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及她羞赧的小女儿情态,陆时琛并没有去追她的脚步。
褚宁便得以顺畅无阻地,躲回了玉溆阁。
路过庭院时,恰好碰上持帚清扫的百绮。
看褚宁的脸上挂着红云,嘴唇亦如沾染晨露的花瓣,红艳艳水盈盈的。
百绮不由得停下动作,疑惑问道:“夫人,您这是怎的了?脸这么红?”
褚宁一愣,忙用手心压了压脸颊,支吾道:“可能是被晒的吧……”
眼下虽已日暮,但灼灼的余辉仍旧晒人。
百绮看了眼天边晚霞,连忙将竹帚放下,道:“夫人稍等,奴婢这就去准备碗绿豆汤来。”
用碎冰拔过的绿豆汤盛在汝窑白釉瓷碗里,瓷碗的外壁挂着水珠,光是看着,便觉得解热。
褚宁端起碗,拿着调羹尝了小口,只觉这清甜冰凉的绿豆汤,似乎也有一股他唇齿间的那种清冽。
一时间,她的眼前又浮现起方才的那幕。
——他半蹲在她跟前,单手握住她的后颈,仰首攫住她的唇瓣,压覆辗转,温柔又强势。
褚宁几乎是将手里的瓷碗扔回食案的,她双眸睖睁,呼吸紊乱地捂住胸口。
隔着薄薄的衣衫,她好像能触到胸腔里,那响若擂鼓的心跳。
这人……这人看着是光风霁月、一身正气的,怎的就这般孟浪!
虽然他们是夫妻,做出这样亲密的举动,好像也并无不可。
但现在,她还没有问清他们的过往,也还没有彻底原谅他的欺骗和隐瞒呢。
鉴于今日之事。
她觉得接下来的好几天,她可能都不想和他见面了。
而事实,也确实如此。
从这日之后,陆时琛愈发忙得不见人影。
褚宁几乎都没在涵清园见过他。
她虽然没有出门,但也能从下人的议论声中听出些什么。
听他们说,外边越来越乱了,可能很快就要变天了。
***
这时,镇北侯的赤羽军就驻扎在长安城的十里外。
而如今,正值太平盛世,皇城的南衙十六卫根本就不曾历过血战,又如何能打得过从腥风血雨中杀出来的赤羽军。
这样的情况下,任谁都会多想——
想这镇北侯是不是因为岷州之事,胸臆难平,欲举兵造反、谋朝篡位。
但这镇北侯又还在城中,随时都能被人控制。
不去指挥外边的军队,反倒在城中闲坐,这样的行为,属实是有些说不通。
然,在赤羽军的虎视眈眈下,圣人如何能坐得住,如何再去细究这其间的不合理?
他加强了镇北侯府的禁令,几次三番地威胁镇北侯退兵。
可奇怪的是,城外的赤羽军见到“镇北侯”之后,却依然是不动如山,只扬声对使者说了句——
“我们只看侯爷的虎符行事!”
可无论是“镇北侯”的身上,还是侯府之中,都没有虎符的存在。
“镇北侯”还道,是叛徒向南盗走了他的虎符,策动了这场兵变。
直到这时,圣人才注意到之前的种种端倪。
他终于怀疑起了“镇北侯”的身份。
整个长安城之中,就属苏季卿和镇北侯最为相熟。
派遣苏季卿去试探时,圣人道:“堂堂的赤羽军主帅,怎么可能号令不动麾下的将士,还要依凭一块小小的虎符?!朕看呐,如今这个‘镇北侯’,怕是有些问题,你去侯府时,务必注意他的一言一行,看他可有什么和以往不寻常的地方。”
圣人的猜疑,完全在苏季卿和陆时琛的预料之中。
因此,他们早就为此商议好了对策。
苏季卿想方设法地在镇北侯府赖了三日,也和商衍朝夕相处了三日。
三日之后,他将准备好的消息带回了大明宫。
——“陛下,这几日里,‘镇北侯’确实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也不曾露出过什么马脚。然,臣经过这几日的试探,还是有所发现。臣记得,镇北侯的右臂受过伤,往那之后便惯用左手,可侯府的那位,虽然表现得是个左撇子,但臣试探过了,他下意识里,还是会在第一时间内用上右手。”
听完这话,圣人陷入了沉思,负着手在殿内踱步。
难怪……
难怪啊。
难怪会有岷州的那一场死战,难怪忠诚的副将会叛变,难怪堂堂的一个主帅,竟然不能威慑众将。
原来,是有人胆大包天,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使了一出偷梁换柱啊!
圣人怒极地甩了袖子,下令道:“传朕指令,立马去捉拿‘镇北侯’!”
许是苏季卿的试探令商衍起了疑,又或是商衍早有预料。
待金吾卫包围侯府之时,固若金汤的府内却已不见了商衍的踪影。
他这个人,就好像在镇北侯府凭空消失了一般。
***
城外,赤羽军的驻扎地。
暗探将商衍逃脱的消息传到了营帐。
听完回禀,陆时琛并不觉得意外。
他虽然没有和商衍交过几次手,但也能通过褚宁的前世,他了解到的消息,知道这人并非善茬。
这商衍,绝非是什么平庸无能之人。
他有手段,有心计,有才能。
否则,也不会在前世,将太子算计在其中,还能功成身退。
陆时琛稍作思索后,对一旁向南道:“他这人极擅易容术,可能不好轻易地逮住他。但他此行,定是往剑南方向而去,你传封军报到朔方,令他们盯着剑南道的动静。”
剑南道,是隧王的封地。
而商衍,则是隧王之子。
朔方是离剑南道较近的一处藩镇,便也能起到提防隧王的效用。
想清其间的关联,向南忙是问道:“侯爷这是担心,隧王会趁乱谋反?”
陆时琛把玩着手中的折扇,弯了弯唇角,道:“隧王这人,最会审时度势。如今这么大个便宜摆在这儿,他怎么可能不捡?”
长安若是陷入内乱,造成了两败俱伤的局面,届时,又有谁能注意到隧王的动作呢?
前世,隧王对他使了招声东击西。
那今生,他便还隧王一手引君入瓮。
陆时琛笑着用扇柄拍了拍掌心,随即又去安顿好赤羽军的诸多事宜。
待一切结束,又到了夜深之时。
帐外的天空泼墨一般,漆黑不见底,亦寻不见星子。
陆时琛望向天际,陷入了一阵静默。
说起来,他近日忙于军务,和褚宁已有五日未见了。
也不知道她如今,过得如何了?
陆时琛眸光微动,沉声道:“牵马来。”
旁边的小将问道:“侯爷这是要回城吗?”
陆时琛点了点下颌。
骏马很快就牵来了。
他踩上马镫,翻身骑了上去。
可刚在马鞍坐定,又是一股熟悉的气血上涌……
陆时琛极力稳住意识,但最后,却还是没能敌过排山倒海毒性汹涌。
看着马背上的男人若巍巍玉山般倾倒,一旁的小将忙是上前,惊呼道:“侯爷、侯爷……”
***
亥时三刻,夜色浓如墨。
褚宁还是没能等来陆时琛的回归。
她望了眼门扉,气恼地拉起被褥,将自己从头盖到脚。
说是为了她的安危着想,才不让她的出门。
可他自己却每天在外边鬼混,还连续五日夜不归宿,只传了报平安的书信回来。
甚至今日,连封信都没有。
这样严以待人宽以待己的标准,简直是太过分了!
褚宁越想越恼,都快在被褥中闷得窒息了。
待呼吸渐趋困难时,她才掀开了被子,睁眼看着这一片黑暗。
现在的长安城这么乱,夜里,似乎还能隔着院墙,听到外边那些整顿军队、铁蹄踏过的声音。
虽然知道他的身份不简单,他亦要承担许多属于他的责任,做他的分内之事。
但褚宁还是有些放心不下。
这兵荒马乱的长安城,又如何能令人心安呢?
褚宁翻来覆去了好一阵,心里仍是七上八下的,没有睡意。
末了,她干脆披衣起身,坐到了妆台前,拉开抽屉,取出里边的四封信。
每封信函之上,都注有连贯的日期。
却唯独断了今日的。
莫非……是他出了什么事吗?
褚宁拧起秀眉,小心翼翼地将信函捧到胸前。
这时,身后忽然起了阵脚步声。
褚宁愣了愣,闻声回首。
那一瞬,她还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夫君?”
作者有话要说:
呜呜争取赶紧把这个剧情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