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我此生,不必相见。】
顾南飞是被尖叫哭泣声惊醒的,怀里人手脚并用的推着他,闭着眼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妈妈,妈妈,救我,救救我。”
小女孩凄厉的喊声冲破他的耳膜,顾南飞知道她是梦魇住了,随即将她蒙在头上的被子掀开。
“图绵绵,醒醒。”
“妈……妈,救我,别、别欺负我妈妈,”小女孩说的含糊不清,嘴里像是被塞了东西说的话断断续续,她哭喊着妈妈又喊着顾南飞,手乱抓,不小心抓伤了顾南飞的脸颊,瞬间就起了红痕。
“绵绵,醒醒,绵绵。”
顾南飞将人抱起来贴在她耳边一遍遍喊着,抚在她背上的手微微发抖。图绵绵在叶家到底经历了什么,章茗苔和那个女人到底对图阿姨做了什么,图绵绵又看到了什么?
这一连串的问题在他脑海里盘旋着,怀里的人终于在他的呼唤声中慢慢清醒过来,她伏在他肩膀处抽泣着,脑子里一团糟,全是光怪陆离的画面。图景年被绑在凳子上,周解兰手里拿着刀,章茗苔端着铁盆,盆里全是血;可一会儿凳子上的人变成了自己,捧着盆的人又变成了顾南飞……
“顾南飞,我
唯里是图 作者:南家结子
害、我害怕。”
小姑娘抱着他的项颈,撇着嘴委屈的滚出一串泪,泪水的温度灼烧着他的颈窝,顾南飞嘴角苦涩。
“不怕,我在呢绵绵,我守着你,你睡吧。”
他将怀里的人放下来,给她整理好头发盖好被子,伸手进被子里握住她一双小手,那手凉意沁人,手心却全是汗。
“乖,你睡吧,我守着你,别怕,我在呢宝宝。”
枕头上的人侧着脸牢牢地盯着他,眼都不眨,长睫毛被床头昏暗不明的光曝照着,在眼睑处投下一小片阴影。
“要不我给你唱个歌成不?”见她不肯睡,顾南飞强打着精神说道,也不等小姑娘答应与否便开了口,是周杰伦的那首《七里香》。
图苏里记得,前年回姑苏过年前他们去看周杰伦的演唱会,顾南飞在演唱会上跟她告白时台上的男人声线温柔的正唱这首歌。万人呼喊声里,少年比一般人低了好几度的声音没有丝毫犹豫与羞涩的冲她喊:图绵绵,我喜欢你。
记忆犹新,宛如昨日。
床上的人慢慢合上了眼,顾南飞抚在她发顶的手轻柔的动了动,掌心柔软的发丝不停地骚动着,让他心痒难当。
待图苏里再次醒的时候,顾南飞已经不在床边了,她迷茫的看着四周,记不起昨晚是怎么来的旅馆,又是怎么躺下的,半夜又发生了什么。唯一记得顾南飞抱着她说对不起时,眼里毫不遮掩的无奈和愧疚。
“顾南飞。”
双手抓住被子的人轻轻喊了声,嗓子因为昨夜的哭喊又哑了,她话音落浴室的门被打开,有人探头出来嘴里叼着牙刷。
“醒了?”
“嗯。”
男孩走过来边刷牙边弯腰摸摸她的脑袋,“还困不,困就再睡会儿,还早呢。”
是困的,图苏里做了一夜的噩梦,只是她不知道自己被梦魇住发生了什么。大眼眯了眯,刚要合上又睁开了。顾南飞就这么站在床边看着,心中好笑。
“乖,再睡会儿,我昨晚瞅见街角有家馄饨店,待会去给你买碗小馄饨。”
枕头上的人困意袭来,她点点头,转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回笼觉向来是好睡的,顾南飞收拾完了出来小姑娘已经睡熟了。他取了钥匙换鞋出门,将门从外面锁好又推了两下,确定完全不会被人从外面破开这才放心离开。
山区清晨的空气很好,这是个相对落后的小县城,顾南飞左拐右拐找了个公用电话亭,四下张望了下开始拨电话。电话响了好多声都没人接,他想了想随即又拨了另一个座机号,那边很快就接了起来,顾南飞压着声音低低问了几句,那边不知回了什么他脸突然就白了,连着确认了好几遍之后,失魂落魄的挂了电话。
少年跌跌撞撞从电话亭出来,一不小心撞在路人身上,那人说了句方言他没听懂,只能不停道歉,想个做错事的孩子。
路人见他失魂落魄又胡言乱语的样子,心中害怕,便不再多语赶紧走开了,剩下顾南飞茫然的站在街头目无焦距的望着远方。
未来的路,还太长。
“小哥儿,这馄饨要辣不?”
白雾缭绕的汤锅前,看不清脸面的阿姨冲摊位前的少年问道,顾南飞摇头,一双眼红红的。
“不要了,阿姨,谢谢您。”
接过馄饨的人客气的道谢,他在街上又东走西逛绕了好几圈这才一步紧着一步拐进小旅馆的那条巷子,巷子里传来自行车的铃铛声,顾南飞压着帽檐从小门上了旅馆。前台晚班还没下班的人瞟了他一眼,又缩回躺椅里置若罔闻。
“图绵绵,起来吃馄饨了。”
他用钥匙打开门锁,将泡沫碗端放在唯一一张木登上后朝床边走去,被子还保持着他走时的样子,可他掀开时里面已空无一物了。
“图绵绵。”
他心里一惊,几步跨到浴室前推开门,空空荡荡。
顾南飞顿时头皮发麻,他鞋都没来得及换冲下楼,吧台内那个人依旧躺在椅子里昏昏欲睡。
“老板醒醒,刚刚是不是有人上去了?”
椅子上的人掀开眼皮看了眼,点头。“上去了七八个人。”
“然后呢?人呢,我媳妇儿呢?”他跟图苏里逃走前,赵燕然是给他们换了年纪办了结婚证的。顾南飞心急如焚,可躺椅上的人却一脸漠然,发黄的眼珠里甚至还有点火气,大概是气他打扰了他的好眠。
“我怎么知道?”
这五个字彻底惹怒了顾南飞,他倏地单手撑在吧台上飞身跳进吧内,躺椅上的人便被他揪着领子提起来了。
“说,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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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看没看到。”
他问的咬牙切齿,挑着眉一副要杀人的表情着实吓人,被拎着衣领的人彻底清醒过来,惊恐地举起双手。
“看、看到了,被七八个黑衣服的人带、带走了。”
“多久的事儿?”
“三、三五分分分分钟前。”
他说道后来舌头都在打结,顾南飞恨不得将他撕碎了,可这个世界不就是这样,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重重将人扔回躺椅里,顾南飞汲着拖鞋就追了出去。
巷子里安静的只剩下叮当声,顾南飞奔到大街上,熙熙攘攘的四岔路口车来车往,却没有一辆车里有他熟悉的身影。
傍晚的风穿过纱窗吹得天鹅绒窗帘随风飞舞,图景年看着面前眼泪汪汪的小姑娘,尚能活动的右手抬了起来,摸摸她柔软的发顶,一如既往的慈爱轻语:
“绵绵不哭,妈妈没事的呀。”
“妈妈,你又骗我。”图苏里哽咽地看着躺在床上骨瘦如柴的长发女子,不见尚未满一月,图景年的倾城绝艳宛如被抽走了似地,此刻徒留一脸的萎靡苍白。
图景年想笑,却是笑不出来,她嘴里的溃疡轻轻一扯就能引起钻心的疼。
“绵绵,听妈妈的话,去英国吧。”
“妈妈……”她怎么也没想到图景年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我不去,你在这里,我哪里也不会去的。”
图景年不说话,环视四周之后看着那张和她相仿的脸,她作为当年最大规模连坐行动唯一的漏网之家属,这掬景园便是她此生的终结。
她想,除非黄土白骨,都不再会有机会看到阳光了。
好在,这样的黑暗,不会太久。
可是图苏里不同,她才十六岁,还有大把的好时光等着她,图景年绝不可能让图苏里像她一样在这种无边的黑暗里凋零、腐烂继而死去。
“绵绵,妈妈……很想看着你长大成人然后结婚生子最后给妈妈养老送终,可是有时候并不是我们想,就能实现的。”
她去牵女儿的手,图苏里小小的白皙的手掌心,像一团柔软的棉花。
“人生不如意,十之有□□啊。”图景年低低的声音传来,带着无可奈何。她去看图苏里,两人四目相接,瞬间热泪盈眶。
“宝宝,你还记得昭姨跟你说过妈妈生你难产大出血,险些丧命么?”
记得,怎么不记得。昭姨说当年图景年难产,九死一生时,作为单亲妈妈的图景年放弃自己选择了保小。图苏里点头,飞快的又摇头,一点一摇之间,脸颊泪痕蜿蜒。很显然,她已经知道图景年的意图。
“妈妈,我不想……”
“生命最伟大的意义就是延续,不要让妈妈曾经拼命做出的选择失去意义。”
“可是,妈妈,妈妈……”她像一个小小的困兽,脑子里嗡嗡作响。
今早顾南飞出去给她买小馄饨时,转身看她的样子在脑子里不停地盘旋着,她……舍不得他。
可是图景年如今这幅模样和境地拜谁所赐,她再明了不过了。
图景年怎能不知自己女儿的心思,眉头轻蹙。
“绵绵,你恨不恨周解兰?”
图苏里点头。
“那章茗苔呢?”
图苏里又是毫不犹豫的点头,却不想图景年瞬间追问一句。“那南飞呢?顾南飞。”
头发凌乱的小女孩一愣,望着图景年的眼睛里瞬间涌来不知所措。
她恨顾南飞么?他是章茗苔的儿子,章茗苔和周解兰联手将她的母亲送进了终身幽禁里。她恨章茗苔,那她……也恨顾南飞么?
“绵绵,别怕,我来接你了。”
“睡吧绵绵,我就在这里守着你,我在,别怕。”
“绵绵,你再睡一会儿,谁敲门也不要开,等我回来。我去给你买小馄饨,吃完了我们还有好多路要走。”
这是他最后跟她说的话,他轻轻一笑,可图苏里知道,那个笑里,藏了多少苦楚。
章茗苔做的一切她知道,而他,也知道。
那她也恨他么?
很显然不。
图苏里摇头,目光坚定。
图景年紧蹙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连带着那张失去风华的脸庞也仿佛有了一丝丝生气。她想,她这些年到底没有白白浪费时间在图苏里的教养上。
她的女儿,如她所愿的爱憎分明。
“绵绵,你到底是没让妈妈失望。”她欣慰的拍拍图苏里的小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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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恨的可以恨到骨子里,但是不该恨的也不要连带无辜。”
“但有些我们不该恨的人,却也不该在一起。”她看着图苏里一脸不解的样子,坦然一笑。“你不恨南飞,但是你恨章茗苔,而章茗苔也绝不会同意你们在一起。”
她图景年不是圣母,也不会要求自己的女儿不去恨一个该恨之人。她原本平淡的生活,因为这两个人引起了轩然大波,至此,幽禁导致她无法在生命的最后一程参与独女的成长。
她不仅恨,而是恨毒了。
“妈妈,我相信南飞……”
“宝宝,妈妈当年不相信叶沣綦么?”相信又有什么用,有时候就是胳膊拧不过大腿,到头来不过是伤人伤己罢了。
图景年一句话将图苏里打个措手不及,图景年和叶沣綦自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都抵不过一朝骤变。
“南飞还小,即便他不是叶沣綦,即便你们足够信任彼此,可是别忘了南飞有个叫章茗苔的妈妈。有很多事,一个误会,便是终身。与其日后痛苦,不如今日就斩断一切。”
“妈妈,我……”
“绵绵,相爱的人无论历经多少磋磨、多少错过,最终还会再相遇的。”
她伸出枯细的手掌,怜爱的轻抚过图苏里的鬓角、眉眼、脸颊,最后牵起她的小手握住。
如今能做的,也不过是护她成人前的周全。她时日无多,日后的路都得靠图苏里一个人走,虽有不舍,但已无可奈何。
“妈妈,我一直有个问题想要问你,我是不是……”
“图苏里,”图景年打断她的话喊她全名,然后细致地掖了掖自己的被角才抬首看她,目光清俊坦然。
“你从来都是名正言顺的婚生子。”
图苏里走后,叶沣綦来见她,图景年却只肯让他站在门外。
她清冷的声音隔着木板传来:“有什么话就在外面说吧,你我此生,不必再见。”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晚了点,抱歉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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