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仓在皇宫外逗着猫,巫山云则在细品南方特供的茶叶。
曾仓不过几天时间便和猫混熟了。
皇帝的病愈发严重了,这一日,正是孟涟泛加冕为后的大喜之日。
孟涟泛一袭赤红绣金凤袍,袍上缀有牡丹金凤,便连袍角都绣着金线,凤冠步摇端庄优雅。
一层一层的台阶,一步一步地靠近。
孟涟泛行在她的青云梯上,正要抓住她梦寐以求的一切。
可就在刹那,在孟涟泛踏上最后一阶台阶的那一刹那,皇帝的身子摇摇欲坠,忽而向后倒去。
巫山云唇角噙笑,饶有兴味地看着孟涟泛变得苍白的脸和她那圆睁的凤眸。
皇帝驾崩。
虎符不知去向。
国不可一日无君,在皇帝驾崩后第三日,十七岁的巫山云继承皇位,成了新帝,改年号天定,封贵妃孟氏为太后,新帝不及加冠,太后垂帘听政,右相身死,朝中权势由左相孟少安一人独揽。
一时之间,大垣的天下竟成了孟氏的。
皇帝昏庸,民不聊生,苛政猛于虎。
宫中内忧未平,宫外祸患又起。
北方难民揭竿而起,起义军用了三个月时间便荡平了三个县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巫山云这几日里成日睡不着,便向孟涟泛请命出宫为先帝守墓,孟涟泛和孟少安忙得焦头烂额,况且大垣确有新帝服丧七日的习俗,故而孟涟泛准许了他过去。
巫山云白日里在祠堂里跪着,到了晚上便去了自己的府邸。
他进门时,曾仓正坐在地下看着一只狸猫和小虎缠斗,两个小东西玩得不亦乐乎。
曾涣在看竹简。
“草民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曾涣见他来了,即刻下跪。
曾仓仍坐在地下看着他,笑道:“你来了。”
巫山云还未开口,他身后跟着的太监便先捏着公鸭嗓怒目圆睁了。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皇上面前放肆!”李公公怒喝道。
曾仓被他吓得一怔,面上的笑像是潮水般一层一层慢慢褪去,他微微抿唇,眼眸低垂,缓缓站了起来,也学着曾涣的模样想下跪。
“下去!”巫山云冷声对那太监道。
曾仓以为是对他说的,吓得又是一颤。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凶的巫山云。
神仙也会发火吗,神仙也会生气吗?曾仓想。神仙生气了,会打他吗?
“我不是在说你。”巫山云无奈地扶起了曾仓,道。
小虎正警惕地看着巫山云,在巫山云碰到曾仓的那一瞬间咬了巫山云的小腿。
那李公公作势要一脚将小虎踹走,却又被巫山云拦下。
巫山云只一个眼神,李公公便面色苍白地退下了。
李公公是孟涟泛特意派来的,名为照拂,实则监视。
巫山云轻轻踹开了小虎,小虎依旧不依不饶地要扑咬巫山云,曾仓伸手抱走了小虎。
“你还会害怕我啊?”巫山云轻笑道。
曾仓道:“不...不怕的。”
巫山云叫曾涣起了身,道:“怎么不见你最初那桀骜不驯的模样了?”
曾涣看着他,眼中却毫无敬意。
“你待我们兄弟二人不薄,究竟是想要什么?”曾涣问道。
“朕不过是要还他个人情罢了。”巫山云眼眸微闪,优哉游哉喝了口茶道。
“还什么人情?”曾涣觉得这其中缘由怕是不简单,非要刨根问底。
“宫中难进,他那时冒着杀头的风险帮了朕两年,又救朕于水火,朕自然是要还他的。”巫山云淡淡道。
“那百两黄金已算是还尽了,”曾涣道,“如今不需要你再还什么了,且放我们走吧。”
巫山云指尖轻点着桌面,道:“朕说没还完,就是没还完,你要教朕怎么还吗?”
分明知道眼前的人如狼似虎,将自家痴傻的哥哥放入他的手心简直就是羊入虎口,可曾涣却反驳不了这一句,只因眼前的人坐在权利顶端,是高高在上的皇帝。
“与其挣扎,不若享受。”巫山云摸了摸曾仓的头,曾仓抱着小老虎玩得不亦乐乎,“至少,朕直到现在都还没对他做什么呢,不是吗?”
“他也很开心。”巫山云道。
巫山云这方才歇下,孟涟泛那方便收到了李公公的密信。
孟涟泛看过后烧了那信,颦眉自语道:“男人?他养个男人在府里是什么意思?”
程姑立在一旁,大抵猜到了,却不敢多语。
“他莫不是有龙阳之好?”孟涟泛说罢,自己先笑了一声,道:“也好也好,如此便也不怕他和哪个贱种生下孽子了。且去告诉李公公,叫他转达皇帝,为保皇帝安健,在平定西北之乱前,便莫要回来了。”
“是......”程姑出了门,叹了声气。
孟涟泛对巫山云当真是一点母子情分也无,正常母亲,哪怕是继母,也断不会如此豁达纵容。
碍于曾涣在府,巫山云只得面上与曾仓分房而睡,夜里却又悄悄开了曾仓的门,钻进了曾仓的被子里。
熟悉的温暖感觉包裹着巫山云,巫山云很快就有了困意,曾仓却迷迷糊糊地睁了眼。
“你...你怎么...怎么过来了?”曾仓问道。
“睡不着,怕黑。”巫山云撒谎不打草稿道。
“嗯?”曾仓抱住比他高了一个头的巫山云,轻轻拍了拍巫山云的背,嘴里哄着:“睡吧,睡吧……”
巫山云闭上了眼,渐渐进入梦乡。
梦中有着光,光温暖柔和,包裹着他全身,他像个新生的婴儿般纯净、透明,不必勾心斗角,没有冰冷争斗,就依偎在一个角落,蜷缩着,任那明光照射。
明光前方似有什么东西,巫山云只觉得那东西对他有致命的吸引力,缓步走近,却望见一片明黄,那黄色璀璨如明珠,绽放在大好阳光下,那是一朵菊花。
再抬眼,目光所及之处,大垣,乃至整个天下,都铺满了菊花,恰似满城尽带黄金甲。
巫山云不受控制,从城墙一跃而下,跌进了花丛中,那是无与伦比的温暖与畅快。
是他从未感受过的,是他奢求不及的。
可他现在就真真切切地拥有着,一个人毫无保留,不带有任何算计,不希望任何回报的关切。
尽管这关切来自一个大了他八岁的傻子。
第二日,李公公将孟涟泛的话告诉了巫山云。
巫山云乐得清净,九音盗了虎符,却也受了伤,他将手下百名暗卫尽数派了出去,只望能先孟涟泛一步寻到她。
西北之祸患,他不觉得孟涟泛同孟长安能在数月里平定了。
孟氏外戚专政,如今在朝堂上更是一手遮天,若叫孟涟泛得了虎符,后果不堪设想。
可物极必反。
巫山云观察经年,也明白,孟家人骨子里是看不起孟涟泛的,只觉得她是个女子,翻不起什么风浪。
可孟涟泛工于心计,心思缜密,心狠手辣,野心勃勃。
脱下一切身份桎梏,她比孟家任何一个男人都要厉害。
巫山云正在思量着要如何寻到九音,曾仓说要和曾涣出去转转,待巫山云反应过来他方才说了什么时,曾仓就已经得了巫山云的同意,走出大门了。
巫山云皱眉,心道,该叫人跟着他们的。
西北丢了三座县城,可京都还是一如既往的热闹,摆摊的小贩数不胜数,卖的东西小巧而精致。
曾仓走了许久,看得眼花缭乱,想要很多东西,却始终紧抿嘴唇,不发一言。
“怎么了?”曾涣问道。
曾仓轻轻摇了摇头,幅度微不可查,额顶紧张到冒出冷汗。
“难受吗?”曾涣关切道。
“不.......”曾仓看着形形色色的陌生人摩肩擦踵,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艰难开口道:“不...不难受。”
“你……”曾涣欲言又止,不知该怎么问了,转而又问道:“巫山云对你可好?他有没有对你做什么奇怪的事儿?有没有伤害你?”
曾仓被他这一系列的问题问得发晕,但还是在努力辨识,一个劲儿地摇头。
“他当真不曾害过你?”曾涣又问了一遍。
曾仓捂住耳朵,嘈杂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无论他怎么遮挡都是徒劳。
路上人们异样的眼光叫他惴惴不安,曾涣的询问让他无比烦躁。
“若是他对你做了什么,我们就离开他,我们走,好不好?”曾涣道。
“我说了,他没有!”曾仓忽然朝曾涣吼道。
路人纷纷侧目,曾涣愣住了,甚至感受不到身边众人的异样眼光。
他的哥哥,曾仓,自他记事起就脾气温和,事事都会让着他,说话从来都是温良的,他的哥哥从来没有吼过他。
可这一次,他不过关切地问了曾仓两句,居然就被曾仓在大庭广众之下吼了。
巫山云,巫山云,巫山云!
曾涣咬牙切齿,这巫山云在他哥哥心里,都已经要将他这个弟弟给比下去了吗?!
曾涣惶恐地迎着众人探究的目光,只觉得如坠冰窟,扯着曾涣的袖子,说想要回去。
“哥,”曾涣红着眼,委屈至极,“他在你心里,就那么重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