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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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押大理寺的太子及隧王党羽很快定罪。

太子受奸人蛊惑,谋大逆,上令褫夺其东宫之位,流两千里,劳役一年。

而隧王居心不良,十恶不赦,处以绞刑。

其余共犯者,量罪定刑。

至于郭旸,虽然没有确切地参与太子谋逆之事,但因为毒害陆家上下一百二十六人,同样是罪不可赦,依律,当处以绞刑。

圣人亲临朝堂,推决邢狱,如是,此事方才告一段落。

待陆时琛稍见好转时,宫中来人,召其觐见。

传令的宫人刚走不愿,褚宁便拽了拽他的衣袖,小声问:“陛下到底要找你做什么呀?”

陆时琛拿掉她的手,握在掌心,垂眸看着她,低笑道:“总归是不会害我的。”

褚宁微微蹙了眉,“真的吗?”

“夫人就这样担心我?”陆时琛笑着将她耳边的碎发捋顺,道。

褚宁已经习惯他这种不着调的话了,皱了皱鼻子,嘟囔着说道:“是又怎样?”

闻言,陆时琛勾起唇角,俯首在她额间落下一吻。

蜻蜓点水一般,温柔得像是羽毛。

褚宁愣了愣,瞪圆了眼抬头看他。

瞧见她眼底的愣怔时,陆时琛眼底的笑意禁不住愈深。

他捏了下她的手,道:“既然如此,夫人何不与我同行?”

“真的可以吗?”褚宁问。

陆时琛道:“有什么不可以的?我进宫的时候,你刚好也可以在外边多逛逛。之前局势不定,你总是闷在府里,若是闷出了什么毛病来,那该如何是好?”

听了这话,褚宁那双本就大的黑眸,又跟着瞪圆了几分。

——“你、你才有毛病呢!”

她娇声嗔道。

***

纵是这般说着,但到了最后,褚宁还是同意了他的提议,跟他登上马车,一道往大明宫的方向驶去。

大明宫在东市之北。

所以当马车驶到东市时,陆时琛率先下了车,改为骑马。

褚宁挑起车帘,正好看到车外,策马并行的男人。

陆时琛提着缰绳,稍稍低下头,和她平行对视,道:“若有喜欢的,只管买就是。约莫一个时辰后,我便来接你。”

天光正盛,落在他清隽的脸庞上,好似镀了层薄光,耀眼灼目。

褚宁坐在车里,静静地听完他的话后,颔首应了声好。

瞧着她这乖顺听话的模样,陆时琛勾了勾唇角,伸手在她探出车外的脑袋上揉了把,道:“记得,不要再走丢了。”

他还记得上次,她和顾北等人走散,不慎遇到了褚渝,这就导致之后,他们的计划不得不提前实行。

现如今的局势,虽然没有先前紧迫,但商衍还在外逃窜,下落不明,他到底有些放心不下。

“我知道啦。”褚宁抬手握住双髻,生怕被他弄乱了头发,低声嚷道。

皱着小脸的样子,像极了炸毛的小奶猫。

陆时琛加深了唇畔的笑意,到底没再逗她。

临别之前,他留下顾北随行保护,自己则带了另外的扈从入宫。

宫门前早有宦官等候,见陆时琛策马而来,忙迎上前,道:“恭候侯爷多时,陛下正在金銮殿等着您呢。”

陆时琛翻身下马,将手里的马鞭扔甩给旁边的扈从,道:“还请带路。”

前世,他曾在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生活了十余年,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便是闭着眼睛,也能走到金銮殿。

可如今,再跟着小黄门的脚步穿过回廊宫道,略过假山亭台、竹林水榭,陆时琛竟有一种无比陌生的感觉。

今生,他已不是那个孤家寡人的李治衡,更不用守着偌大的宫城,坐拥无边孤寂。

想着,陆时琛的唇畔勾起了一抹淡淡的弧度。

“侯爷,到了。”

正此时,在前引路的小黄门停下脚步,退到一旁,如是道。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令陆时琛有所愣怔。他抬头看了眼跟前这座宫殿,陷入了片刻的恍惚。

——他似乎在这熟悉的场景里,一眼望尽了他那寂寥而的前世。

但这也只是须臾,下一刻,他便从漫长的回忆中抽身而出,提起衣摆,迈过门槛进了殿。

他到时,圣人正伏在案前,批阅奏疏。

听到渐近的脚步声,圣人从案中抬起头来,无声地看向他。

“参加陛下。”陆时琛俯身行礼,道。

圣人没有立即应答,任由他维持着跪拜的姿态,自顾自地问道:“之珩,你知道,朕为何要叫你过来吗?”

陆时琛当然知道。

但他并不想去点破。

于是他低头看着大理石铺就的地板,沉声道:“臣不知。”

闻言,圣人冷哼一声:“呵,少在朕的面前装傻,倘若你真的是那类愚钝之人,便不可能轻而易举地平了这场叛乱。”

“朕就问你一句,你是不是真的要做一辈子的镇北侯?”

他现在老了,嫡长子又是个不争气的,东宫的位子,不可能长久地空缺,从而引发一些不必要的夺嫡之争。然,纵观他的膝下,唯一有气魄、有手段,来坐稳李氏的江山的,好像就只有眼前的陆时琛了。

可对外人来说,陆时琛终究姓陆,并非皇室中人。

既然如此,那就只有让陆时琛摆脱镇北侯的身份,更名改姓,入皇家玉牒。

只是,他三番两次地暗示,陆时琛却置若罔闻,始终不肯回应他的假死脱身之计。

无奈之下,他只好将他召进宫中,单刀直入。

话音落下,圣人紧盯着殿中的人。

——这个年轻的男人,虽然是臣服的姿态,可他周身的气度、光华,却宛如绕身的光晕,卓然出尘,令人不可忽视。

陆时琛抬起头来,迎上圣人探究的视线,提了下嘴角,道:“镇北侯的种种,始终是臣这一生,不可或缺的部分。陛下又为何非要臣舍弃这一切呢?”

前世,他失去了记忆,便被迫地和过往割裂。

于李治衡而言,褚宁是陆时琛的妻子,却不是他的。

所以至死,在他墓碑上镌刻的,也都只有他一个人的名字。

他没办法光明正大地追封褚宁为后,更没办法光明正大地与她死亦同穴。

可今生是今生,到底不一样了。

“你若舍弃了镇北侯的身份,那往后,你便能坐拥整个天下!小小的一个侯爵,又还有什么值得你留恋的?”圣人道。

陆时琛看着圣人几欲眦裂的双目,沉声道:“那陛下又为何要对嘉裕长公主念念不忘?”

提起这个名字,圣人的脚下便像是生了钉子,顿时动弹不得。

嘉裕长公主,是先帝的义女,是陆时琛的母亲。

又或者说,是圣人的禁脔。

在嘉裕尚未出阁前,圣人便对她心生眷恋。

可惜,襄王有意,神女无情。

嘉裕对旁人倾心,到最后,竟是义无反顾地嫁到了陆家。

疯狂的占有欲和嫉妒,令他做下了不可原谅的事情。

——他在嘉裕的新婚之夜,当着她夫君的面,强占了她。

那个姓陆的,当时就被五花大绑地扔在屏风后,听着妻子和旁人的欢。爱,真是可怜极了。

所以他就不明白了,发生了这样的事,那个姓陆的,怎么还是爱慕着、倾心着嘉裕?

这样一尘不染的爱慕,更是将他的所作所为贬得一文不值、肮脏不堪。

也令嘉裕对他的恨意,一日一日地渗入骨髓。

他忍无可忍,便动手解决了整个陆家。

那时,他也终于登上了皇位,能筑好金屋,将她禁锢在身边。

圣人闭了闭眼,耳畔仿佛又回响起陆时琛的质问——

他为何就对嘉裕念念不忘呢?

这样的执念,真就令人毕生都放不下吗?

看着神情恍惚的圣人,陆时琛站起身来,掸了掸衣摆,道:“如果陛下没有其他的事情,那臣便告退了。”

说着,便退后几步。

正当他折身之际,他突然顿住了动作,稍稍侧过首,以眼角余光瞥着那个失神的中年男人,道:“不论是镇北侯,或是其他爵位地位,臣要选择的,从来都不是这些。”

他要选择的,是褚宁。

话音落下,陆时琛再不耽搁,抬脚殿外走去。

殿外天光正盛,云蒸霞蔚。

再外边,便是最明亮的所在。

那里,有他最爱的人在等他。

等他执手同归。

与他相伴偕老。

脚步声橐橐,他正在走向他绚丽夺目的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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