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蓝警灯围着垃圾箱闪烁,照亮了所有人的铁青的脸。临近午夜,担心引来不必要的围观,警车都没开警笛,现场安静得可怕。
法医陈方顶着大雨说:“不行,雨太大,几乎破坏了所有痕迹,查不出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了。”
周奇峰脸颊后侧因咬紧的牙关而凸起一块,但他明白天公不作美,为难下属也无济于事,“行了,你尽量,查不到线索,赶紧把尸体弄回去,尽快解剖。”
“是!”陈方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匆匆去了。
一旁的秘书挂了电话,小声说道:“周局,省厅来人了,在局里等您,您看……”
周奇峰看他一眼,脸颊绷得更紧了,这雪上加霜的情况容不得人喘息片刻,作为市局第一负责人,有什么情况也是他先顶上。
他朝远处吆喝一声:“小姜,留两个人看守现场,其他人先收队,雨停了在说。”
一转身恰好对上站在雨棚下的江微的视线,惊疑,愤懑,不甘依次从眼底浮现,但催促的声音没给他片刻空档,旋即在秘书的陪同下钻进警车,呼啸而去。
刑侦支队除了派出去走访沿街店铺补上监控死角的同事外,几乎所有人都聚集到了这里,在姜兮明的安排下,一组人勘查楼道模拟案发经过,一组人重新勘验房间,最后一组在姜兮明的带领下,以垃圾箱为圆心,协助痕检在周围查找有价值的线索。周奇峰亲自督战,眼下几乎所有人都被大雨浇了个透。但其实他们都和陈方一样明白,连天的大雨早就冲淡了所有痕迹,甚至在勘查过程中,刑警们几乎将迷茫写在了脸上,他们应该找什么呢?还能剩下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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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微站在自行车雨棚下,看着警察们来回忙碌。
他脸色苍白,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后怕从心底翻上来,随着时间成倍扩大。内里的白衬衣和浅蓝色牛仔裤已经完全被雨浸透,湿哒哒地贴在皮肤上,凉意浸骨。好在他之前脱下了风衣,现在尚有一件干燥的衣服蔽体,在雨棚下站了十来分钟,大雨一波接着一波,米色的风衣也已湿了大半。
半个小时前,他和小花在这里等来了支援的警察,小花牙齿打颤,抖抖索索地汇报完情况,等来的不是领导的表扬,而是训斥:内勤警察没有上司同意,不能轻易出现场,这是纪律。小花哭丧着脸被骂了十来分钟,领导说,念在她是初犯检讨就免了,下不为例,然后就被赶回了警局。
江微一动不动面色平静,拢在衣袖下的手却暗暗握紧。在场的人都听出来了,那些话不仅仅是训斥小花的,更是给他的警告。警察办案无关人员不得插手,一个内勤警察尚是如此,更别提他这个不知底细的外人。万一他和凶手有什么联系,甚至他就是凶手,那警察的所有的底牌全都暴露在凶手面前,破案就成了笑话。
冷风袭来,江微生生压住了打颤的本能,清亮的眸子里渐渐燃起了一团火。
姜兮明安排好现场人手,拉开车门,示意江微上车。
警车如离弦利箭,穿破雨幕,驶进了黑夜中。
“说说吧,你怎么找到尸体的?”
“。”
“什么?”姜兮怀疑自己听错了。
“感觉。”江微说,“现场的感觉,刚看到照片时我就觉得尸体的姿势很奇怪,特别是头部扭曲的角度,我躺在那个地方试了一下,发现通过穿衣镜的折射正好能看见次卧的房门,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王欣欣极有可能在凶手行凶时开了门,看见凶手杀害她妈妈。”
“对。”
姜兮明说:“可是她为什么不叫人呢?”
“因为她叫不出来。”
姜兮明一怔。
“为什么?”
“厨房的垃圾桶里扔着氨酚黄那敏颗粒的外包装,这是治疗小孩普通感冒的常备药,这几天下雨,小孩子很容易中招。但是客厅茶几的药箱里有一包新拆开的阿奇霉素,王欣欣的书桌上还有没喝完止咳水,这至少说明入睡前王欣欣的病情加重了,轻微感冒发展成了急性咽喉炎,茶几上电子体温计的历史记录也能佐证这一点。所以王欣欣极有可能因为喉炎而说不出话,面对危险也无法呼救,这些情况尸检报告上应该会有说明。”
姜兮明脸上闪过半秒钟的讶异,合着这么多一线经验的老刑警,还没一个小白观察的仔细。
“这么说,其实我们都找错了方向。”姜兮明面沉如水,“所以从现场情况来看,王欣欣发现了母亲被杀害,当场逃走,但被凶手追上,杀害后,抛尸在垃圾箱。”
“对。”
良久,姜兮明才吐出一句话,“这是第五个受害者了。”
接近午夜,空旷的道路上车辆极少,原本跟在后面的几辆警车已经不见了踪影,江微才意识到这不是回警局的路。
红灯,姜兮明没停,一脚油门轰了过去。
“姜队!”
姜兮明从江微叫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不对,但在他品出不对在哪儿前,江微的话已经在砸在了耳边。
“其实你已经想到了这个结果了吧。”
“什么结果?”
“王欣欣死亡的结果。”
姜兮明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心底生出一股被人看穿的微妙抵触,“为什么这么说?”
“‘我感觉’, 开会时你最后没说完的话,你已经猜到了。”
“我感觉今天雨不会停,我感觉今天下班会堵车,我感觉楼下的烧鸭师父水平退步了。”姜兮明睨他一眼,“我感觉的事情多了去了。”
江微没理会他言语上的讽刺,自顾自的说了下去,“你们在会议上,所有的假设都是基于王欣欣还活着的前提。虽然现场的诸多证据都在佐证这一点,没有血迹,没有叫喊,没有挣扎,并且也不好判断凶手的意图,但是假设王欣欣死亡,就是另外一种截然不同的思路。”
“什么思路。”
“抛尸。”江微说,“凶手杀死王欣欣后该如何抛尸,只要以命案现场为半径,排查河道,涵洞,垃圾堆等常见的抛尸地点就能发现。”
“你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
姜兮明隐隐觉得后半句话是:但你没有阻止整个调查方向走偏。
如果说刚刚还是微妙的抵触,那现在已经升级为了防备。姜兮明不喜欢被人猜中心事的感觉,何况直觉告诉他江微并非是猜中的,江微看穿了他在调查取证上受到掣肘后的妥协,但这种妥协并非对上级简单的迎合,而是带着长久困顿之下破局无望的力不从心。
那现在又算什么呢?鼓励他坚持自己的调查方向吗?
江微戴副眼镜,气质温和,是一眼看过去就知道这人与犯罪天然不着边的类型,短短半天就让案情出现了重大转折,姜兮明震惊之余隐隐觉得江微看见了某些他们忽略的东西。
与上午拘谨局促的样子不同,此刻江微的身体里仿佛生出了某种笃定。是因为周局当众驳了他的面子心有不甘急于证明自己?还是单纯的想做些事情为小花鸣不平?姜兮明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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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你们犯罪心理学的内容,能给个侧写吗?江博士。”
姜兮明岔开话题。
“要等等。”
“等等?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凶手下一次犯案。”
嗤——
警车在泥泞湿滑的道路上急刹,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姜兮明转过身来看着他,气笑了,“我们连夜追查凶手就是为了阻止下一起凶案发生,你现在跟我讲让凶手再杀个人?江博士,你是没经历过生离死别,还是没体会到凶手的残忍?要不明儿我先带你见见受害者家属?”
江微被安全带重重拉回椅背,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你先别激动,听我说完。如果凶手的目标一直是年轻女性,那现在他杀害了一个年仅八岁的小女孩,这一定会对凶手的犯案心理造成一些影响。如果他通过杀害小女孩获得新的刺激源,那么之后的犯案手法也许会有所不同,甚至完全转变目标也有可能,那么现在做出的侧写就完全失去了意义。”
“所以不知道有用没用也要以另外一个人的生命为代价。”
“没有下一个受害者,后续还有无数的受害者。”
姜兮明狠狠拍了把方向盘,良久无言。
“另外,只靠一个现场是没有足够信息做出侧写的,如果需要我的协助,我需要去所有被害者的现场看看,我需要深度介入到案件中,可以吗?姜队。”
说这话时,江微紧紧盯着姜兮明的眼睛,希望从他脸上读出一丝肯定。
但姜兮明没能如他所愿,回避了他的视线,声音沉t闷,“再说吧。”
两人一路无言,看着逐渐熟悉起来的景色,江微这才明白姜兮明直接将他送回了学校。
学校门口,车轮画了个半圆,即将离开时,江微突然出声叫住了他:“姜队,那个……”
“怎么?”
“凶手受到了新的刺激,也许他犯案的时间不会太长,可能……就在这两天。”
姜兮明半张脸隐藏在黑暗里,看不清表情,说:“知道了。”
油门轰鸣,警车披着雨雾消失在了茫茫黑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