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衍也确实要去一趟镇北侯府。
隧王兵败之时,他发现了端倪,及时抽身。
然,他到底慢了一步,没能阻止隧王踏入陷阱。
而他也是死里逃生,乔装成了敌阵的神策军,才勉强逃过一劫。
经此挫败,他难平心中恨意,故而在离开前,射了陆时琛一箭。
只可惜来去匆忙,他没来得及在箭镞淬上毒。药,竟然给陆时琛留了一条生路。
本来期待落空,他就该离开长安,另做打算的。
可今日,他却在城里,碰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纵使分别多年,纵使相见陌路,他也四目相对的瞬间,认出那个手握糖葫芦的女子,是他幼时见过的小女孩。
他看着她笑意盈盈,掠过他,踩着欣悦的步子,一阵风似的,飞扑到了陆时琛怀中。
一高一矮的两人相伴远去,一个低下头,一个仰起首,视线交缠时,情意缱绻流转。
当真是一对璧人。
重逢的喜悦还未燃起,便在那一刻被冷水浇灭。
他终于知道,他一直都在找寻的女子,原来是陆时琛的夫人,褚宁。
他曾经也是“镇北侯”,与她之间,就只有一步之遥。
可他却生生地错过了。
商衍深深地闭眼,怎么都想不明白——
为何他所在意的种种,都能被陆时琛轻易摘取?
不论是积蓄已久的兵力,还是他念念不忘多年的褚宁。
嫉妒,不忿,恨意,在他的胸腔里肆意翻涌,不甘地喧嚣着。
商衍睁开眼睛,侧眸看那辆渐远的马车,到底像无事发生般,抬脚离开,隐入了人海。
他打算继续留在长安。
起码,要把褚宁带走。
打定了这样的主意,商衍便开始行动。
他虽然在宫变时被剪除了羽翼,但到如今,却绝非是孤身一人。
镇北侯府里,还有他埋下的暗探。
当天,他便放出信号,将暗探约了出来。
商衍从袖间拿出一个瓷白的小瓶子,道:“这是南疆的奇毒,无色无味,被人吸入后,不会立即毒发,但却能在两个时辰内致人死亡。你将其倒入侯府的井水中,我要镇北侯府的人,一个不剩。”
他要陆家当年的惨案,在镇北侯府重演。
至于褚宁,他则另外备下了解药。
暗探正是后厨的庖丁,接过瓷瓶后,听令应是。
一切都按计划行事。
到夤夜,估摸着侯府的人用过晚膳后,都到了毒发的时间点。
商衍接到暗探的信号,轻车熟路地翻过了院墙。
好说歹说,他也在侯府生活过一段时间,对府内的布局了如指掌。
商衍双脚落地时,便瞅见了横七竖八昏死在院中的下人。
他环顾着空荡寂静的侯府,放下了些许警惕,还难得地勾起了一抹笑意。
陆时琛赢了他又如何?
到如今,还不是一场空?
很快,他就要带走褚宁。
知道井水投毒之事太容易露出破绽,此地也并不宜久留,商衍没有耽搁,便径直往明翡堂摸去。
他知道,明翡堂正是侯府主院,是陆时琛和褚宁就寝的地方。
这一路寂静无声,沉寂得诡异。
商衍微微蹙眉,逐渐缓下了脚步。
也就是在这时,数道破风声从黑暗中传来,四面八方地包围着他。
商衍神情一恍,终于借着月色,看清了藏在灌木丛中的暗卫。
——他根本就中了陆时琛的计。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锋利的箭镞已铺天盖地的袭来。
飞速没入了他的双腿,肩背,胸膛……
尖锐的疼痛自四肢百骸传来,商衍动作一滞,一时间,竟说不清是绝望更多,还是唏嘘更多。
他到底,还是又败在了陆时琛手里。
他也,带不走褚宁了。
商衍缓缓侧首,往府邸的西南向望去。
寂寂黑夜中,隐约有微弱的光亮,从窗牖透出。
商衍知道,那扇燃着灯火的窗户,就是褚宁所在的地方。
殷红的鲜血不断溢出,似乎也逐渐抽离了他的意识。
望着远处的那点灯火,商衍似乎瞅见了,映在窗牖上的一对人影。
相依相偎,旖旎缱绻。
当真是,般配极了。
而他,却在寂寥的夜空之下,形单影只。
商衍轰然倒地,恍惚间,似乎又看到了很多年前,那场纷飞的大雪。
十二三岁的小娘子蹲在他身前,粉雕玉琢的模样,像极了毛茸茸的小兔子,又软又柔,连出嗓的声音,亦像是裹了层糖霜:“你快些回家吧!”
可是,茫茫世间,又有何处是家?
商衍趴伏在冰冷的地面,仿佛又回到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冬天。
只是,这一次再也没了那个暖炉。
他终于,孤独地死去。
***
密密匝匝的破风声尖锐又急促,褚宁便是在这阵异动中,被突然惊醒。
她撑起沉重的眼皮,懒懒地翻了个身。
手往旁边一搭,便意外摸到了空荡荡的床畔——
因为马车里的事情,她把陆时琛给锁屋外了。
记起了这点,褚宁拥被而起,白日里的那点羞赧,忽然间又浮上了心头,烧得她脸热。
不就是给顾北和百绮买了糖葫芦,却忘记买他的了。
他怎么就那么记仇,也不知是吃干抹净了她的糖葫芦,还是吃干抹净了……她。
恍然间,一些乱七八糟的画面浮现在了脑海。
她仿佛又看到逼仄的车厢内,咬碎的糖葫芦滑落脖颈间,他一手托着她后颈,一边俯首,用连绵的吻将那些糖粒啄去……
褚宁的脸烧的愈发厉害。
心绪被扰乱,她倒是忘记去追究那些诡异的声响了,只觉得屋内门窗紧闭,让人心里发闷。
总归被羞赧驱走了睡意,她干脆从床上坐起,趿起绣鞋走到窗前,伸手推开了窗。
一时间,习习凉风迎面吹来,不仅卷走了她脸上的热意,还刺得她清醒了几分。
只见夜空之下,月白袍衫的男人长身而立,衣袂随风荡起,眉眼温柔,身姿颀长。
不知是月色绘出了他的神韵,还是他的身影点缀了黑夜。
看着窗外的那人,褚宁樱唇微启,又惊又愣地瞪圆了眼。
“你、你怎么在这儿?”
陆时琛闻声转首,对上她惊愕的目光,扬起眉梢一笑:“因为犯了错,被夫人关在门外了。”
听完这话,褚宁那双鹿眼,又瞪圆了一圈。
她讷讷出声:“难道你……一直都在这里等着吗?”
陆时琛上前两步,将两人的距离拉近。
他隔着半身高的窗棂,端详着她的每一个表情,唇角微弯,眼中笑意流转,似要比这月色还要温柔,令人沉溺。
“你说呢?”
迎上他的视线,褚宁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下,心里升起一股歉疚。
她颤了颤眼睫,内疚又委屈,低声道:“我哪知道你这么傻,大半夜了,还在这里吹冷风……”
她这句话,几乎是喃喃出声,甫一开口,便消散在风中了。
得亏陆时琛耳力好,一字不落地听清了她的话。
他笑:“总得让夫人气消不是?”
褚宁忙将窗牖敞开,软软道:“我、我已经不生气啦……我去给你开门。”
说着,便要转过身,往门口走去。
还没等她迈出几步,身后就是一阵徐徐凉风袭来。
陆时琛直接越过窗户,飞身入内,从后边抱住了她。
他的手臂松松交握在她小腹前,稍稍俯首,下颌抵住她肩膀,低语时,浅浅的呼吸便拂过她耳廓,又酥又痒。
他说:“夫人这是在躲我吗?”
褚宁眼睫轻颤,道:“我哪有?”
陆时琛低声笑道:“跑这么快,还说没有?”
褚宁在他怀中转过身,垂着脑袋,指尖在他胸前的刺绣上描摹着,道:“……我觉得对不起你嘛,你本就大病初愈,如果害你在外边受了凉,那我岂不是犯下大错了?”
陆时琛感受着她的动作,喉咙有些发痒,声音也跟着哑了几分,道:“那夫人要怎样补偿我呢?”
补偿……
褚宁愣愣抬首,在对上那双噙笑的眸子时,脸庞微微发热。
的确都是因为他的任性,才让他大半夜的还不能睡。
给点补偿,好像……也说的过去。
褚宁抿了抿唇,踮起脚尖,在他的颊边印下一吻。
“这样,够不够啊?”她怯怯地瞅着他,问。
陆时琛下意识地握紧了她的纤腰,眼神微暗,道:“你觉得呢?”
说着,便附身攫住了她的唇瓣,浅浅勾勒,又深深夺取那其间的娇软。
他这人看着温润如玉,但骨子里到底是霸道惯了。
褚宁很快在他的攻势下软了身子,扶住他的肩膀,才堪堪稳住身形,气息不稳地呢喃两声,夫君。
陆时琛微喘着将薄唇移到她耳廓,手掐着她的腰,往自己的方向提了提,使得她不向下滑,与他严丝合缝地相贴,低笑道:“真当我是夫君?”
褚宁双腿发软地站在他脚上,才勉强搂着他的脖颈,道:“不是夫君……那还是什么?”
陆时琛扳正她的下颌,迫使她与自己直视。
这一下,褚宁终于看清他眸底翻涌的暗潮。
那其间灼热又晦暗的意味,实在令她害怕。
还令她想起了一年前,那个混乱不堪的夜晚。
感受到怀中人的轻轻颤栗,陆时琛谷欠。望中醒了几分神,稍稍松开了她。
也是,大婚之夜经历了那般磋磨,她不推拒他,便已是极好了。
他也忍得够久了,再等等,也无妨。
正当他要退开之时,褚宁却忙不迭地勾住他脖颈。
她几乎要将脑袋埋到胸口,呼出的气息又热又烫。
她虽然有些迟钝,但对他的隐忍,又怎么可能毫无察觉?
哪有做夫妻的,就因为念着旧事,始终迈不过那个坎,守着防线一辈子的?
尽管羞得抬不起头,可褚宁还是低声道出了那番话:“夫君自然是我的夫君,那我……把我自己补偿给你好不好呀?”
饶是陆时琛再有定力,也彻底在她面前败下阵来。
他复又堵住她的嘴,急切的吻,从唇畔,流连到颈侧。
没一会儿,褚宁实在站不稳了,软软地要往下滑。
陆时琛干脆抱起她,带她跌入床帏。
有些事情,无师自通。
凭借那夜模糊的记忆,陆时琛挑开她的衣带,沿着那把细腰节节攀升,覆住了她心口,感受着那如同擂鼓的心跳。
“现在停下来,还来得及。”他说,声音暗哑到不可思议。
褚宁有些发慌,可心口更多的,还是阵阵空荡,她连忙搂住他的脖颈,摇了摇头。
“不要,你本来就是我的夫君嘛。”
陆时琛深深喘了声气,低头埋进了她脖颈间。
时时留意着她的反应,极尽了温柔。
情到深处,褚宁抬手圈住他的脖颈,闭上眼睛,泪水濡湿了睫羽。
窗外风起,树梢的绿叶随之抽动,簌簌作响。
覆盖着屋内,凌乱的呼吸声,还有小娘子低低的娇泣。
直到将近天明,风止声歇。
到翌日清晨,却是褚宁先醒了过来。
昨夜叫不来热水,她没能沐浴,所以这身上便黏黏腻腻,怪不舒服的,自然也睡不好觉。
盯着床帐看了会儿,她慢慢地坐起了身,可随着她的动作,盖在身上的被褥也滑了下来,露出红痕点点的肩头。
这些痕迹,提醒着她昨夜发生的种种。
褚宁的视线移到旁侧熟睡的陆时琛身上,腾地一下红了脸。
虽然昨天晚上,他极力克制着,没有过多的折腾她,但好像……还是有些酸、有些不适应呢。
褚宁咬了咬唇,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想出去唤来百绮,沐浴一番。
可双脚甫一落地,便险些因为腿间的酸软,跪倒了下来。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令她惊慌地扶住矮柜,似嗔似恼地回头,瞪了身后的罪魁祸首一眼。
都怨他,若不是他,她也不会像现在这样狼狈。
早知道,昨晚就不迁就他了。
褚宁皱了脸,艰难地往屋外挪去。
可奇怪的是,屋外空无一人,连个守夜的都没有。
也难怪她昨晚嚷嚷着要沐浴,他也只在她耳畔说道,忍忍。
原来,根本就是无人当值。
褚宁有些愣怔。
就在她疑惑之时,后背突然贴来一方坚实胸膛。
陆时琛不知道何时醒了,跟了出来,从后边抱着她。
“怎么不多睡一阵?”他问。
褚宁道:“想沐浴,睡不着。”
陆时琛笑:“他们应该在烧热水了,等下,我便伺候夫人沐浴。”
昨晚为了应对商衍的计策,府内的下人,大都没有当值,倒是委屈她了。
眼下,一切结束,便也不用再做戏了。
褚宁还存着昨晚的气,不满地挣了挣,“谁要你伺候了?”
陆时琛在她耳畔笑:“谁让我是你夫君呢?”
褚宁顿时便记起了,这人昨晚是怎样“做”她夫君的,双颊瞬间染上了红晕。那片红晕还逐渐蔓延,涂抹到了她的脖颈、耳后。
瞧见她通红的小耳朵,陆时琛笑意愈深。
但他也知道什么是个度,点到即止,就没再继续逗弄她了。
只道:“你看,天亮了。”
褚宁愣了愣,循着他指的方向抬头,正看到冉冉升起的朝阳。
初晨的曦光喷薄而出,在相偎的两道人影上镀上一层光晕。
这个早晨,慵懒,朦胧。
看来,今天是个好晴天。
这一生,亦是如此。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就先这样子啦,之后应该还会更新结婚前,以及前世的番外感谢陪伴~~
然后再给自己打个小广告!
《折金枝》
昭宁公主李初沅,出身高贵,知书达礼,又生得一副清丽芙蕖般的好相貌。
令无数郎君拜倒在她裙下。
她似不染纤尘的濯濯玉兰般。
却无人知——
她幼时遭人调换,本该娇生惯养的帝女,却在外流落十五载,长于烟花之地。
好在帝后对她极为疼爱,瞒住了她的过往,还为她说了门极好的亲事。
相看未来驸马的那日,初沅本该是躲在凉亭里边,挑帘偷觑的,但那光风霁月的青年竟轻易发觉了她踪迹。
被撞破的羞窘令她红了脸,忙倒退着往里躲。
冷不防撞上一堵人墙。
男人单手扣住她的腰肢,薄唇贴到她耳后,轻嗤出声:“先前勾我腰带时,怎么就不见你红了脸?”
*
起先。
她木然杵在屋内。
男人坐在床上,身子后仰,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姿态慵懒又风流。
——“知道我是谁吗?”
之后。
她被众星捧月地拥簇其中,不经意间侧眸,看到了他,问:“你又是谁?”
男人神情微恍,施施然地抬手一揖:“臣,大理寺少卿——谢言岐,参见公主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