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的事情?
商衍心跳一滞,微不可查地蹙了眉。
——来顶替镇北侯这个身份之前,他便已经探过陆时琛的底细,通晓了他的喜好、秉性,以及他那些过往。
倒没想到,这陆时琛竟然还与皇室有段不为人知的秘辛。
商衍勉强地勾了勾唇角,露出和陆时琛相差无几的笑意,道:“往事已矣,臣又怎敢埋怨陛下?”
见他回避,圣人亦不愿再提,转而问起了其他的事情:“今日你入宫时遇到的刺客,可是岷州的那些人?”
商衍愣了一下,沉声道:“或许。”
但他心里的答案,却与之截然相反。
他很清楚岷州的那些人,是太子的部下。
然,今日所遇之刺杀,绝非是太子部署。
眼下,太子还和他们站在同一阵营里,根本就没有必要来设计他。
既如此,那今日的幕后之人,最有可能的,便是陆时琛的旧部了。
商衍唇线微抿,抬手去触脸上的纱布。
——这世间,也唯有陆时琛的人,不能容忍他顶着这样一张脸示众。
看到他摸脸的动作,圣人还以为他是在忧心容貌受损一事,便道:“你放心,朕一定会让刘庚找出上好的舒痕胶来,令你复原如初。”
商衍忙道:“多谢陛下关心。”
话落,室内陷入了片刻的静默。
万人敬仰的圣人,竟是在此刻生了几许局促,他环顾四周,不自在地捻了下指尖,道:“呵,你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怎么就不见你那位夫人过来?”
商衍倒是记得,陆时琛确有一位商户出身的正妻,不过在他入京之前,那位镇北侯夫人便去了灵感寺礼佛。
于是他道:“前阵子,内子为了给臣求平安,到了寺院小住,如今尚未归来。”
说到此处,商衍顿了顿。
——镇北侯的亲眷甚少,府内除却这位出身不显的夫人,便再无旁人。
也是因为这层缘故,他们才敢铤而走险,令商衍改换容颜,顶替了镇北侯的身份,从而夺走镇北侯手上的兵权。
商衍入京之前,镇北侯府的旧人便已被太子处理得七七八八,但唯独镇北侯夫人,是不敢轻易下手的——她虽然不是什么要紧人物,可好歹也是个诰命夫人,突然暴毙,定会惹来旁人的注意和猜忌。
商衍本来还不甚明了,该如何与那位镇北侯夫人周旋。
可如今,她既已身处寺院,那他便没必要考虑这些了。
思忖片刻,商衍道:“眼下,镇北侯府正处在风口浪尖,内子若是住在寺庙,倒也能避开许多麻烦。臣也打算……待岷州之事落定以后,再接她回府。”
闻言,圣人从鼻间低低“哼”了声,道:“不过是个商户女,也值得你这样挂心?”
愣了愣,又叹道:“罢了,当初你为了娶她,连朕的旨意都敢忤逆,事到如今,朕又怎么可能还拦得住你?”
“至于岷州的事……朕昨日便接到了密信,道是苏季卿已在岷州找到了蛛丝马迹,想必过不了多久,便能返京复命,揭露真相。届时,不论真凶是何人,朕定会严惩不贷,还你一个公道!”
听完这些话,商衍心潮起伏——
未曾想,这镇北侯在圣人心中的分量,竟会如此之重。
他定了定心神,面上却是滴水不漏,低声应道:“多谢陛下。”
***
幕落星沉,晨曦的微光穿透夜色,斜斜打在了窗棂之上。
褚宁侧卧在断纹小漆床上,睁着一双微微发红的眼睛,好半天过去了,仍是一动不动。
——她昨晚,几乎是彻夜未眠。
只要一回想起那时的场面,她的心口便被羞窘抓挠,瞬间没了困意。
失神间,陆时琛的话又回响在了耳畔——
“你看我现在右手受伤,还能做些什么别的?”
说着,他勾了勾嘴角,暗夜中的一双黑眸,似缀了星辰般的明亮。
“还是……你想帮我做些什么别的?”
话音甫落,平日里光风霁月的夫君,温润有礼的夫君,竟是牵起她的手,一本正经地带着她,划过肌理分明的胸膛腰腹,慢慢往下……
褚宁的手心微微发烫,她倏地拉起被褥,将自己藏到了里边。
柔软的锦绸被褥将她裹缚在其中,时间一长,她便有些喘不过气,耳畔的心跳声也愈发清晰了起来,擂鼓一般,一声,接一声。
真的是……
太羞了。
羞得夫君起身之时,她都没敢动弹,继续僵着身子装睡。
待夫君的脚步声远去以后,她才敢慢慢睁开了眼。
夫君怎么……比她还不知羞啊?
***
不同于褚宁的反复纠结,陆时琛却是心情大好。
他坐在马车里,低笑着垂眸,转了转手上的扳指。
——看着挺勇,没想到内里,还是个不禁吓的。
不过就轻轻碰了下,便像是烫着了似的,立马缩了回去,弃甲曳兵。
大抵是她羞成熟虾的模样取悦了他,夜里,他便再未做那些光怪陆离的梦,睡了个好觉。
想想之前也是,他昏睡不醒之时,她陪在床边,他亦是一夜无梦。
思及此,陆时琛敛了笑意,手握成拳,抵住下颌,略作思索。
——莫非,与她同眠,他便能驱散那些梦境?
这个想法将将冒起,马车便蓦然停下。
车外的顾北低声道:“主子,到公主府了。”
陆时琛眸光微动,便暂且将思绪收起,弯身下了车。
鞋履落地之时,他抬起头,看向了屋头门前的那方黑底鎏金匾额。
望进门内,似还能瞧见亭台楼阁、飞檐重楼。
这还是记忆之中,他第一次来到这座府邸。
前世,圣人薨逝的那一年,公主府起了场大火,摧毁这座宅邸的同时,也带走了嘉裕长公主的性命。
是以,他对此处并无印象。
可眼下,看着这处陌生的府邸,陆时琛闭了闭眼,太阳穴处泛起了细细密密的、针扎似的疼痛。
见他久未动作,一旁的顾北问道:“主子,可是有何不妥?”
陆时琛滞了一瞬,缓缓睁眼,沉声道:“无碍,走吧。”
这次来公主府,他照样是易容隐匿,以书生裴珩的身份前来拜访。
——长公主虽不喜他,但终究对他有养育之恩。镇北侯被替一事,他总得提醒她一二,让她莫要轻信犯险。
而最令人信服的办法,便是亲来一趟。
陆时琛负手立于门前。
待顾北递上头刺以后,阍者便引他们入了府。
嘉裕长公主丧夫之后,便一直寡居此处,并未再嫁。
如此,她便也乐得清闲,整日在府中摆弄花草,或是整办诗社。
是以,她对“裴珩”这样的文人墨客,并不会拒之门外。
他们去时,长公主正拿着剪子,在庭院修剪花木。
背对着他们的女人,衣锦绣,挽云鬓,被尊宠浇灌的贵主,就算已愈三十,仍旧是气质卓然,华贵逼人。
听到身后的动静,她慢慢停下了手里动作,转过身来——
在掀眸对上陆时琛视线的刹那,她唇角的笑意缓缓压了下去。
这样明显的反应,自然没能逃过陆时琛的眼睛。
可面上,他并未显露些什么,只拱手一揖,道:“裴珩见过长公主殿下。”
受了他的礼,长公主却没有立即回应。
在静默的对视中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终于挥了挥广袖,对身旁的婢女仆从道:“你们先下去吧。”
然后在无人之时唤他:“之珩。”
女人的声音泠然似清泉石上流,带着些许冷意。
却意外的熟悉。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陆时琛仿佛听到了无数声,她这样冰冷的低唤。
最后,繁音静止了下来。
他摁住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恍然间,一段记忆涌入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