大的麻烦。于是,当局立刻改变策略,用钱和技术来收买。他们没有接口,那白金场就白送。但是一旦人们使用了白金场的接口,眼睛所见、心中所想,甚至与朋友之间的只言片语,全部都会被天眼塔的云网捕捉、收集,并存储。

人们或许没有主动开放自家的授权,然而只要有人来过,记忆留存,关于它的一切就会被自动上传。

“这个地方,其实就是由集体的无意识组成。”

一瞬间,程有真不知道该说什么。

如果《零体计划》是大势所趋,那这个办法,可能是最高效、也唯一可以实现的。

“人们不在乎侵权。”徐宴低声道,“人们只在乎过得舒不舒服。你在’零体’,已经忘了身上有伤,不是么?”

“……嗯。”

徐宴倒是兴致很高,三两下跑上了楼,找到了程有真小时候的卧室。房间虽小,但是木窗正对着溪流,窗台宽宽,程有真可以坐上,把腿伸出去,聆听宇宙万物的声音。他记得无数个夏夜,他趴在那窗台上,听着虫鸣和涛声,望着海的那边。

“山潮人就聚集在那个地方。”他伸出手,指向对岸的一个半岛。

“你妈妈呢?”徐宴不客气地躺在了他的床上,捞过床头柜上的全家福。

“你脱鞋啊!”

“到时候给你一件复原。”

对哦,险些忘了零体不用担心做家务。啧,高科技真好,他也不需要数据隐私了!

手里全家福和程有真带去白金场的一摸一样。程有真跨过徐宴,再次坐在窗台上,将腿伸出窗外。他转身,指了指相片里那个短发的女性:“我妈。”

“……”

“?”

“我知道那是你妈。”

“我不知道。”

徐宴愣了。

“所有人都说那是我妈,我就当她是了。”

“你没见过她?”他猛地坐直身子,他从来不知道还有这件事。

程有真接过那张全家福,指尖轻轻摩挲着相片的边角,眼帘垂下:

“在我还不记事的时候,我爸说是我妈在照顾我。后来我上了托儿所,有了记忆以后,家里就只剩下我爸。”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不过,我一直会在梦里见到我妈。”

徐宴眉头一动。

“她总是在梦里陪我玩,给我做糕点,还知道我每天都发生了什么。”程有真轻轻笑了一下,“她就在梦里安慰我。”

“你不觉得奇怪么?”

“小时候不懂,直到上学了,才意识到,我其实从来没有亲眼见过自己的亲生母亲一次。”

说到这,程有真眼底闪过一丝悲痛,他压抑着情绪,讲:

“于是我去问我爹,我妈在哪里。那个问题,就像潘多拉的魔盒,我一旦问出口,所有的坏事就全都来了。”

“你没有其他的亲戚么?”

程有真摇摇头。

“那你的出生证明呢?”问出口后,徐宴只觉得自己在犯蠢。这些完全可以作伪,也说明不了什么。他的眉头深深蹙起。“你上一次梦到你母亲,是什么时候?”

程有真抿了抿嘴,艰难开口道:“有意识之后,我就再也梦不到了。不过,在调查山潮案的时候,我乔装成山潮人,福利院的人给我注射了药剂,你还记得么?”

“嗯。”

“我产生了幻觉,见到了她。”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之前,和那个山潮男人共感的时候,她也出现过。”

徐宴若有所思。

“怎么了?”

“……没什么,突然对你好奇。”

程有真不响。

“真的,你不觉得你的身世是个谜团么?”

“我已经习惯了。所有人都在骗我,说着不同版本的故事。”程有真停顿片刻,目光落在远方的溪水上,“我要自己找到真相。”

“所以那个男人告诉你,你是山潮人的时候,你怎么想?”

“只是另一个版本而已,没什么好惊奇的。”

听到这,徐宴忽然轻笑出声:“嗯,确实确实。那晚在来因江哭得寻死觅活的,也不知道是谁。”

程有真惊了。他顺手抓过窗台边的石子,狠狠朝他扔去:“那晚掉马是谁?着急忙慌下线的又是谁?”

徐宴稳稳抓过石子,手腕使劲,又朝他丢了回去。程有真侧身一躲,然而窗台年久失修,“嘎吱——”他倏然失去平衡,惊呼一声,徐宴眼明手快,一下起身,捞过他的腰。

溪边的鸟扇动翅膀,扑棱一声,倏然飞远。

徐宴喉结微微滚动,如果再近一点,他就可以,埋在他的颈窝,闻到那人全部的味道,用舌感受他大动脉的跳动……呼吸在一瞬间变得沉重。徐宴违背着生物本能,克制着,不再靠近。

忽然,程有真瞪大眼睛,伸手抓住他的衣领。徐宴心口一紧,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我知道小胖身上的伤是哪来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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