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三哥

26 / 42 章 · 3,918

看着小厮随之远去的身影, 王香梅有些心气不顺,跟在江德昌身侧试探着说:“这小柔可真是个主意大的姑娘,昨日老爷那般操心夜不能寐的, 她今日回来却连句解释也没有。还有那嘴巴跟针线缝住了一样的护卫, 也不知哪里来的……这孩子,跟着苏姐姐回去那两年,如今终究是跟老爷不亲近了。”

这话说的江德昌面皮一皱, 女儿哪里是跟他不亲, 那什么都不肯说的样子,分明是防备。

只是原因他亦心知肚明, 遂拧着眉头, 一言不发的独自走了。

王香梅见此,冷哼一声, 想到那些随同江柔一起回来的护卫,衣着气势都很不一般,心里便猜着,那死丫头莫不是攀上了什么贵人?

马车里, 江柔的心情并无低落,虽然在母亲去世后,她对回家一度是渴求的状态, 可经过这短短两月,她也参透了不少。

就如同心水师傅所说, 渴求不来的东西,还是忘掉比较好,放过自己,是一种解脱。

她现在就解脱了,以后再不会被他们伤, 被他们害,或许会偶尔想起,但却绝不会想念。

挑开小窗的帘子,她眉眼柔和的向外看,就快要离开平城了,纵然这里带给她的多是伤感,但她也想多看看这里的样子。

门匾古朴的香铺,散发着鲜香味道的肉汤馆,站在摊位前吆喝的卖灯人,手里拿着五彩丝带玩闹的小孩……一幕幕,缓缓的刻在了江柔的脑海里,经过一家书铺时,她看到了住在家隔壁的刘姐姐,她正笑容羞涩同一个男子站在一起。

江柔想着,那应该就是她定了亲的未婚夫君,两人站在一起郎才女貌,想必一定会幸福一生。

唇角弯弯她放下了车帘,似乎一切都释然了。

回去后,江柔整理东西的时候,听丫鬟说干娘忙的很,许多平城官家的贵夫人前来拜会,她没拒着不见,接了些帖子。

离开之前,江柔还想去一趟静心庵,知道干娘没空,她直接去找了商姑姑。

商姑姑却摇摇头,说静心庵在城外,来回不安全,怕她出什么事,只叫她写封信差人送过去。江柔虽有些遗憾不能再见心水师傅一面,可想着那夜被匪徒劫走时的惊险,还是乖乖的回屋写信去了。

而临近黄昏时,江德昌的身影,出现在了府外。

彼时,会完来客的唐怀素正在院里活动着坐了一天酸困的身子,闻听来人是江柔的父亲,淡然一笑,倒也不觉得意外。只是没着急叫人知会江柔,而是将人请去了偏厅。

江德昌不知道眼前款款而来的贵夫人是什么身份,他派来的小厮一见宅子外头都是官府的兵卫,吓得腿都软了不敢多打听就回去了,连他也是抱着谨小慎微的心情找来的,是以在唐怀素过来时,他便迅速起身低头不敢多看:“江某贸然上门打扰,还望夫人莫怪。”

“江先生不必拘礼,坐吧。”

唐怀素优雅坐下,看着不远处一身拘谨的男人,眼眸轻眨先开了口:“江先生此来,应该是为了小柔吧。”

“是……”江德昌说着,才敢虚虚抬起眼眸往上看了一眼,只知道这贵妇优雅华贵,气质出尘,却没敢失礼看清面貌,便立即垂眼,道:“这孩子不懂事,烦扰夫人了,江某今日此来,便是要将她带回去,还望夫人命人唤她出来。”

唐怀素闻言,悠然一笑,眸光带着些冷淡,语气平和中却隐隐夹杂着冷嘲:“江先生要将小柔带回去,是打算如何安置,继续送回静心庵里吗?”

“……”江德昌闻言面上赫赫,有些羞窘,抬眸看着唐怀素急忙摇摇头:“不是,这一回是将她接回家,以后也不会再送她去静心庵了……”

唐怀素闻言,面容静默着垂下眼,缓缓道:“江先生,不知你是否知晓,小柔在东山村李家时的境况?”

一句话,江德昌面皮更是打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更是悄然紧握,“这倒是不知,这孩子也没告诉我……”

“若是想知道多简单,托人去打听就行了,江先生也不缺那几个银钱,说到底不过是不在乎罢了。”

唐怀素说着,眼神冷然的看着江德昌瞬间局促的脸色,道:“她在东山村李家时,日日上山采药风雨不落,家务杂事更是做尽,小小孩子满手心都是老茧。但就这样勤快,依旧是隔三差五一顿打骂,不是头上有血伤,就是身上有青紫。”

“更难的是,她盼着你回去接她,却怎么也盼不到。李家那男人倒是来找过你,可是据说,你亲口言早已和她们母女断绝关系。”

江德昌听到这里,急忙摇头解释:“李家人来找我过?何时,我都不知道啊……”

唐怀素笑笑:“就是去年冬月的事,至于你为何不知道,且没见到他,这中间又有什么缘故,我是不知。但小柔,她却差点被李家人卖去烟花之地,若不是逃了出来,怕是她这辈子都再难见天日。”

“而这一切,你作为父亲,却不知不问不关心,反倒是以什么相克之说,将她一人丢在庵里,更有她被下毒暗害一事。一桩桩一件件,你可有护着她半分?”

手指在微微的颤,江德昌没想到女儿在乡下时遭受了那么多,一时间羞愧难当,头都抬不起来,只闷声道:“我……是我不好……”

“说这些有什么用?”看着他低头不言,已觉难堪,唐怀素觉得差不多了,便起身道:“江先生,还有一件事我要告知你,如今我已经认了小柔做干女儿,不日将带她回京,当然这也是她自己思虑过后同意的。所以今日,她应当不会同你回去,不过你若想见她,我也不会阻拦。”

日落黄昏,天色渐暗。

江德昌离去的身影,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感觉。

江柔站在墙角看着,清灵的眼神十分平静,片刻后,静静的转过身离去。

江家。

江德昌自回来开始,就一人关在书房,连茶水都不让人送。

王香梅得知,心中奇怪的同时,又有些不安,想了许久还是抱着小儿子过去。

江德昌正在桌前翻一本旧书,书纸早已泛黄,且有不少磨损,听见门扉一声轻响,他抬头去看来人,下一刻缓缓将书合上。

王香梅笑着上前来,将儿子放在他身边,柔声问:“不是说去接大姑娘,怎么一人回来了?”

江德昌闻言,眸子微微垂下,拉着小儿子的手,许久后才嗯一声:“她不想回来。”

王香梅一听,心下一喜,面上却作一副疑惑神色:“不回来?她还想回静心庵?”

江德昌却不说话了,只是心中想起那位贵夫人说,去年冬月李家曾来人找他,可那时……他却突然被小舅子拉着去喝酒,一夜宿醉后,第二天一早便说去买药材,一走就是将近一个月。

如今想来,他那无所事事的小舅子,在那些日子行事却是那般的怪异,似乎……根本不想让他回家。

他也不是傻子,苏青还在时,曾经和王氏那般不睦,王氏她不想小柔回来,与她弟弟商量着从中做梗也不是没有可能。

一时间,江德昌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情绪,生气无奈有,羞愧自责也有,烦躁难堪更甚。

他这般年纪,平日里也惯常被人捧着,如今被人当面毫不留情的嘲讽冷刺他不配为人父,那一刻他是真的觉得抬不起头。

丢人至极。

所以哪怕心里明白,女儿这一走可能就不会再回来,可若要他再去寻女儿回来,他是真的不想去了。

没法面对。

再看着王香梅,和身边的儿子,他方才到了嘴边的话,最终还是忍着没有问。

问了有什么用,她承认了又如何,不过是哭一场认个错罢了。

况且,小柔已经决意不肯再回来,而是跟着旁人走,不想再认他这个父亲了。所以,他就算是把家里搅得不得安宁又如何,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

这日子还得过下去啊……

而后的几日,唐怀素不再见客,关起大门躲清静,闲时教江柔练字,然后便发现江柔的一手字,实在是拿不出手,遂每日里盯着她练。

江柔乖巧,又肯吃苦受教,不过短短几日字迹就有不少的进益,送去山上的信也有了回应,除了一包心水师傅亲制的蜜饯山楂外,还有一封短书,嘱咐她入京后为人处事要和善恭谨,不要动不动给人下药。教导她学医时勤学苦练,定要学得一身本事,足以立正自身。祝福她日后万事顺意,长乐平安。

虽相处短短的一段时间,可庵里师傅们的好,都是豁达宽容的,江柔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在她们身上感受到的温暖。

又过了两日,府里开始收拾起东西,计划行程,人人都忙得很,唯独江柔闲着在屋里看医书,正入迷时丫鬟突然雀跃着跑进来喊:“小姐,世子回来了,王妃唤你去前厅呢!”

世子……江柔眨眨眼,明白她们口中的世子就是谢公子,便道难怪这些日子迟迟不出发,原来是在等他。

便合上书,往前厅去。

正月里风还很冷,她穿着新做好的水青色毛圈披风,裙摆水花一般晃开着,不多时到了前厅。一进去,就看见正在唐怀素身边站着正说话的谢止。

大约半年不曾见,当初清隽的少年成长变化颇大,身量高大许多,身形似也健壮了些,夏日里白净的肤色也成了浅麦色,只那一双眼看人的时候却不曾变,依旧是清澈明朗。

“谢公子。”江柔上前去,屈膝福身,少女发髻上带着的珍珠发饰,随着她的动作拂过脸颊,微微晃动着好看的弧度。

谢止看着眼前的少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惊的一笑道:“江柔,你变化好大,记得以前你一直都是披头散发脏兮兮的模样,倒是如今这样,才像个真正的小姑娘。”

唐怀素笑笑,拍拍他的手臂:“方才不是告诉你,我已经收了江柔为义女,名义上你们已是兄妹,怎么还说话还直呼名字呢?”

这话一落,江柔脸瞬间就红了,站在那里倒有些局促起来。

谢止倒是咧嘴一笑,直接两步到了江柔面前,垂头拱手,声音清朗:“前几日那件祸事,母亲能脱身,还多亏了妹妹,我这做哥哥的,在此谢过妹妹恩情!”

江柔看他这郑重样子,红着脸急的直摆手:“谢……哥哥,那件事都过去了,你不必这样的……”

瞧着江柔都快急坏了,唐怀素呵呵一笑,道:“如今即是一家人,就不说两家话了。”

说着,冲江柔招招手,待江柔到了身边后,又道:“止儿在家里,排行第三,上面还有两位堂兄,此后你便同家里的妹妹一样,叫他三哥就好了。”

江柔听了点点头,又冲着谢止福了一礼,柔柔的唤了一声:“三哥。”

目光对视那一刻,谢止笑着点头,想着叫江妹妹生分,叫柔妹妹又怎么那么别扭,遂挑挑眉笑道:“小妹,以后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你三哥,三哥一定全部替你摆平!”

“谢三哥,我记下了。”江柔脸颊粉粉的,道了这句,便盈盈一笑坐了下来。

唐怀素笑吟吟的看着这一幕,正开心说着叫厨房加些什么菜,丫鬟走来问口道:“王妃,外头江家来人,说要见小姐一面,有东西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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