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里,屋内都是由金珠在收拾。所以对这里边的陈设,褚宁可远不比金珠熟悉。
偏偏今日赶巧,褚宁茹素半月,食欲不振,忽地就想念起如意楼的芙蓉糕来。于是金珠便得了她的吩咐,一大早就下了山。
以至于现在,褚宁翻箱倒柜半天,也没能找到随行带来的伤药。
最后,她还是在箱笼的底部,摸出了半瓶金疮药。
——看这陈旧的模样,也不知是他们用剩的,还是上一任香客落在此处的。
但眼下这情况,也由不得褚宁挑拣。
她用绢帕拭去瓶身上的积尘,捧着药瓶小跑出屋。
可甫一踏出房门,方才还飞檐走壁的那个男人,这时却忽然不对劲起来。
他懒懒撩了下眼皮,目光迷离地看了她一眼,随后,眸底的微光黯去,他整个人便像是被抽去了魂魄般,无力地、直愣愣地向她倒来。
褚宁下意识伸手,结果扶人不成,反倒是被他带着一道下跌。
伴随着“砰”地一声,两人齐齐摔地。
褚宁被一个大男人当成肉垫缓冲,这一下,摔得可不算轻。
在腰臀着地的瞬间,她顿时泛起了泪花,没忍住低呼道:“好痛啊……”
可比起眼前人的安危,这稍纵即逝的钝痛也算不上什么了。
她连忙将歪倒怀中的陆时琛扶正,拍了拍他的脸,带着哭腔道:“喂,你没事吧?你不会就这样死了吧,你要是死了,我被污蔑成杀人犯怎么办?还有……万一刺史府的人,以为我跟你是一伙的,那我岂不是死定了?”
褚宁越想越着急,生怕被这人连累。
就在她颤着指尖,准备将他蒙面的黑纱扯掉,试探其呼吸时,一道厉风倏然从背后袭来。
不待褚宁缓过神来,冰冷的刀锋便贴上了她纤细易折的脖颈。
那个持刀的人就像是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她的身后,将她的命脉扼于陌刀之下,只要稍稍用力,就能轻易地取走她性命。
意识到这点,褚宁呼吸骤停,瞬间僵成了石雕。
“说,你这是对我们主子做了什么?”凭空冒出的这人率先出声,恶狠狠地逼问道。
褚宁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被逼到生死关头。
她攥紧裙摆,强忍着惧意,勉强在这性命攸关之际,找回了几缕神思。
这人既称她怀里的人为主子,想来,是看到她怀中人晕倒,从而误会了什么。
于是褚宁忙是颤着声音,解释道:“我,我什么都没做……我还想救他来着呢。”
说着,她摊开手,把手里的药瓶给他看。
只是那药瓶看起来实在寒碜,灰扑扑的不说,似乎,还有一股奇怪的味道。
顾北表情怪异地瞧了眼,到底是迟疑着将药瓶拿过,扯开瓶塞查验。
刹那间,霉腐气味刺入鼻腔,险些没让他背过气去。
“咳咳,你这是放了多少年的药膏啊!”顾北嫌恶地捂住口鼻,实在无法想象,这药若是用在陆时琛身上,会有什么效用。
跪坐在地的褚宁快哭了:“我也不知道,这是我在屋里找到的。”
顾北扬手将药瓶一摔,垂眸扫了眼她的背影。
眼前这小娘子,纤细瘦弱、战战兢兢的,看起来,也不像是能制服他们侯爷的人。
指不定,还真是他误会了。
但顾北可不准备道歉。
他一个手刀下去,直接劈到褚宁颈后。
褚宁身形一顿,几乎是立即晕厥。
这时,便无须再顾忌身份的暴露。顾北蹲下神来,仔细察看陆时琛的状况。
——他到底是迟来了一步,竟然令侯爷落入了此般险境。
不过也还好,那些人许是想留活口审问,这毒并不致命。
顾北封了陆时琛的几个大穴,又给他喂了粒清毒的药丸。做完这些后,才将人从褚宁怀中扶起,带着他飞身离去。
***
这毒到底是令陆时琛昏睡到了翌日。
等他再次醒来时,头痛欲裂,浑身乏力,还有几丝不分今夕何夕的恍惚感。
顾北将他昏迷过后,所发生的种种尽数回禀。
按理说,刺史府此次失手,应当不会再明目张胆地将此事宣扬,以免提早暴露、落了下乘。
可他们非但不收敛,还在成都府大肆搜查起这所谓的“刺客”来。
顾北叹道:“莫非这刺史府真想和咱们公然作对不成?欸,也不对啊,他们小小的一个刺史府,哪儿来的这个胆啊?”
州县刺史虽能在地方翻云覆雨,但在手握重兵的镇北侯府前,那也是远不能比的。
陆时琛垂眸,碾转手上的扳指,道:“他们也不过是旁人手中的一枚棋子罢了。”
顾北愣了片刻:“成都府隶属剑南,剑南又是隧王的封地,如果是隧王窝藏赫孜,那他岂不是居心叵测,莫非……是想造反不成?”
陆时琛不置可否地提了下唇角。
他接过仆人递来的汤药,品茶似的,浅酌饮尽,忽地转了话题,问道:“昨日那名女子呢?”
顾北道:“侯爷说的是寺庙遇见的那位吗?属下见她是良家子,也没什么坏心,为了不暴露我们的身份,就只是把她敲晕了。”
敲晕了?
陆时琛动作一顿,撩起眼帘,晦暗不明地瞧了他一眼。
顾北自觉没有做错,被这异样的目光看得有些迷茫。
须臾过后,陆时琛终于将他上下端详了一番,似笑非笑地说道:“呵,顾北,你可真会替我办事。”
闻言,顾北两眸圆瞪,还未来得及反思,就见床上的陆时琛举起空碗,往他眼前递了递。
——这意思,便是要他拿着药碗赶紧滚蛋。
顾北哪还敢耽搁,忙接过空碗,退了出去。
直到将门阖上,他才后知后觉地嚼出点味儿。
好说歹说,那也是救过侯爷的人。他当时只想着隐瞒身份,赶紧离开那个是非之地,就用了最简单粗暴的方法。
现在想想,直接把侯爷的恩人给敲晕了,确实不太好。
深刻地意识到错误后,顾北便准备去赔个罪。
可谁知,他去时,禅房已空。
附近打扫的小沙弥告诉他:“那位檀越不慎染了风寒,今日一早,便被她兄长接回去了。”
染了风寒……
顾北莫名想起他走时,那小娘子正晕倒在窗前。
难不成她患病……便是因为这个缘由?
刹那间,顾北的心间涌入了无尽的内疚歉意。
只可惜,山寺始终不肯吐露香客身份,他的那声抱歉,亦不知去何处道之。
他原以为,人海茫茫,应该是不太可能遇见那位小娘子了。
可缘分这个东西,确实是难以捉摸。
他以为往后江湖不见的人,竟然还有再相遇的可能。
***
刺史府的这件事,自然不可能轻拿轻放。
陆时琛稍见好转后,便亲自去会了下这位“贼喊捉贼”的刺史大人。
一番交涉试探下来,陆时琛简直是气笑了。
这人愚笨不可救,私下窝藏赫孜,完全是自以为是地摸到了隧王心思,想借机讨好。
也不知道这样的脑子,是怎样坐到刺史这个位子来的?
想来,若是事败,隧王也会毫不犹豫地丢弃他。
陆时琛步出刺史府,对随行的顾北勾了勾手,凑近他耳畔,低语了几句。
可还没等顾北得令动作,一直想要讨好京官、调任长安的成都府府尹闻讯而来,及时拦住了他们的去路:“哎哟,这不是侯爷么,竟然这么巧,在这里碰上了!侯爷来成都府这么久,下官都没能尽地主之谊,邀侯爷一聚,今日有缘碰见,不若让下官带侯爷游览一番,看看此处的美人美景?!”
本来顾北被他打断,稍有不悦。
正要出声替陆时琛回拒时,旁边的人却是低低笑了声:“好啊,那就有劳郑府尹了。”
顾北霎时愣住,不解地望向陆时琛。
但陆时琛嘴角噙笑,只对他轻轻颔了下首。
顾北跟随他多年,倒也有些明白他的意思。
——如今,既已知晓赫孜身在何处,便不用再如往常般,昼夜不分地去追查了。忙里偷闲,亦无妨。
郑府尹本想邀他们乘车共游,但陆时琛想真切见识一下,这成都府的风土人情,便舍了马车,与郑府尹并肩而行。
知道陆时琛此行低调,不想被太多人堪破身份,所以郑府尹这一路,都是以郎君相称,沿途介绍着名胜渊源与典故,可谓是耐心到了极致。
陆时琛始终噙着笑意,这样看起来,竟是温润又随和。
和传闻中那个青面獠牙,可徒手撕人的镇北侯,全然不似。
郑府尹看着身旁的青衣男子,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也就是在这恍神的瞬间,一个鹅黄襦裙的女子,忽然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脚一崴,就“不慎”摔到了陆时琛的怀中。
——起先,郑府尹也不是没有试着往陆时琛身边送些美人。可陆时琛总是神情淡淡,连一个眼神都吝于施舍,就无情地将那些莺莺燕燕挥散,更有甚者,竟直接发卖为婢,一点都不懂得怜香惜玉。
现如今,郑府尹瞧着眼前这出“投怀送抱”,下意识地为这个美人捏了把汗。
可谁曾想——
陆时琛并没有如他意料之中的那般避开,反倒是好心扶了一把,并在那小娘子的耳畔,低声提醒道:“小心。”
清冷低沉的嗓音落入耳畔,令褚宁有刹那的恍惚。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云纹衣襟,微微瞠目,忙往后退了半步。
可稍一动作,便扯得脚腕生疼,不可控制地往旁跌去。
也得亏陆时琛未曾收手,始终托着她的手臂,给了她一个支点。
他这也是好意,但咋大庭广众之下,褚宁还是略有难堪,没法坦然地与这个陌生男人咫尺相对。她掩饰似的捂住脑门,轻轻挣了下:“对、对不起啊……”
说着,缓缓抬起头来,正撞入一双幽邃的漆瞳。
那双黑眸倒影着她的面容,漾起温柔的眼波。
陌生,又熟悉。
就在褚宁盯着他发愣之时,忽然有人抓住了她的胳膊,将她往旁边一拽,挣脱了陆时琛的怀抱。
褚渝将褚宁护到身后,目光不善地睨着陆时琛。
虽然对陆时琛的举动稍有不悦,但褚渝到底是亲眼看见这人帮了阿宁一把。停顿了片刻,到底是不太情愿地开了口:“多谢这位郎君出手相助。”
说完,也不管陆时琛的反应,攥着褚宁的肩膀,上下端详了她一番,板着脸斥道:“让你在家好好养病,怎么还乱跑?”
褚宁无辜地眨了眨眼,低声嚷道:“因为我放不下我的铺子嘛……”
褚渝无奈一笑,曲指刮了下她鼻尖,扶着她往前走,声音亦是逐渐远去:“这不是阿兄替你看着嘛,你呀,净是会惹麻烦……”
兄妹俩相携走远。
旁边的郑府尹贯会察言观色,见陆时琛微微侧首,目光始终落在褚宁远去的方向,似乎了悟了什么。
他试探着说道:“那是我们成都府富商,褚家的一对兄妹,人才不错,如今啊,都在跟着他们的父亲经商。这褚家的小娘子虽为女流,但也不比她兄长差多少,东街那家丝帛行,就是她在经营,出售的绸缎绮罗,可最受这些夫人娘子的追捧了,只可惜啊,她运道不好,落了个灾星的名声,纵是家缠万贯、貌美如花,也没人敢娶啊!”
听了这些话,陆时琛眼眸微阖,低低笑了声,不置可否。
他碾了碾指腹,仿佛是将那残留的少女馨香,萦绕在了指尖。
还没能郑府尹摸清他的态度。
他便负手身后,折身离去。
但有反应,总比没反应好。
郑府尹琢磨着,这镇北侯,应当是对褚宁有点意思的。
想来也是,这褚家小娘子,确实长得也不错,有那么一点儿,令人一见钟情的资本。而镇北侯从尸山血海走来,又怎会畏惧流言蜚语,将这些闲话放在心上?
不过,一个侯爷,一个商女,怎么看,都不太相配。
让褚宁给陆时琛做个妾,还差不多。
害怕褚家疼惜女儿,不肯让闺女做小,从而得罪了镇北侯。
于是郑府尹便提早让人去褚家放了风声,好让他们早有准备。
可谁知,这褚家得知女儿被贵人觊觎,竟是着急忙慌地给她订了门婚事。
——事到临头,他们也没办法再挑拣,最后,选了城南的书生陈生。
这陈生是个落魄的读书人,家里除了多病的老母、病弱的幼弟,那可是什么都没有。
平日里,就是代写书信,以维持生计。但家里有两个吃钱的药罐子,日子又如何能好得起来?一个存不够盘缠入京赶考的书生,怕是永无出头之日。
想也知道,褚家是用了怎样的手段,才令陈生不顾流言蜚语,点头应下了两家的姻亲。
得知这个消息后,郑府尹冷冷嗤了声。
——这褚家还真是自不量力,以为给褚宁找好人家,就能脱逃镇北侯的掌控了?
也太天真了点儿。
只是他没想到,陆时琛的动作竟来的这样快。
不出七日,那穷酸书生就犯了大罪落狱,家破人亡。
郑府尹不禁感叹:乖乖,看来这褚家小娘子,是逃不了镇北侯的掌心了!
***
然,郑府尹实在是料错了。
陆时琛处置陈生一家,其实是因为他们窝藏赫孜。
刺史自知暴露,便不敢再将赫孜藏在手下,于是就许了陈生好处,让他另行安置。
这样的话,一来能洗脱自身罪责,二来能转移视线,毕竟,任谁也想不到,一个恪守礼教的文弱书生,竟然能犯下这样令人咋舌的滔天罪行。
陈生本就生得单薄瘦弱,眼下被束缚手脚,捆在木架上严刑拷打,衣衫褴褛,血迹斑斑,宛如一副形容枯槁的骨架,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死沉。
“该认的罪,我都认了,你们为什么……咳咳,还是不肯我一个痛快?”他深深地垂着头,有气无力地问道,若不是双臂被缚,怕早已是无力瘫倒。
狱卒站在一旁,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长鞭,略是唏嘘地叹道:“唉,谁让你惹了不该惹的人呢?”
闻言,陈生顿了顿,吃力地抬起头,从乱发间露出一双布满惊疑的浊目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狱卒没有说话。
陷入静默的这片刻,忽然有橐橐的脚步声,一步接一步的,踏破这牢狱的死寂沉静,由远及近地逼来。不急不缓,可每一声,却都像是迫在心头。
陈生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迟缓地转过头,往来人的方向看去。
阴暗的牢狱幽深狭长,只有夹道两侧点着昏黄灯火。风过时,光线忽明忽暗,那人逆光而来,身形挺拔,轮廓清隽,竟像极了,前来索命的玉面修罗。
此般气度,一眼便知并非池中物,不会是他相识的故人。
陈生眼神迷离地望着他,恍惚间,记起了狱卒对他说过的话。
——谁让你,惹了不该惹的人。
原来,他惹得竟是这位。
也是,他鬼迷心窍,犯下滔天的大罪,牵涉了太多人的利益,又如何能落得个好下场。
细弱的火苗随风摇曳,到最后,终是被摧得熄灭,陷入昏暗,只残留了几缕轻烟。
一如他陈家,难以收场的结局。
自知逃不过,陈生忽然哀切笑道:“我虽有婚约在身,但褚家小娘子终究没有过门,不算我的妻子,我一人做事一人当,还请侯爷莫要迁怒于她……”
说到此处,他剧烈地咳嗽出声,呕出了一口血来。
他和褚宁,从一出生,便注定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住在破败漏雨的草屋,代笔书信,一日所得的那几文钱,尚不足阿娘与幼弟的药钱,更遑论攒下盘缠,去搏一个无量前程。
他根本就看不到出头之日。
等操劳完一天,他都会收拾好纸张笔墨,从她的丝帛行经过。
为了吸引来客,那家店铺总会在门外挂起流光溢彩的绸缎。
夜风徐徐,层叠的锦缎起落纷飞,隐约露出店内柜台后,垂首理账的少女。
她神情专注,细白纤指不时拨动算珠,侧脸精致似玉琢,肌肤是透雪无暇的白。
仿佛他多看一眼,便是对她的亵渎。
那时的他,如何也想不到,有一天,他能有机会和她共度一生。
“我原想着,倘若事成,便能风光地娶她进门,可我终究……终究是有缘无分……”
那个在丝帛纷飞间,螓首低眸的小娘子,终究是他无法企及的天上月,就算被流言所累,也不会,坠落到他的掌中。
……
听完陈生这感人肺腑的告白,站在背光处的陆时琛,忽地扯了下嘴角,若有似无地笑了声,“你这婚约,原本就不作数。”
陈生闻言一怔,面露不解。
陆时琛睨了他一眼,眉梢微挑,难得有心情,给他解释了一句:“因为,她是我的。”
这句话宛若惊雷,炸响在陈生耳畔。他不可思议地瞪圆眼睛,在剧烈的震撼当中,慢慢回过了味来。
他瞪着陆时琛,嘴里的话连不成句,“你,你……”
陆时琛迎上他震怒的视线,没有说话,只勾起唇角,抬手示意了下。
旁边的狱卒忙是上前,在陆时琛转身之际,动作利落地抽出匕首,将其送到了陈生胸口。
陈生背脊弯起,绝望又痛苦地闷哼出声。
一时间,血光四溅,似将这忽明忽暗的灯光,亦映得猩红。
陆时琛恍若未闻,只掸了掸袖角灰尘,脚步不停地往外走去。
***
陈生在狱中畏罪自杀。
褚宁的婚约,便这样又一次作废。
她克夫的名声,算是彻底传出去了。
一想到那个京中来的大人物要纳褚宁为妾,褚家就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如何都坐不住。
“不然,我们再给阿宁定一门亲事吧?”褚林氏在正堂来回地转悠,等终于停下来时,没忍住说道。
褚父叹道:“你也真是糊涂了,现在这个情况,还有什么正经人家肯和我们结亲,你不舍得女儿去给别人做妾,就舍得让她去跳入火坑?”
褚林氏想想也是,叹了口气后,愈发地焦灼不安了。
又过了三日,褚家的大门忽被叩响。
门扉敞开,一箱又一箱的聘礼盈满了眼帘。
媒人甩了下绢帕,笑道:“褚宁小娘子在府里吗?这儿有个青年才俊,想娶小娘子为妻呢!”
陆时琛登门时,并未言明身份。
他一身墨绿袍衫,眉目疏朗,芝兰玉树,若不细究,还真像极了,温润守礼的玉面书生。
“在下陆之珩,心仪褚家小娘子,愿娶小娘子为妻,还望伯父伯母成全。”对着高堂上的褚氏夫妇,他深深下拜,郑重道。
褚氏夫妇面面相觑,心里是又惊又喜。
这青年谦逊有礼,又贵气迫人,瞧着,根本就不像什么普通人家出来的。
按理说,这样的人物,应该不愿和他们这样的商贾之家扯上姻亲。
可他的态度如此诚恳,又不似在说笑戏弄人。
夫妻俩背着他商量了一下,还是决定,先去问问褚宁的意见。
是夜,褚林氏拉着褚宁的手坐到榻边,斟酌着开了口:
“阿宁,今日那人你可瞧过了?虽然不知他为人如何,但看他的言行举止,应该也是个不错的人,嫁给他为妻,总是要比给人做妾的好。而且啊,说不定那个长安来的大人物,还是个大腹便便、妻妾成群的死老头呢!”
“我们就先把现在这个坎给过了,若你嫁过去后觉得不如意,就与他和离,到时候,阿爷阿娘再给你找个俊后生!”
褚宁想想那个“死老头”,再想想今日在凉亭见过的那个男人,坚定地点了下头,应道:“好,听阿娘的!”
得了褚宁的同意,两人的婚事便这样定了下来。
直到两家签下婚书,褚家方才惊觉,这陆之珩,竟然就是声名赫赫的镇北侯。
他们两家之间相隔的距离,又何止天堑?
这桩婚事,委实是他们褚家高攀了。
可婚书已定,哪还有反悔的余地?
要知道随意毁掉婚约,那可是违背律法的事儿。
况且,他们小小的一个褚家,还真不敢公然和身份尊贵的镇北侯叫板。
纵是对镇北侯的低娶有再多疑惑、再多忐忑,这桩婚事走到今日,也只有硬着头皮,继续走到底了。
那时,褚宁也不知道,陆时琛是为何要娶她。
明明他们相见的次数寥寥,身份亦是相差悬殊。
可他为何,愿意三书六礼,聘她为妻呢?
她有些迷茫,又有些忐忑。
但终究为那些流言蜚语,为爹娘的忧心,揣着满腔的少女心思,远嫁到了长安,进到了,属于他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