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其实并不安静, 人来人往的各种细碎噪杂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但在这样的环境下,疲惫的江柔坐着坐着就靠着墙睡着了, 浑浑噩噩睡了不知多久, 到了外面师姐说话的声音才猛然地惊醒过来,再看看身边,谢止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
江柔揉了揉眼后很快便清醒过来, 起身站在药房门口时, 看着不远处地上还残余着昨夜伤员运送回来时的血迹,想着昨晚是他带队去突袭, 虽然围剿了小队敌军, 但带过去的人受伤也那么惨烈算,想来他心里也会不好受。
洗漱过后, 江柔简单地吃个早饭,就将一颗心也全扑在了伤患上,熬药换药照顾伤患,一天下来忙的小腿都打颤。但接着好几天, 都没有再看到谢止的人,仿佛那一天的相见就只是昙花一现而已,根本就不是真实的。
但隔三差五送过来的伤员, 却又时时刻刻提醒着她,谢止是在战场上, 所以他不方便来。
好几天都没见到他的人,江柔真的有些担心,上一次他的头上的伤也不知道好了多少,这几日不见又不知他是否又受了伤,几番担心过后, 这一日天黑以后,江柔总算是抽出来一点空去往前边的大军营。
这里守卫严密,等闲人不允许进,就算江柔身上穿着军医的衣裳,还依旧被拦在了门外,报明了来意之后在这门口等了许久,才有一个小兵小跑着过来将她带了进去。
巡逻的士兵一队又一队在这里不停地穿行巡查,火把四处亮着,一路过去被查了三次,才到了谢止的屋外,小兵将她送到这里便站在那门口,示意他自己进去。
江柔点了点头,道了声谢,抬手推开了房门。
便看到谢止坐在桌前,莹莹的一盏灯下,他提笔正在纸上写写画画什么,左肩上绑着的纱布渗出了许多深谙的血迹。
“你又受伤了。”江柔看着这一幕,反手将门和上。
谢止在听闻声音的那一刻抬头望过来,温柔一笑:“小伤,不严重。”
“说谎。”江柔走到他身边,看着他露在外头的肩膀处,缠了那么厚的纱布都渗了血,怎么也不像是小伤的样子,不禁微微蹙眉:“这几日很忙?”
谢止点点头,眼窝下有明显的黑青,看起来好几日不曾睡好的样子,笑容都有明显的疲惫:“威赫山的土匪占着地势,不缺粮也不缺兵器,实在是难攻,尝试了这么多次不仅是没有什么太大的进展,反而伤亡越多,大家都很头疼,近几日没日没夜的商议着攻山的法子……”
他说着话语渐渐的停下来,看着面前江柔那双柔美的眼眸,眼眶里忽然浮上深深的笑意:“担心我了?”
江柔看着他略有揶揄的眼睛,下意识的想要脸红,可是想想这也是事实就轻轻嗯了一声。
谢止倒是被她的坦诚怔到了,人明显的愣了一下后,咧嘴一笑:“放心,顶多受些伤,不会送命的,不然……我还怎么娶你?”
这句话一撂,江柔措不及防的脸红了,荧光下越显羞涩柔美,垂了眸子片刻后,道:“三哥,有些话你不要总说……”
谢止笑着,抬手敲了敲她的脑门,看着她盈盈的眼睛道:“你才是不要胡思乱想,有些事我会摆平,你只要信我就好。”
“……简直是对牛弹琴。”江柔小声嘀咕了这么一句后,又看了看他道伤口,的确是没有大碍后,便起身准备离开。
谢止也不多留,想起身送她,却没江柔按着:“你老老实实的养伤,等过几日商讨出对敌之策时你也好去效力,我自己认识路。”
“那我叫人送你……”
“不用了。”江柔走到了门口,拉开门的那一刻回头看他,柔柔一笑:“好好养伤啊。”
谢止点点头,满目柔情的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良久后轻叹口气关上门,回到桌前看着方才所画的山地图,又是满面愁容。
江柔一路回去,回到药房就开始忙碌,药材每天所耗颇多,光是药方就不知多少,而且伤患大多数都是外伤,故而外伤药也是每天都需要配置的,她一回去就同师姐一道开始配置外伤的药粉。
门外不停的有人走过,江柔和眼霜忙碌的头也没空抬,她们这几天都分到了后半夜看顾伤患,所以配置完这些药材后还得去睡一会儿,不然后半夜根本熬不住。
忙了半天,炎霜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里面是一个菜饼,她分了一半给江柔:“吃吧,这是你樊师兄专门花铜板从灶上买的。”
江柔接了一小半,尝了一口转头笑看着炎霜:“师姐,师兄对你真好。”
炎霜抿唇一笑点点头:“是挺用心的……”
两人正闲聊着,江柔眼角余光感觉到窗口似乎站着一个人影,可当她目光转过去的时候,那个人影便又一闪消失了,像是一个幻影。
她不由得怔了一下。
炎霜看着她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窗子,不由抬起手晃她的眼:“看什么呢,看傻了?”
江柔回过神来,呆呆的咬了一口饼,道:“刚才好像有个人站在窗子那里看我们……”
炎霜瞧瞧窗口,摇摇头:“我没看见啊……”
“那应该是路过的吧……”江柔摇摇头,便也不在意了,收拾完药材之后同炎霜一道回去歇了。
而后半个月,出战许多次,都是日夜随机小队主攻,查探山势的同时,一点点的试探威赫山里土匪的路数,但仍旧是处于劣势,毕竟天时地利都在别人手里,想回回都赢且全身而退,那是没有可能。
期间谢止来过两次,他肩上的伤也好的差不多,可以带兵去前阵了,有一次如他所说,给江柔带了些肉过来,揣在他的怀里,江柔接过来的时候还是热的。但每次见面,说话的时间都不多,她很忙,他更是。
一转眼,战事又胶着了一月之久,江柔作为军医也日夜颠倒的忙碌了一月之久,从一开始的见到伤血还要花不少时间来判断伤势才敢下手,到如今见了太多,只需看几眼就能判断出伤势如何,该如何救治。
已入秋,秋雨下过两场,天气悄无声息的转凉。
这一日又是轮到江柔守后半夜,同她一道的还有炎井以及另两位军医。因为战事一直不停,伤患越多,且有些伤患无法转移,故而军医处前不久又在前面的空地上搭了不少窝棚,值夜的军医也人手不足,一个人差不多要管好几十伤患,忙起来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窝棚连着一片很大,内里用木头柱子撑着棚顶,棚里放着许多的炉子,上面几乎日夜不停的煎着药。
诺大的窝棚,点了十几盏油灯,可依旧是昏昏暗暗的,江柔手里拿着棉布和药,再提一盏油灯,到了一个伤患的床边,准备给他换药。
男人伤在大腿,箭伤又深,好几日了箭伤留下的血洞还会往外冒血,每次换药的时候都疼的他直锤头。
这次亦是,他胡子拉碴的躺在床上,一见着江柔冲他走过来,就又怕又愁:“江大夫,又得换药了吗?”
江柔点点头,将油灯放在他床边平坦处,便抽出一直放在腰间的小剪刀,一边给他剪着棉布,一边说:“得亏这几日天气不闷热了,不然就你这样深的伤,怕是早化脓了。”
江柔下手利落,瞬间伤口露在外,男人一见她收剪刀,就倒吸口气,紧紧的咬上牙关。
江柔低着头,认真的用特制药水清理伤口污血,即便动作很轻,可上药过程中依然能感觉到男人痛到颤抖,她无奈一笑:“好了,包一下就完了。”
男人点点头,擦擦头上的汗后,长呼一口气看着江柔:“江大夫,这几日都是你管我们这边吗?”
江柔一边收东西,一边摇头:“不一定啊。”
男人顿时蹙眉,叹口气:“我是真怕你那个师姐,下手虽然快但也是真狠,我现在一见她就害怕……”
江柔无奈一笑,炎霜师姐近来手艺进步迅速,处理外伤的手法快要赶上炎井师兄,就是练出来的,这样的情况自然是不会温柔到哪里去,只是听着男人抱怨,还是解释了一句:“长痛不如短痛,不管大夫手法如何,只要对伤处有益就好。”
男人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江柔离开后将油灯放好,看见棚里的水没了,想着后半夜还有不少药煎,伤患也要喝水,又见着靠在门口的小兵熬不住睡着了,她便提着水桶自己去了。
水井在村口位置,窝棚稍远的地方,借着月光和四周的火光,能清晰的顺着小路走过去,期间还能看到六人一组的士兵打着火把在村里巡逻。
不知多了多久,一队士兵巡逻到了窝棚附近,只见小道上倒着一个水桶,其中一人提起来还在奇怪的说:“谁把水桶扔在这儿了?”
月光清冷,落在山野间的杂草密林中更似一层寒白。
江柔嘴里堵了一大团布,双手绑在身前,被两人粗暴的拽着在林间奔跑,一不小心绊到了枯枝,整个人一下就摔倒在满是枯叶杂枝的地上。
左边的男人气喘吁吁的靠在树上,问:“李海,你到底靠不靠谱?你确定这么女人带回去有用?”
右边的同样喘气不停的正是李海,几年时间他已经成长为身材健壮高大的男人,月光下那双漆黑的眼一团黑气,冷笑一声:“你放心,她有用着呢!”
说着,弯腰一把将江柔拽起来,看着江柔起身后怒瞪他的眼神,他不屑一笑手却是掐上了她的下巴:“江柔,这么多年不见,你倒是长的越□□亮了……”
江柔将头狠狠的偏过去,躲避着李海恶心的动作,她真的没有想到,李海会出现在这里,而且言语之间,似乎如今的他,是威赫山的一名土匪。
林间静谧下,江柔望着李海可怖的冷笑,忽然想起那一夜,她在窗外隐约看见的人影……一时间,一切都明白了。
看着江柔的眼睛,李海想起了当年她离开时的那个模样,和不久前,他发现她是一个军医的时候,当年那个他随意可以捉弄的小女孩,如今却是镇南王的义女……
他说着,拉着江柔的手臂将她拽去他面前,同以前变化不大的那张脸,却露出更甚以往的邪恶笑容:“威赫山的规矩,谁带回去的女人,归谁所有。”
“呵呵没想到吧,兜来转去多年,最终……你还是回到了我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