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柔养伤的一阵子, 战事更加激烈,谢止亦是身上大伤小伤不断,不战的时候他偶尔会在江柔这里呆上半日, 可战事一直没有太大的进展, 他作为将领也是一直焦头烂额。
威赫山的土匪凶悍又狡猾,在山林间又无比熟悉,不停的布下陷阱, 前去突袭的小队没少吃大亏。可眼看着天气入了深秋, 再过不了多久就入冬,一旦入冬天寒地冻, 不利于开战不说, 大军停滞在这里每一日的军费消耗就是一笔极大的数目,朝廷虽然对于此次出战准备充足, 可再拖下去军心也会低迷涣散。
毕竟是朝廷的强兵强将,十来万的大军却连一个区区土匪霸占的威赫山都迟迟拿不下来,说来实在是憋屈。
屋中,长桌四周围着一众将领, 几人或坐或站,一如往常般讨论着出兵之侧。
谢止头上有了新伤,抱着双臂靠在屋中的柱子上, 听着他们商议了半日,依旧是保守的攻击, 不禁皱眉道了一句:“我有个办法。”
谢定台闻言看向他,微抬下巴:“说说看。”
“火攻,烧山!”
这话一落,谢定台还没吭声,便先有人摇头了:“这不行, 放火烧山此等法子不妥,别忘了那山上除了土匪,还有不知多少的老少妇孺呢!这要是真烧山了,回头无法控制,将威赫山烧的一干二净,百姓争议纷纷,那回头要怎么跟陛下交代?又会落得什么名声?”
另一个人也附和道:“是啊,咱们可是正规军,又不是土匪,怎能用这种偏门法子?”
谢定台坐在那里,暂时不发言,低垂的眉眼看不见任何情绪。
谢止上前一步,听着众人口中的各种质疑声,指着桌上的山地图,细细道来:“自入秋以来,山间都是西北风,若是以火攻,我们便从西山面开始。诸位再看,威赫山东面,悬崖峭壁,我们攀不上,敌军也下不去,是条死路。威赫山南,咱们的大营,敌军自然不敢过来。”
“剩下的便是山北,所以只要用火攻,留给那些土匪的就只有两条路,要么死在山上,要么从山北下来。”
“可是,那些土匪他们会等死么,他们自然不会,所以他们一定会自北下山,届时,只要咱们在北面等着他们自投罗网就行了。”谢止说着,抬眼看看四周,又道:“放火不是为了烧光他们,只是一种逼迫他们下山的手段,不然就凭现在的状态,时不时的上山突袭,又见不到成效,要等到何年何月才能拿下他们?”
片刻的沉默后,几人相视几番,目光最终都落在谢定台面上,只见他抬手往桌上的地图上一拍,定了下来:“三日之内,做好详细计划,出兵!”
谢止过来的时候,江柔正在研磨药材,养了半个多月的伤口已经愈合结痂,长长的痕迹留她的颈侧,衣裳根本遮盖不住,她也似乎从来都没有遮盖的意思。
谢止坐在她身边,抬手碰了碰她的手臂,见她侧过眼来,眯眼一笑:“两日不见我了,我这一来,你怎么半点反应都没有?”
江柔抿唇一笑:“你想要什么反应?”
谢止咧嘴一笑,“叫声三哥听听。”
江柔闻言,眉头轻轻一拧,不知怎的就有些羞了,转过脸去轻声道:“无聊……”
谢止一笑,肩膀靠近她一些,一双眼幽幽瞧着她羞怯的模样,心里别提多喜欢。
自她受伤后,似乎同以前变了些,对他温柔了许多,他再说什么她一直躲避的话题,她也不会再冷言冷语的叫他别再提。
似乎……她想通了什么……
想到这里,他不禁低声一笑,试探道:“年前应该能停了战事,届时我们回京,就成亲吧……”
江柔闻言转头看着他,想到那一夜他要同自己交换,是毫不犹豫的豁出了命,从那一刻起她就明白了,他的心,只有一片真。
他也从未对自己说过假话。
所以有一夜她忽然就想开了,自我纠结害怕做什么,他说了,他会摆平一切。
信他一次,不行么?
她也喜欢他的,想和他在一起的,就当是为了他,勇敢一次。
哪怕将来依旧不能在一起,但至少不会留下,自己从未为他努力过的遗憾不是吗?
看着此刻他期冀的目光,她脸庞悄悄的就红了,语声轻轻的:“到时候再说啦……”
谢止一听,就懂了,顿时笑的傻呵呵的,看着她耳畔的碎发,抬手轻轻拂去,柔声道:“我就当你答应了。”
“随你……”江柔挥开他的手,羞涩的不去看他的眼,药房里人来人往的,谢止也不再逗她,只是看着她时,眼中那抹光愈来愈亮。
攻山那一日,西风狂啸,奔腾的火苗带着漫天的青烟席卷了半边威赫山。
翻涌的黑色烟雾随着风向卷上山间每一处,想要活命的土匪带着亲眷便只能下山寻找生路,几方都有大军围堵,乌压压的士兵霸气的围着威赫山,这一战,从土匪们携着老弱下山的那一刻就已经没有了悬念。
残酷的战场,不会给这些作恶多端却依旧不肯缴械投降的匪徒留下生机,只有那些顾念着亲人还想活命的,选择放下屠刀的,也许还能保住一条命。
整整两天,昔日里盘踞在达州数十年,作威作福祸害乡里的强匪,终于被灭的灭,捉的捉。剩下的那些老弱妇幼,被大军分出一批人专门押管在山下。
自此后,达州平定,万民将不再受匪祸,不再提心吊胆的过日子。
一连几天,谢止都未出现,只是派了人回来告诉江柔,他没受重伤,叫她安心。
得到了确切的消息,江柔才将一颗心放下,专心照顾着新旧伤患。
谢止回来的那一天,下着秋雨,阴凉阴凉的风还吹着,江柔刚从窝棚里出来,手里没有雨伞准备冒雨回去时,面前突然闪过一个人影,她抬头一看,是谢止。
他一副好多天没有吃好睡好的样子,眼窝发青,眼底有血丝,往日里那么俊逸清爽的面上,此时更是胡子拉碴的。
可江柔却在看见他的这一刻,很想抱抱他……
谢止哪里猜得到她心里想法,否则怕是要高兴的跳起来,只是看着她,面容上遮不住的疲惫一笑:“想我了么?”
江柔被他问的一下就不好意思了,咬了咬唇,脸一下烧红起来,犹豫着还是点了点头:“嗯……怕你受伤……”
谢止朗声一笑,伸出手臂将她护在伞下,两人一同往药房去。
待进了屋坐下,江柔立即去给他倒了茶,得知他还没吃东西,正要跑去给他找东西吃,他却拉住她的手,轻轻一捏:“别忙了,一会儿我就要走了,坐下陪我说说话就好。”
江柔便坐下,看着他累了的样子,反握住他的手:“那边还要多久才能处理好?很久么?”
谢止点点头,十指与她相扣,另一只手也附上她手背,感觉着她的主动亲近,似乎一时间满身的疲惫都消散了,眼里的笑意更是盛满:“最多再有五六日,我手里那些杂事就能处理的差不多了,父亲说了,届时叫咱们先回京去,好赶上过新年。”
江柔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眼底的血丝,柔柔一笑,拍了拍一旁的药柜:“你靠在这儿,我给你洗洗脸。”
谢止一笑,哪里会拒绝,老实的靠在柜子上,看着她倒了水端来,便微微仰着头闭上了眼。
温热的帕子覆盖在脸上,片刻后拿下来,柔软的手指清洗着他的眉眼,片刻后她又拿出了小刀,呼吸喷洒在他面庞的时间,听见她说:“我帮你刮刮胡子……”
他微微睁开眼,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眉眼,柔润的红唇,很想凑上去亲亲她,可是又觉得自己脏,便笑着嗯了声,老老实实的靠着不动。
没多久,江柔收了东西,看着他干净的面庞,双手忍不住贴上去,轻轻揉了两下,“记得再忙,也别忘了吃饭。”
谢止摁着她的手,喉头滚了滚,低低的嗯了一声:“你提醒我,我就肯定不会忘。”
听见身后传来了脚步声,江柔红着脸丢开了手,转身看着师姐揶揄的双眼,有些羞涩的躲避开,谢止看了看天色,也不能再耽搁,起身的那一刻附在她耳旁小声道:“等我回来。”
江柔望着他含情的双眼,心怦怦跳:“好。”
一个半月后,寒冬已至。
临近出发,天气阴沉了好几日,这一日难得有了暖阳,谢止带着江柔出来闲逛,说要赏景。
可寒冬日子,除了漫天遍野的枯草,什么也没有,江柔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也没有拒绝,只是跟着他出来。
站在烧的焦黑的威赫山下,江柔抱着一个手炉,站在他身侧,问:“这山……不知要多久才能恢复呢……”
谢止却笑笑,眼眸微微弯着:“待今年的冬雪盖上几层,来年这山就会绿起来,不过这些树……就得慢慢来了。”
他说着,拉住她的手,感觉凉凉的,立即捧起来暖,一边说:“山秃了,也总好过那些土匪时不时的下山抢掠,今年新春,达州的乡民,就能安安心心的守岁探亲了。”
江柔点点头,清丽柔美的眼神含着笑,将手拽了回来,不再让他占便宜。
谢止却眼眸一眯,转而狡黠一笑,指着前方一处:“柔柔你看,那儿有只兔子!”
“哪里?”江柔顺着看过去,还未看清半只兔子耳朵,被风吹凉的脸侧便落下一片温热的感觉。
浅浅一吻,他迅速离开,看着江柔转过头来拿双无奈的眼,他得意一笑,“谁叫你不给我牵手。”
江柔无奈着又被逗笑,抬手就去打他:“讨厌,叫你又占我……”
手腕被他捉住那一刻,身子也不受控制的跌进他怀里,那句没说完的话也被堵了回去,绵绵的情意在唇齿间流转传递,心头狂跳中,他抱着她低低喘/息:“我们回京,回去成亲。”
江柔烧红的脸贴在他胸口,问出了一个问题:“你会纳妾么?”
他毫不犹豫:“不会,我这辈子,只要你一个。”
“那万一……你食言了呢?”
“……不会食言。”
“万一呢……”
“没有万一……你信我。”
永远都,不会有这种万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